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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回 劍蝶雙宿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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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到了,大金沙江東岸,已是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緬軍在付出將近四千人的傷亡之後,終於將徐援手下的一千明軍斬殺殆盡——一千熱血男兒,面對著十幾倍於己的敵人,悍不畏死,前仆後繼,沒有一個逃跑,更無一個投降!

索吞喝令大部緬軍繼續向東北方向推進,追擊李定國,他自帶一百軍士,將南明軍殘存的那部戰車團團圍住,王湘遠正斜倚在車輪的輪轂上,他早已氣絕良久,卻猶然怒目圓睜,緊握著已經殘斷的長戈,他的胸腹上,布遍了深深的刀傷槍痕。索吞定定地註視著王湘遠的屍體——這個明顯還沒有成年的男人,竟以一人之力,誅殺了二十一名緬兵!既便是被兩桿長矛洞穿腹腔,腸子都流出了體外,他依然在被死神帶走之前,掙紮著用牙齒撕碎了最後一個緬兵的喉嚨!

索吞走近,伸手拂過王湘遠的臉,讓那雙眼睛永恒地閉闔了。

“你是真正的勇者,索吞敬服!”索吞對著王湘遠深深施禮,隨後擡起頭,凝望戰車之上,朗聲道:“你就是徐夫人吧。眼下明軍盡歿,只餘你一個女流,我勸你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投降吧!我可以向大王陳情,讓你體面地活下去,不會受到任何折辱!”

戰車上的那個女子,卻似乎根本沒有聽見。

秋末冬初的早晨總是來得頗晚,雖然已過五更,天空依然漆黑一片。大金沙江湍流拍岸,獵獵夜風蕩滌荒丘,一百緬軍的火把戰栗著,將戰車照得微明,戰車上的明軍戰旗隨風舒卷,呼啦啦的聲音跟江水聲糅在了一起。

戰旗下,趙婕筌懷抱著徐援,讓徐援的頭枕在她的左肩上,倚著車欄坐著,她的表情異常的柔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雙臂緊抱著徐援的雙肩,用因為拿慣了劍柄和鼓槌而顯得有些粗糙的右手輕輕撫著徐援的面頰,慢慢地拭掉他臉上已經幹涸的血汙。徐援安詳地靠在妻子溫暖而柔軟的懷裏,瘦削不顯強壯的身軀已不再如以往那般如弓弦緊繃,而是松弛下來,兩條手臂靜靜地垂在身體兩邊,雙眸緊閉,似乎已經沈沈睡去。

“援哥,能認識你真好……

“還記得我們的初見嗎?千裏苗疆,兇險重重,我被苗人圍攻,幾乎束手,是你單槍匹馬,九死一生,救我脫困……

“再後來,我們在慈寧宮為情與皇媽嬤力爭,生死也不在乎了……即便被鰲拜全國通緝,亡命天涯,你我二人也是福禍相依、生死與共,日子過得雖苦,可那也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如今,我們遇到晉王殿下。蒙他收留,我們得以保全性命,受人滴水恩情,自當湧泉回報,為了報恩,我拋卻了格格的身份,隨你加入南明軍隊,每日提心吊膽,深恐有那麽一天,你上了戰場,便再也無法歸來……

“而這一天,終於來了……

“援哥,我這一生,已經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了。唯一有些後悔的,就是還沒來得及為你生下一兒半女……今世無緣,來世吧!來世,我還做你的妻子,不再過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喜樂安定,兒孫滿堂……”

趙婕筌側首,將自己的左頰緊貼在徐援的右頰上,那裏的胡茬粗短而密,紮得她有點疼,但她沒有躲閃,反而輕啟櫻唇,在徐援那已經漸失血色的嘴上刻下最後的一吻。

“援哥,黃泉路上慢些走,我來追你了……”

一柄鋒銳的短劍,被趙婕筌反手刺入了徐援的胸膛,刺得極深,只剩劍柄還露在外面,劍尖貫穿了徐援的脊背,又沒入了趙婕筌自己的心口。鮮血,汩汩地從趙婕筌口中湧出,流在了徐援的傷口上,二人的血脈,如同兩道潺潺流淌的紅色小溪,慢慢地融匯成一條自今生流向來世的約定之河。

“援哥,此劍將你我的心臟連為一體,這樣……下輩子,我們也不會……分開了……”

索吞佇立在戰車前,怔怔地望著徐援、趙婕筌兩人的屍身,良久不語,東面遠方的天空,浮起一片微白,即將消退的暗夜之中,似有兩只光寒如劍的蝴蝶翩然飛起,索吞正欲細看,那兩只蝴蝶卻又消逝不見。

“傳令下去,大部兵馬即刻撤回,不得再追趕明軍,另外,差遣使者,將此車連同這三人的屍體送還明軍,並商議罷戰事宜。”索吞揉了一下眼睛,傳下了又一道軍令。

“索吞大人,明軍大敗虧輸,一潰千裏,為何不追?”有緬兵不解索吞的號令。

索吞道:“倘若明軍個個都如這群人一般視死如歸,我們追上去只會徒增傷亡,何況明軍中又有中國的武林高手助陣……明軍經歷此戰,當再無力量進犯我國,留著他們,滿清人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南侵。仗打到這個份兒,也沒必要繼續了,收兵吧!”

……

順治十八年十二月,南明軍的最後一次攻緬行動因李定國病勢沈重、軍中瘟疫橫行而宣告失敗,緬軍趁勢渡江突襲,南明軍大將,有“小定國”之稱的徐援及其妻子趙婕筌率部一千與十萬緬軍浴血鏖戰,因寡不敵眾而壯烈犧牲……

與此同時,緬甸王莽白在重臣索吞的建議下,將永歷帝押解至清營,交給了吳三桂。

……

回到雲南之後,李定國須發盡白,疲態盡顯,仿佛一夜之間便蒼老了十歲,傷寒癥也遲遲不好,猛臘的援兵也都撤回,南明軍中彌散著一片悲戚之情。

這一日,莫鐵鑫接到了來自信陽總壇的急報:丐幫及武林其他各派在全國各地的起事大部分已慘遭鎮壓,少林、武當兩大門派被圍堵山門半月之久以作警告,幸好這兩派是佛道兩教的出家之人,因此未被圍剿。可丐幫便沒這般好的運氣了,兩個月之前,大隊清軍突襲信陽總壇,掌棒、掌缽兩位龍頭盡皆陣亡,八袋、九袋的高層弟子十死七八,邢依等女流被俘,生死未蔔;現在,信陽總壇已急調陽泉分舵壇主黃旸前往,暫時主持事務。

莫鐵鑫又驚又怒,急忙找到李定國,向他告辭,李定國病體沈重,需得李嗣興照料,父子二人均不便相送,方韜作為義弟,將莫鐵鑫以及丐幫眾弟子送出十幾裏之外。

“二弟,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我們就在此地別過吧!”行至一處開闊大道,莫鐵鑫對方韜道,“只是不知今日一別,你我兄弟二人何時能再相見。”

方韜低沈地說道:“應該不會太久,晉王殿下撐不了太長時間了,恐怕不出半年,南明軍便會徹底敗亡。唉,本欲兄弟聯手,助晉王共成大事,只可惜謀事在人,成事卻在天吶!”

莫鐵鑫道:“二弟,這次清狗出手著實狠辣,幾大江湖門派幾受滅頂之災。愚兄回去,首要便是恢覆丐幫元氣,其次是救回三妹,這起義反清之舉,怕是已無能為力。若晉王兵敗,你萬不可折在此間!武林需要你,愚兄也需要你!千萬珍重!”

方韜勉強露出笑容:“大哥太高擡我了!不過大哥的話,我銘記在心!”

兄弟二人又說了幾句話,便拱手作別,莫鐵鑫領著眾丐,沿著大路匆匆向東而行,方韜目送了一會兒,也動身返回。

行到半途,距離南明殘軍駐紮之地尚有五、六裏開外距離時,方韜忽覺前方有異響,急忙蹲伏下來,並朝著異響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兩個當地鄉民打扮的人,正繞過一株株粗壯高大的樹木,一點點地逼近了被李嗣興安排到樹林中的崗哨!方韜瞪大了眼睛,這兩個鄉民腳步輕靈,身手矯健,一點不像是幹粗活的人,他們的行動近乎於悄無聲息,方韜若非內功精深,也根本不會註意到他們!

“這兩個都是高手!”方韜暗忖道,“他們到底是什麽人,莫非……”

還沒等方韜搞清楚這二人的身份,他們已然動了!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撲向南明軍的哨兵,一道寒光閃過,哨兵頸間血光迸現,嘴巴卻被死死捂住,一聲都沒能吭出來!方韜砍得肝膽俱裂,悲憤不已,他迅速判明了這兩個鄉民打扮的人的身份——他倆必是清兵探子!

在兩個探子結果了南明哨兵的性命之後,方韜也動了,他“謔”地立起,猛沖向那兩個探子,右手抄墨劍,左手呈虎爪,分襲左右,電光石火之間,兩個探子一個腦袋落地,一個脖頸折斷,轉瞬即死!方韜迅疾地在兩個探子懷裏腰間摸索一陣,搜出了兩塊令牌。

令牌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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