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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回 劍蝶雙宿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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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錫箔江相比,大金沙江要更加寬闊,水流卻稍緩,李定國帶領南明大軍在大金沙江東岸安營紮寨,與曼德勒城隔江對望。

李定國讓手下押上來幾名緬甸戰俘,問道:“想回家鄉嗎?”

幾個戰俘都如搗蒜般點頭,李定國道:“好,我現在便放你們回去!但是你們回去之後,要幫我辦一件事!告訴莽白,讓他即刻送我大明永歷皇帝出城!否則,我就踏平曼德勒!當然,他也可以寄希望於清軍,到時候就看是我李定國破城快,還是他吳三桂來援快!”

李定國的聲音並不算響亮,卻威壓十足,讓那幾個戰俘戰戰兢兢、汗出如漿,李定國又差人取來一只匣子:“這匣子裏面,是哥剛的首級,回去一並交給莽白——有榜樣在先,教他不要心存幻想!”

隨後,幾個戰俘被解了綁縛,轟出了南明大營,一只木筏已停靠在岸邊,戰俘們撒腿便跑,簡直比兔子還要快,幾步便竄上木筏,朝著對岸拼命劃去。

……

莽白自派出哥剛之後,天天盼著這位心腹大將凱旋,來自前線的捷報一封接著一封,像什麽“我軍在錫箔江與南明軍隔岸對峙,南明軍妄圖渡江,被我軍中流擊潰,繳獲戰船五十七艘,斃傷敵軍三百餘”;“南明軍糧草不濟,我軍趁夜渡江偷襲之,斃傷敵軍七百餘,迫其後撤四十裏”,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莽白的內心是狂喜的,緬軍的前景是光明的……

事到如今,原來一切都只是幻影,哥剛是回來了,可惜回來的只是個腦袋。跟哥剛的頭顱四目相對,莽白只覺得氣血上湧,須發皆張,只想把面前的所有東西都給砸碎,他抓起案幾上的一個筆筒,高舉過頭,正要往下摔,思慮了一會兒,又緩緩地放了回去。

“索吞呢?把索吞叫來!”莽白放下筆筒之後,對衛兵下令道,半盞茶功夫過後,一個身材高壯不似平常緬甸人的大漢入得大殿來,莽白道:“索吞,你是我緬甸第一勇士,這保衛曼德勒之事,本王便全權交付予你。”

索吞道:“大王放心!我一定親斬李定國、徐援的人頭,還有那兩個所謂的‘黑風死神’,我也定讓他們有來無回!”莽白擺擺手:“只要能把南明軍擋在大金沙江對岸就行了,本王可不敢奢望能斬殺李定國。索吞啊,千萬別像哥剛那樣,讓本王失望啊!”

……

索吞取得緬軍最高指揮權之後的第一項軍令就讓莽白吃了一驚——領軍十萬,趁夜暗渡大金沙江,突襲南明大營!

聽到這個訊息,莽白急得手慌腳亂,急忙擺駕前往緬軍營寨,召見索吞。

“索吞!本王將大軍交給你,不是讓你為了自己的名聲去冒險的!你只需守住大金沙江,阻住明軍便罷了,為何要主動出擊?李定國慣用兵法,難道會任你突襲麽?!”見到索吞,莽白毫不客氣地斥責道。

索吞卻不慌不忙,奏道:“大王說得不錯,李定國確是兵家奇才,他的兵力並不算多,算上猛臘的援助,也不過區區萬人,糧草亦難以保障,可是依然打得我軍潰不成眾,即便孫武子重生,諸葛亮再世,也不過如此而已。”

莽白怒道:“那你還敢下達如此膽大妄為的軍令?!”

索吞道:“李定國雖用兵如神,卻未必戰無不勝。他擒殺哥剛之後,本應見好就收,可他為了一個無甚大用的永歷皇帝,偏要犯兵家之大忌,孤軍深入我國境,以不足一萬疲敝之師,對抗我國十數萬大軍,這是逆天行事!兵法有雲,哀兵必勝、驕兵必敗,此刻我國軍民同仇敵愾,正是一鼓作氣,發動反擊的最好時機!索吞今日立下軍令狀,此戰若敗,將自斬頭顱,以謝大王!”

莽白思忖半晌,猛地攥緊拳頭:“好!本王就依你之計,若你得勝,本王賞你黃金百兩,美女三名;若不勝,定嚴懲不貸!”

……

大金沙江東岸,夜幕下的南明軍營燈火點點,有一種莫名的寂寥。

徐援坐在前軍帳中,就著一朵昏黃的油燈,手持狼毫,奮筆疾書,寫著準備送給中軍李定國的軍報,趙婕筌坐在一旁,溫柔款款,正在幫徐援研墨,她那一頭柔順的烏黑長發並未綰起,而是披散在肩,如一條美麗的瀑布,散發著陣陣若有若無的幽香。

“夫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勝。我軍以寡敵眾,連勝數陣,此乃晉王洪福所致。然則長驅大進,如今於敵已無奇可言,若長久駐兵江東,必生禍亂。望晉王殿下早做決斷,盡快撤兵,此誠上計也。”趙婕筌一邊研墨,一邊微微側頭,輕聲讀著徐援寫就的軍報。

“筌妹,你說晉王會同意撤兵嗎?”徐援擱下筆,揉了揉額角。

趙婕筌道:“我也不好說,晉王雖驍勇多謀,卻也有些剛愎自用,他此番攻緬,便是要逼莽白送還永歷帝。沒達到目的,咱們很難勸服他退兵。”

徐援嘆道:“記得前番攻緬,亦是如此,這大金沙江對我軍而言,直如天塹一般!無舟無筏,水深流急,縱是方兄弟那般的武林高手,也難以泅渡!無功而返,勢所難免啊!”

營帳外,傳來一陣叫好之聲,趙婕筌笑道:“想是湘遠兄弟又找方兄弟學功夫了。援哥,我們也出去看看可好?”徐援聳聳肩,將軍報收到一旁:“不想這些煩心事了,反正那些緬兵也早被我軍嚇破了膽,一時半會兒也不敢攻過來。走吧,去看看!”

一處空地上,人頭攢動,觀者如堵。空地中央,兩個人影正你來我往,鬥得正酣,這二人正是王湘遠和方韜,軍中多日無事,這二人常在一處切磋武藝,也稱得上是南明大營裏的一大盛景。徐援和趙婕筌兩手相攜,走近人群,只見王湘遠手持長矛,虎虎生威;方韜則是赤手空拳,還將左手背在了身後,卻依然大占了上風。

趙婕筌輕嘆道:“方兄弟真是好功夫啊!湘遠兄弟其實已算翹楚,卻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徐援道:“筌妹,你還記得當初咱們一起圍攻方兄弟嗎?半點便宜未曾占得不說,你還被他削斷了幾縷頭發。那個時候,他還帶著內傷呢!”

說話間,王湘遠手中的長矛已被方韜一掌挑飛,他後退兩步,心悅誠服地說道:“方大哥果然厲害!”方韜笑道:“這習武之道,在於天地乾坤,日月陰陽。湘遠兄弟,你許是在戰場上呆得久了,武功之中帶有一些兇殘暴戾之氣,這種氣能讓你的武功在短時間內迅速提高,卻終有桎梏,教你不能再進一步。”

王湘遠道:“可是學武不就是為了戰場殺伐麽?不兇殘暴戾何以取勝?”

方韜道:“沒錯,武功本身便是因戰爭而生,更因戰爭而興,任何一種武功,其原本目的都在於殺人,可是武功的意義,絕不僅僅是殺人。湘遠兄弟,我且問你,你為何要從軍?”

“這……”王湘遠一時語塞,“我也不甚明了。”

方韜又問道:“那你希望這仗一直打下去嗎?”

王湘遠搖了搖頭,方韜繼續說道:“這便是了,沒有人希望一直打仗——晉王殿下希望通過戰爭,盡快迎回永歷帝,然後驅走滿人,重覆大明江山;滿人希望通過戰爭,盡快剿除我們這些反清力量,早些休養生息;緬甸人也希望通過戰爭,把我們明軍趕出緬甸,好讓他們的國民得以安寧。戰爭,是為了和平,而武功,其終極目的也在於止戰!”

“止戰……”王湘遠默默地咀嚼著這兩個字。方韜道:“原來的我,也不明白這個道理,是為人夫、為人父之後才慢慢領悟到的。天地浩大,各具其道,日月流轉,皆有其行,戰爭乃是逆天之舉,武功必須脫離於戰爭,方能合乎天道,真正大成。”

在場的明軍士卒都安靜了下來,他們中間有很多是目不識丁的粗漢,乍一聽到方韜的這番話,都覺得眼前似乎現出了一個新世界,甚至徐援和趙婕筌這般識文斷字的,也都甚覺醍醐灌頂。方韜卻突然皺起了眉頭,他內功精深,耳力出眾,早聽到不遠處的大金沙江之中似有異動,他正要對徐援說明,身居側營的莫鐵鑫早已趕了過來:“徐將軍!緬甸人正在渡江!快下令迎敵吧!”

徐援臨危不亂,迅速傳達第一條軍令:“湘遠兄弟,你帶五百弓箭手先去江邊攔截!”

王湘遠領著弓箭手去了,卻須臾便回:“徐將軍!大事不好,緬甸人來得太多,足有數萬之眾,五百弓箭手根本攔截不住!”

徐援面色微變:“什麽?數萬人?緬甸軍力總數不過十餘萬,難道莽白要破釜沈舟、拼死一戰嗎?”方韜急忙道:“徐大哥,請您當機立斷,領全軍拔營後撤,我跟莫大哥斷後!”

莫鐵鑫亦道:“二弟說的是!徐將軍,您趕緊撤兵吧!”

徐援卻緩緩拔劍在手:“貿然深夜拔營,軍必自亂!徐某身為主將,豈可先逃?眾將士聽令——由諸位武林朋友掩護老幼傷殘先行撤走,趕往中軍與晉王殿下會合。我帶剩下一千軍馬,死守江岸,拖住緬兵!五更之前,誰人敢離江岸一步,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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