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柯羽有些驚訝。

急性闌尾炎不算小病，但也沒大到堪比絕癥的地步。柯柏華作為一個商人，最擅長權衡利弊，或許在他眼裏，女兒只要沒丟命，就不是什麽大事，他這個做父親的，根本就沒有必要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特意趕來表演一出“父女情深”。

當著柯睫的面打電話，萬一拒絕了，這不就是往柯睫的傷口上撒鹽，當面揭她傷疤嗎？

也忒不厚道了些。

即便天真如柯羽，也覺得這個做法實在是有欠妥當。

他咬了咬唇：“明逍學長，這……這有點不好吧？”

以柯羽的性子，通常會偷偷給柯柏華打個電話，如實把柯睫的情況告訴他，甚至會央求柯柏華來看一看柯睫，如果柯柏華和他打太極就是不答應，他會把自己藏起來消化一下挫敗的情緒，然後整理好心情站到柯睫面前，撒個謊：“爸爸實在是太忙了抽不出空來，他囑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你，直到你病好為止。”

這是天真善良的柯羽小朋友解決問題的方法。

面對明逍的提議，柯羽有點為難，但是明逍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氣場，卻令他產生了無比依賴的信任感，他又實在不好反駁什麽。

明逍：“照我說的做吧。”

柯羽還是問了句：“萬一爸爸不來，我姐……她會傷心的。”

明逍：“小羽，做個選擇題。”

柯羽：“哦。”

明逍：“柯睫生病期間一直等著柯柏華來看她但是柯柏華一直沒來，柯睫生病一開始就得知柯柏華一定不會來看她，你覺得這兩者相比，哪個更讓人痛苦煎熬？”

柯羽細細地想了一下：“第一個吧。”

明逍笑了一下：“就是這個意思，長痛不如短痛，你總不希望你姐一直活在希望裏，最後希望忽然轟塌吧？”

柯羽的小虎牙再次露了出來：“明逍學長，還是你想事情周到。”

回到病房，柯睫還是沒醒。

病房裏靜悄悄的，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地上的陽光仿佛被排兵布陣般，一列列的，整齊而璀璨。

明逍和柯羽分坐在病床的兩側，一會兒看看病床上熟睡的女孩，一會兒大眼瞪小眼。下午三點多，柯睫睜開雙眼，就看見兩位少年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左一個，右一個，搞得自己跟個老佛爺似的，左右都需要人伺候待命一樣。

柯睫很少睡得這麽踏實，一點夢都沒有做。麻醉的藥效已經過去了，小腹上很疼很疼，但是身上的每一處，都因為這個毫無夢魘的睡眠，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放松。

她動作很輕很輕地轉了個身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明逍坐在她的左側，環著雙手，靠在椅子上，頭微微仰著，雙目輕闔，看起來睡得很安穩。從柯睫的角度可以看到少年棱角分明的下巴，線條很流暢，骨骼很硬，喉結突出。

看著看著，柯睫想起小黃書上經常描繪的一個畫面，男人仰頭喝水的時候，喉結滾動，故事裏受到誘惑的另一個主角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湊上去含住男人的喉結。

再往下深想，柯睫又想到一句話：□□連著男人的喉結。

很多不可描述的畫面在柯睫的腦海中連結成一幕幕香艷的場景，未經剪輯，擅自違規地在她禁忌的大腦裏相競播放。

柯睫硬生生地挪開目光，這一挪，就看見了病床右側睡著的柯羽。柯羽是雙手抱著椅子睡著的，頭擱在椅背上，像個小孩子，在柯睫眼裏，他確實只是個孩子。

一個她永遠都不想接受、一心想要驅逐在自己世界之外的孩子。

陽光還是濃烈的，照在他們身上，柯睫想，她和這些生性溫暖的人，只能在各自的平行世界裏生活。

太暖的人，容易把她灼傷。

明逍醒了，明逍醒來的時候，就看見柯睫正望著柯羽，眼神惺忪，裏面情緒洶湧而矛盾，不知道在想什麽。等她醒過神時，就看見明逍正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柯睫遞給他一個冷淡的眼神。

明逍嘴角漾出笑意：“你醒了？”

柯睫一看見明逍，就想起自己剛才望著他睡顏時肖想的畫面，有些心虛，別過臉，淡淡道：“我餓了。”

“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明逍說完，又補充一句，“必須是流食。”

柯睫：“隨便吧，趕緊滾。”

明逍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想到什麽，回過頭說：“你生病這些天的飯我都包了，能不能抵消給你請假理由不當的懲罰？”

嗬，這小子還挺會做交易……

柯睫現在實在是不想看到他，一看到他就心情煩躁，莫名的……非常非常煩躁，她也沒心思靜下心來和他談交易，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人不記小人過，快滾吧。”

明逍垂眼笑了笑。

柯睫目光一頓，原來少年垂眉的笑容，也是有風韻的。

明逍買完東西，原路返回，在醫院的門口，看見了失魂落魄的柯羽。他低著頭，不看街道上肆意穿行的車流，旁若無車地過馬路。

明逍看著他不要命的走路方式，心突突地跳了兩下，隔著一條寬闊的街道，喊道：“柯羽！”

柯羽聞聲，轉身擡頭，一輛車近乎擦著他的身子駛了過去，這一幕實在是令人心驚肉跳，柯羽自己也被嚇到了，他的嘴唇狠狠地哆嗦了一下，這才看向自己的兩側，發現自己正身處車海。

他在“車讓人”和“人讓車”的混亂交通下，吊著一顆心過完了這條馬路。

站在馬路牙子上，再回頭看明逍時，已經不見人影。他繼續失魂落魄地前行，剛走兩步，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小羽。”

轉過頭來，是明逍。

柯羽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明逍學長。”

明逍的臉色不太好，但語氣還是冷靜的：“旁邊就是地下通道，你這樣過馬路很危險的不知道嗎？”

柯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對不起，我沒註意。”

“怎麽了？”明逍問。

他覺得柯羽的情緒肯定和柯睫有關。

果不其然。

柯羽一臉哀傷的神色：“我姐……不想看見我。”

“她趕你出來的？”

柯羽不點頭，也不搖頭，反倒為柯睫說話：“是我不對，我明知她不想見我，還總是死乞白賴地跟著她。”

明逍：“小羽，你沒做錯，如果你決意要走進一個人的心裏，最好的方式就是死乞白賴，當然了，死乞白賴說起來不好聽，應該叫做春風化雨。”

“你的意思是，我沒做錯是嗎？”柯羽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沒做錯。”明逍說，“但一切都得慢慢來，抗戰還八年成功呢，你姐比日本鬼子還難搞，不是嗎？”

“明逍學長，我覺得和你說話很舒服，讓人很開心。”

“那你就別再低頭走路了。”明逍笑了笑，又問，“你現在準備去哪？”

柯羽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早上出來的時候，我順手拿了玄關的鑰匙。我準備去我姐家，把衛生給打掃了，地上太臟了，全是豆漿油條。”

“你去吧，路上小心點。”明逍揚了揚手裏給柯睫買的東西，“你姐餓了，我去給你姐送吃的。”

“好。”柯羽笑著轉身就走，精氣神比之前抖擻了百倍不止，走了幾步，回頭，喊明逍，“哦對了，明逍學長，我當著我姐的面給爸爸打電話了，爸爸……他說工作實在是太忙，抽不出空來。”

說到最後一句，柯羽的神色再次泛起哀傷。

明逍涼涼地笑了下：“這不是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嗎？”

柯羽怔松。

明逍轉身之前：“我回醫院了，你路上小心車。”

柯羽點點頭，與明逍背道而馳。

推開病房的門，柯睫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耳朵裏塞著白色的耳機。聽到動靜，她緩緩地睜開眼，明逍提著一堆大大小小的袋子走了進來。

她侃道：“你還挺磨嘰。”

明逍對她的冷嘲毫不在意，左顧右盼了一遍，明知故問道：“小羽呢？”

柯睫：“反正你喜歡多管閑事，要不再多管一件吧？”

明逍走到病床邊，把東西悉數放下，側頭，擡著眼皮看她。

柯睫說：“以後看到那小孩，就讓他走。”

“為什麽？”

“問那麽多幹什麽，就說幫不幫吧。”

明逍把一碗盒裝的雞蛋羹放到柯睫手裏：“小心點。”

柯睫接過，兩人的手碰到一起，溫度有著微妙的差異。柯睫似乎真的是餓極了，接過雞蛋羹，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動作太快，腹部被牽扯，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整個人倒抽一口涼氣，咬著牙慢慢靠回床背。

明逍趕緊把她手裏的雞蛋羹接了回來，小心翼翼地建議道：“要不，我餵你吧？”

柯睫緩了一陣，等陣痛慢慢平覆下去，睨了明逍一眼，見他耳根通紅，心情莫名有些舒暢，也沒拒絕：“行吧。”

明逍沒想到她會答應，暗暗地壓住自己受寵若驚的情緒，用調羹舀好雞蛋羹，送到她嘴邊，柯睫張開嘴，一口咬住調羹，把裏面盛著的雞蛋羹一口掃盡。

柯睫咬住調羹的一瞬間，擡眼瞄了明逍一眼，他的眼神亦直勾勾地看著她，四目相對，柯睫把偷瞄化作怒瞪，狠狠剜了明逍一眼。

眼神安全撤退後，明逍垂眸，把眼裏的笑意藏住了一半。

接下來是第二勺第三勺，直到最後一勺，兩人的眼神都沒再正面相遇。明逍把吃完的空盒子扔進垃圾簍，柯睫靠在床頭幽幽地開口：“明紀委，我還沒吃飽。”

明逍聽聞，又從塑料袋裏拿出一盒粥，粥的封口是封死了的，用吸管插|進去就可以喝了，用不著旁人餵，明逍有點懊惱，這是他的失策。

他在粥上插好吸管，遞給柯睫：“喝吧。”

柯睫接過，咬著吸管對明逍說：“剛才那事兒，你還沒回覆我。”

明逍看著柯睫因咬吸管而翹鼓鼓的腮幫子，有點走神。

“餵！”柯睫松口，“和你說話呢！”

明逍回過神：“哦，你是說小羽？”

“小羽？”柯睫冷笑，“你倆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叫著順口。”

“那你怎麽不叫我小睫？”

明逍撓了撓頭發：“小睫……聽著像小姐，不太好。”

“明逍你大爺！”

“你剛做完手術，說話做事別太大幅度，小心點。”

“問你事兒，趕緊答！”

明逍靜了一會兒，說：“小羽是個好孩子，他很喜歡你，很想親近你，你們之間的關系，就算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你應該嘗試著去接受他。你可能不知道，你的態度對他的情緒影響很大，你這樣不斷地把他往外推，其實是在不斷地壓榨他樂觀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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