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明逍帶著柯睫進了一家桂州米粉店，點了兩份雞蛋炒粉，這頓午飯吃完，時候已經不早了。

從米粉店出來，空氣的味道舒暢了一些，太陽遙遙地掛在天上，影子在和陽光鬧著玩。

兩人分道揚鑣之際，明逍習慣性地伸手去攥柯睫的手腕，柯睫低頭，眼神一掃：“抓上癮了是不？”

明逍一楞，頓覺今天的自己有些失常，悻悻然收回手，看著柯睫：“我就是想問你，今天下午來不來學校？”

柯睫不假思索：“不去。”

明逍：“不去學校，一個人在房子裏待著，不無聊嗎？”

柯睫反問：“你整天多管閑事，你不無聊嗎？”

不等明逍說話，柯睫又說：“今天找我吃飯，就是為了這一刻吧？你平時和那位班長回家吃飯，現在這個點早返回學校了，還說什麽留在學校吃飯是為了節省時間覆習，扯鬼呢扯？”

明逍怔了一下，順著她的話就扯，扯得臉不紅心不跳：“沒扯鬼，今天等雞公煲等了比較久，後來又改吃粉，比以往多費了不少時間。”

柯睫輕哼一聲，懶得和他繞，直截了當地說：“我不管你什麽目的，總之，求你別再勸我回學校上課了，學校願意開除就開除。”她伸出一只食指，在明逍眼前緩緩晃了晃，“我一點兒，都不在乎。”

“不在乎”三個字咬得很重。

明逍毫不氣餒，看著她的眼睛，問道：“柯睫，難道你不想考大學嗎？”

“大學”這兩個字，在柯睫的世界裏，輕飄飄的，壓根沒啥地位。她如果能保證不再留級順利地扛到高考，國內總有個破爛大專會收留她。柯柏華雖說不怎麽管她，但絕不會允許自己的女兒去讀三流以下的院校，他會二話不說把她扔去國外，哪怕只是國外一所名不見經傳的野雞大學，好歹回來也是只海歸。

這是柯睫最不想得到的結果。

在國內被冷落，還有祖國母親呢，在海外被冷落，那就什麽都沒有了。

這些問題她都想過，她甚至想，要怎麽無限期延長自己的留級之路，怎麽死乞白賴地留在這個離他們還算近的地方。如果柯柏華來硬的，她大不了離家出走，亦或是自導自演一場綁架案。

明逍說她很閑，其實她也沒有很閑，她每天都在想，想著怎麽擺脫這個被冷落的牢籠，想著怎樣才能結束這段貽笑大方的叛逆之程。

她很少在光天化日之下陷入沈思，更別說眼前還有一個人。

明逍在她垂眸之際，話題摶搖而上：“來學校吧，我幫你。”

柯睫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燃，滿臉都是痞態，她歪頭看著明逍：“怎麽幫？”

少女的痞氣，風情萬種。

明逍有片刻的失神，意識到她叼在嘴裏的東西富含尼古丁，他回過神，心中有些煩躁，忍住奪走煙的沖動，說：“你說你語文不過就認得幾個漢字，沒關系，我會教你讀懂離騷。你說你英文只能唱得了字母歌，我會教到你Six sick sheik's sixth sheep's sick順口就來。你說你數學只背得過九九乘法表，我教你最難的圓錐曲線和立體函數。你說你政治只知道八榮八恥，我給你講中國共.產黨政法機關的構成。你說你歷史只知道唐宋元明清，我可以給你從三皇五帝講到二十一世紀。你說你地理只知道‘西藏在西邊，上海靠海’，我教你畫出整個世界的地圖。”

明逍語調平穩地說了一大串，連氣都沒換一下。柯睫聽得發怔，叼在嘴裏的煙燒了小小的一截，她忘了把煙灰彈掉。

但是他還沒說完。

“看你房間裏立著一張畫板，你應該挺喜歡畫畫。要不等地理學有所成了，給我畫一張世界地圖吧。”

柯睫這才回過神，扭個頭，把煙灰彈了。

“你知道《一千零一夜》又名什麽嗎？”柯睫涼聲問道。

明逍懂她的意思，依舊回：“天方夜譚。”

“說的就是你。”柯睫笑了，“就沒見過這麽大言不慚的了。”

明逍輕嘆了口氣，耐心答：“柯睫，我不說大話。現在是九月底，離明年的高考還有半年多的時間，將近三百天，一個受精卵都長成人形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麽就不能脫胎換骨了呢？”

柯睫被他駁得說不出話來。

明逍繼續道：“那時候你不一定能畫出世界地圖，也不一定能毫無障礙地解出一道立體幾何，但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淪落到去讀一個普通大專。”

“未來時間充沛，我會遵守諾言，把該教的都教給你。”

有一瞬間，柯睫真的掉進了這個美好的藍圖裏。

一輛汽車經過，朝前面堵了道路的三輪車鳴笛時，刺耳的鳴笛聲，唰地一下，把她拉回現實。

你看，這日光多好，萬家燈火不必開燈，她覺得太陽對全世界都是公平的，所以日光下，人容易做白日夢。晚上就不一樣了，家家戶戶燈光亮起，落魄的人，兀自縮著，溺死在黑暗裏。

因為他覺得，夜晚的世界，不公平。

所以明逍剛才說的話，就當是為她量身打造的一個白日夢吧。

他告訴她，沒有親人的愛，她依舊可以去成就自己。可是哪能呢？那她往日的耗費的一切，不都前功盡棄了嗎？

這樣的買賣，做起來，她心有不甘吶。

當三輪車被挪走，汽車暢通無阻地繼續前進時，柯睫側頭，拍了拍明逍的肩，露出罕見的一個微笑：“明紀委，謝謝了啊。”

明逍對上她的眼。

柯睫繼續道：“不過請繼續讓我‘爹娘生自己滅’去吧。你回去好好學習，別瞎雞|巴替我操心了。”

不等明逍回話，她把煙重新叼回嘴上，一邊走一邊朝他揮手：“再見了，別再找我了，也別給我打電話了。”

吃飯的學生漸漸都散了，老街上不覆剛才那般熱鬧。各家餐館小店都在打掃衛生，清點收銀，經過學生中午的掃蕩，食材空了半數，正在緊急采購中。

似乎天底下，人人都有事可忙。而柯睫回到家，繼續重覆那日覆一日沒有答案的思考。

明逍並沒有太失落，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在陽光下攤開。

他剛才用這雙手攥住她的手兩次，他知道，他心愛女孩的心已經沒有那麽堅硬了。

下午的時候，高老頭把明逍叫去了辦公室談話，這已經過了三天了，柯睫她爸那也通知了，可是這家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啊，愁死高老頭了。黃開易那邊也炸了毛，已經開始了planB和planC的策劃，本來這也不算難事，關鍵是家長不配合，讓校方深刻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做“皇上不急太監急”。

高老頭單手端著下巴，仰著他那張嚴重超齡的國字臉，神色憂傷地質問明逍：“你小子跟我說有策略有策略，你這是在學姜太公釣魚啊？”

明逍：“所有策略都是循序漸進的，一口吃不成個胖子，老師你不能著急。”

高老頭搖頭：“我能不懂這個道理嗎？關鍵是我等的起，高考等得起嗎？高考會等你改過自新了，然後再單獨給你發張卷子嗎？”

明逍：“不會。”

“那你跟我講什麽循序漸進？”高老頭擡高嗓門，“當務之急是，立馬解決她的逃學問題，讓她服服帖帖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遲到不早退！”

明逍：“老師，快了。”

“快了什麽快了！”高曉年一肚子氣，“這丫頭把我的手機號和學校的號都拉黑了！這是鐵了心不想上學！”

“她把你的號和學校的號都拉黑了？”明逍以為自己聽錯了，重覆問了一遍。

高曉年：“你這不廢話！不然誰受得了我的催命連環call。”

明逍聞言，從口袋裏摸出自己的手機，在通訊錄裏翻到柯睫的號，撥了過去。高曉年見狀，跺腳咆哮：“你小子，這時候不是應該和我同仇敵愾嗎？居然還敢在辦公室裏公然亮出手機！這是要上繳的！”

高曉年話是這麽說，眼睛耳朵卻和嘴巴背道而馳，緊巴巴地關註著手機那頭的動靜。

響了幾下，接通了。

明逍勾了勾嘴角，一抹笑掛上了眼梢，藏也藏不住。

高曉年一方面為電話接通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想到明逍這小子居然還擁有這樣的特殊待遇，頓時就有些五味雜陳了。

這倆小屁孩，不會真搞出點什麽來吧？

正常問候：“餵。”

柯睫似乎在睡，聲音有些含糊：“怎麽又是你？我不是說了別再給我打電話了嗎？”

明逍剛說了一個“我”字，高曉年已經激動得不行，戳了戳他的手臂，壓低聲音指著自己：“讓我來，讓我來，我來和她說！”

明逍對著手機：“柯睫，高老師有話對你說。”

明逍說完，把手機撤離耳邊，打開免提。

免提剛打開，那頭就傳來柯睫膽大包天的一句：“高老頭兒？”

高曉年：“……”

學生們私下裏給老師取外號在學校早就不是什麽新鮮事兒了，不過這直接落他耳朵裏的還是第一次遇上。

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換做是班上的其它同學，高曉年直接上前提溜人，一節生動的政治課就此拉開帷幕。可這放在柯睫身上，那就是小事一樁了。

高曉年盡量保持著自己親民的形象，僵硬地笑道：“哎呀柯同學，你這個外號取得可不行啊，高老頭在文學界裏是個悲劇人物，不吉利啊。再說了，我還沒步入老年人行列，稱呼老頭，有點受之有愧啊。”

柯睫在那頭冷笑：“年齡是沒到，這張臉長得可是有點急了。”

高老頭：“……”

明逍小聲：“老師，她說話不懂事，你別動氣。”

高老頭：“……”

好不容易順過來一口氣，得了，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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