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睫擡頭掃了一眼劉孟北等人，轉個身，壓低聲音道：“你有病吧？大晚上的說什麽夢話呢？我告訴你啊，有病吃藥，別瞎雞|巴扯淡！”

明逍：“我沒騙你，我現在就在紫池山莊外面，馬上就進去找你了。”

柯睫：“……”

明逍怕她不信，又繼續道：“這裏依田而建，是一個覆式的建築群落，主建築是美式風格。色調以橙黃為主，外面栽種了很多棕櫚和榕樹，‘紫池山莊’四個字刻在觀景石上，是幼圓體的。”

柯睫無奈地吐出一個字：“操……”

明逍：“你在哪兒，告訴我具體位置，我進去找你。”

“我這馬上完事，你先在外面等著吧，掛了。”柯睫說完，轉身，看向劉孟北，“說吧，這事怎麽解決？”

劉孟北不答反問：“有朋友來了？要不他也進來，大家一起玩？”

柯睫神色微斂：“不了，這地兒不適合他。”

又說：“你別給我扯開話題，我們先把剛才那筆賬算了。”

老東西們漲紅了臉，個個攥緊了自己的褲兜和錢包。

劉孟北：“這是自然，肯定一分不少的。”

轉頭面對那些老家夥：“各位叔叔伯伯們，咱們不義在先，你看這……”

經常出入紫池山莊的老賭客們很清楚，劉孟北和他哥劉孟東不一樣，劉孟東從地痞流氓起家，三大五粗，暴脾氣，表裏如一的狠。劉孟北則相反，雖說他走的也不是什麽紳士的路子，但喜歡算計，綿裏藏針，兩面三刀的，反而更容易讓人心裏發怵。

老家夥們雖然不滿，好歹在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上，不能給自己斷了後路，不得不強顏歡笑道：“劉少都這麽說了，我們當然也不能和人家小姑娘計較。左右不過幾個錢的事，不能傷了和氣，我們這就還錢。”

三三兩兩把錢掏了出來，拱手送到柯睫面前，柯睫接過，看向劉孟北：“劉少爺，還有你呢？”

劉孟北赫然反應過來，賠笑道：“對對對，還有我呢，我也不對，知情不報，縱容包庇，罪不可赦。不知睫妹子想如何處置？”

柯睫嗤笑：“如何處置都行嗎？”

劉孟北：“你盡管說。”

柯睫：“回家路途遙遠，我覺得你那輛機車不錯……”

“好說好說！”劉孟北二話不說從兜裏掏出鑰匙，扔給她，“隨便騎，騎膩味了，我還可以再去車行給你提一輛。”

柯睫接過鑰匙，走到隔壁桌附近，把老家夥們還回來的錢往輪｜盤上一撒，說道：“此地不宜久留，大家撈到點便宜，及時撤吧。”

幾萬塊洋洋灑灑地落了下去，屏氣凝神的賭客們畫風突變，頓時化作“超市降價大甩貨”的瘋狂搶購者，恨不得自己長出三頭六臂。

說完她就往外走，走到卷簾處的時候，她回了下頭，笑道：“劉少爺，你到底藏著什麽心思，我心裏頭也猜著七八分，勸你別費那功夫了。我走的雖然不是什麽康莊大道，但什麽是正的，什麽是歪的，我還有點兒價值觀，輪不著你拉我下水。”

老家夥們沒仔細聽她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看著隔壁桌飄飄灑灑的人民幣，犯了眼紅病。

劉孟北看著柯睫離開的方向，要笑不笑地咧了下嘴。

柯睫掀開卷簾，賭場的一切雜音被屏蔽在身後。

她一路走，一路拋著機車鑰匙玩，剛走幾步，明逍忽然出現在拐角處，看起來有些狼狽。褲腳濕了大半，額前掛著水珠，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望著她。

柯睫感覺一口氣窩在心裏，吐不出來，也消不下去，輕嘆一聲，接住被自己拋在半空中的鑰匙，走向他：“外頭下雨了？”

明逍點頭：“下了。”

柯睫：“大半夜不睡覺，跑來這兒幹什麽？”

明逍：“怕你出危險。”

“……”柯睫說，“穿著校服就來了，說真的，你比我莽撞多了。”

明逍沒回應她的評價，反問：“你沒事吧？”

柯睫攤手：“我能有什麽事。”

“沒事就好。”

“走吧。”柯睫掃他一眼，“我載你回家。”

明逍：“走吧。”

兩人剛轉身，身後傳來一道聲音：“睫妹子——”

劉孟北小跑過來，走到他們面前：“我來送送你，這大晚上的。”

說完恍然地看向明逍：“這位是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明紀委？”伸手道，“你好啊。”

明逍伸出手：“你好。”

劉孟北：“尊姓大名？”

明知故問。

明逍配合道：“明逍。”

劉孟北看向柯睫：“既然明同學來了，那我就不送了。”

柯睫冷眼掃了他一下：“求求你，快點滾回去吧。”

劉孟北倒退：“我這就滾，這就滾，以後再找你玩啊。”

“等一下。”柯睫叫住他。

“睫妹子有什麽事需要我效勞的？”

柯睫一手搭上明逍的肩，對劉孟北說：“看到了麽？我們班有一個如此死纏爛打敬職敬業為同學服務的明紀委，他是不會同意我和你玩耍的。”

柯睫踮了踮腳，握在明逍肩上的手稍緊了些，把話說完：“你說是吧，明紀委？”

明逍此時的感覺全集中在肩上的那只手上，聽到柯睫的問話，遲鈍了一秒，擡頭，看向劉孟北，緩緩道：“我希望柯睫能好好學習，考上大學。”

柯睫正把玩著手裏的鑰匙，想著明逍撐死甕聲甕氣地回一個“是的”，沒想到話一出口，替她立下一個如此“宏偉”的目標。柯睫心裏忽然咯噔一下，不知是他的回答令她“落了空”，還是其它的什麽原因。

劉孟北也楞了一下，隨即綻開一個笑容：“一中的學生，當然要好好學習了，但還是需要勞逸結合嘛。”

柯睫回過神來，煩躁地咬了下唇，毫不委婉地對劉孟北說：“我多的是勞逸結合的方式，和劉少爺一起玩，是最差勁的一種。”

她揚了揚鑰匙，往外走，“謝謝你的機車，以後找玩伴，劉少記得眼睛擦亮點，找一些好糊弄的，不然就像我和你現在一樣，轉眼就是路人——明紀委，楞著幹什麽，走了！”

明逍聽聞上前，剛邁了兩步腳，劉孟北忽然挪到他身邊，故意蹭了他一下，壓低聲音道：“明逍，我們之間……”他似笑非笑道，“可沒完呢。”

明逍倏地一頓，明白了什麽，下一秒，又仿若無事般，跟上了前面行走的柯睫。

推開紫池山莊的旋轉門，撲面而來夜雨的馨香。雨水裹挾著芳草的氣息，落到地下，與塵埃融為一體。

九月就要結束了，氣溫也開始下降。

雨不依不饒地下著。

柯睫搓了搓手臂，走到機車旁，坐了上去，剛準備戴頭盔，明逍忽然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胳膊，把自己剛脫下的校服外套給她：“你看起來很冷，穿上吧。”

柯睫側頭，睨他一眼，脫下外套的明逍上身只剩一件灰色短袖，兩只胳膊裸｜露在風雨下，好像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自己留著吧。”柯睫戴上頭盔，又遞給明逍一個頭盔。

明逍接過，但沒急著戴，往機車坐背上一放，然後握住了柯睫的胳膊。

柯睫驚呼：“你幹什麽？”

明逍不語，握住她的胳膊，慢慢地往自己的校服外套裏面放，動作十分小心翼翼，就好像握在手裏的不是人的手，而是一只金貴的玉臂。

很快地，柯睫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明紀委的好意，甚至伸出另一只胳膊，叫喚：“明紀委，還有這邊。”

明逍“嗯”了一聲，繞到機車的另一頭，把剩下的一截校服袖子幫她穿好。

穿完後，柯睫攏了攏校服，把拉鏈往上一拉，拉倒頂端，說：“被人伺候更衣的感覺，還不錯——你又楞著幹什麽，上來啊，回家。”

明逍戴好頭盔，坐了上去，片刻光景，機車發動，上了路。

所經之處，機車的轟鳴聲蓋過一切。一路疾馳，雨水擊打著裸｜露的皮膚，風把人身上僅存的餘溫，一點一點帶走。

漸漸的，車速越來越快。

明逍試著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不經意地往前挪了挪。流動的夜色下，他微微彎了彎嘴角，雙手摟住了柯睫的腰。

他這一摟，機車在國道上狠狠地打了一個彎。

車輪刮擦地面，聲音刺耳。

柯睫好不容易調整好方向，卯著嗓子喊：“孫子，你他媽手往哪兒放呢？”

明逍又摟緊了些，回：“你騎得太快了，我害怕。”

柯睫：“是不是男人？”

明逍回：“正在成為男人。”

“……”柯睫無語，警告道，“你他媽手給我安分點，聽到沒？”

“嗯。”明逍收攏臂彎裏的什物，把頭貼了上去，“我知道，我就暫時借用一下。”

柯睫感受到背部緊貼過來的溫度，又氣又笑地罵了句：“真是龜孫子！”

明逍勾了勾嘴角，接受了這個讓他愉悅的罵名。

機車慢慢騎往市裏，深夜兩點的繁江，是座沈睡之城。

市裏的雨，比郊外要小一些。

柯睫往青霞路的方向開去，明逍很快就察覺了，說道：“還是去老街吧，先把你送回去。”

柯睫好笑：“現在是我送你還是你送我啊？是你有車還是我有車啊？”

明逍答：“你有車，但是是我送你。”

“得了，明紀委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柯睫拐了個彎，往繁江一中的方向開去，“我還想趕在天沒亮之前睡上一覺呢，那就真不送了。”

“不用送。”

“你還真挺省事的。”柯睫笑了一下，忽然想到什麽，問道，“對了，你這麽晚沒回家，你爸媽不擔心你？”

明逍誠實道：“我爸早幾年沒了，至於我媽，她很放心我，平時我下晚自習回家，她已經睡下了。”

沒想到不經意的一問，不小心把人的痛處給戳了，柯睫自我尷尬了一下，沒再說話了。

終於到了柯睫住的單元樓下。

兩人齊齊下了車，摘下頭盔，柯睫說：“我到了，你要怎麽回去？”

她拍了拍機車：“會騎機車嗎？還是用手機叫輛夜車？”

明逍擡頭看了一眼她的房間所在的陽臺，問道：“你住的地方，有多餘的床，或是沙發嗎？”

柯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今晚不回去了？你媽明早起來發現你不在，不會奇怪不會擔心嗎？”

明逍：“會。她每天都會早起給我做早餐，在這之前會來房間看我一眼。”

乍一聽到這麽極富畫面感的家中情景，柯睫微不可察地在心裏自嘲了一下，然後問：“既然會奇怪會擔心，那你為什麽不回去？”

明逍很明顯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艷羨，他繼續道：“她只要擔心了，會立馬去找朝陽問情況，朝陽反應快，會幫我把這事兒圓了的。”

剛炫耀完親情，現在又來了友情。這丫還不知道，柯睫已經在心裏用刀子剜了他一百遍了。

柯睫一邊把機車推到樓道裏，停好，一邊問：“是嗎？怎麽圓？比如？”

明逍跟著她往樓道裏走，回答：“比如我明早需要幫高老師查勤，要早點到校，所以來不及吃她做的早餐，提前走了。”

“你媽會信？”

“會。”

“為什麽？”

“因為我一直很乖。”

“……”柯睫問，“高老頭知道你這樣利用他麽？”

明逍：“應該……不知道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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