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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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睫近乎撒潑的怒吼結束後,胸腔起伏不停,像方才經歷了一場大耗體力的大戰,她擡頭看著明逍,細致的眉峰向上挑著。

明逍從下講臺開始,一直沒有避開與她的對視,任她如何放大分貝,他那雙眼睛都直勾勾地看著她,神色沈靜,似一汪浩瀚的海水,期冀澆滅眼前這場盛火。

高曉年很及時地趕到了。他原本想著下了第一節課找柯睫談談心的,誰料一節課還沒完就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嚇得他同手同腳就跑到了事發現場。

前來報告的學生在半路上就已經把情況告訴他了。

高曉年安撫了一下看熱鬧的同學,看看柯睫,朝她擺擺手,又看了眼明逍:“你們倆,來一趟我辦公室。”

這恐怕是明逍第一次成為“當事人之一”。

高曉年長籲短嘆了幾聲,指著柯睫道:“你這孩子,怎麽一來就不讓人好過呢?”

“情況我大致已經知道了,明逍,你說說,你們爭執起來的導火索是什麽?”

柯睫插嘴:“老師,我們沒起爭執,是我單方面看他不順眼,想削他。”

高曉年:“你先住嘴!”

柯睫撇向窗外看風景。

明逍順著柯睫的視線往窗外看了一眼,樹影婆娑,銀杏樹在夜風中招展,旁邊還有桂樹,桂花有隱隱開放的勢頭,似有香氣繞鼻。夜燈渾濁,落在視野裏的事物都是一片漆影,九成靠腦補。

柯睫的視線沒有真正的落腳點,明明清醒地睜著眼,卻像霧裏看花,水中望月,好像對什麽都不抱有期望,對美好的東西缺少熱忱。

他收回視線,對高曉年說:“老師,是我強人所難了。”

柯睫:“知道就好。”

高曉年:“你別說話,明逍,你說,你怎麽強人所難了?”

明逍:“我逼迫她認真做試卷,我過於推己及人了,是我的錯。”

高曉年摸了摸頭,忽然想起個事兒,問:“還忘了問你,你怎麽忽然想到坐後頭去了?”

柯睫也隨著這個問題看向他。

明逍:“長了個兒,坐中間夾著進出不方便。”

“……”高曉年神色放緩,“又長個了?躥得可真快啊!坐後頭看得清黑板嗎?要不要考慮再往前一點?”

明逍:“不用了老師,我眼睛5.0。”

柯睫在一旁聽不下去了:“高老頭兒,我來這不是聽你慰問三好學生的,您還要教訓我嗎?如果還沒慰問完,那我先撤了。”

高曉年看向她:“撤?就知道撤!你要撤到哪裏去?接著逃課嗎?!”

柯睫笑嘻嘻:“您老英明。”

“你把學校當什麽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柯睫:“您這問題問得好,學校吧,應該是一群呆子為了取悅一群老子而形成的一個傻瓜集中營?”

高曉年怒不可竭:“你就是這樣來看待我們中國的教育大業的?你長到這麽大,能認得字,能和人交流,能站在這跟我慪,就是因為你受到了教育的恩澤!”

柯睫笑道:“老師,您真會說笑,教育要是給了我恩澤,我會成這幅樣子嗎?我會站在這理直氣壯地跟你慪嗎?”

她指向明逍:“我不會,要是教育真福澤了我,我應該和明紀委一樣,我應該像他這幅樣子,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看著碰瓷的跌倒老人都要大發善心過去扶一把。可惜我不是,我會一腳把碰瓷的老人踹車軲轆下,讓他被自己的愚蠢可笑碾成渣!”

她話音一落,高曉年被這番話嚇得目瞪口呆。明逍站在一旁,抿著唇,額角綻出似有若無的青筋。

高曉年強壓著自己滿心的悵惘,放平語氣,對柯睫說道:“教育不會有錯,也許是某個方向出了偏差,孩子,你不能以偏概全。”

柯睫冷靜下來:“老師,您聽過破窗效應嗎?”

高曉年作為數學老師,搖了搖頭。

柯睫看向明逍:“你知道嗎?”

明逍點點頭:“知道。”

柯睫:“學霸就是學霸,那你講講唄。”

明逍看了她一眼,可惜柯睫永遠也捕捉不到他那雙清澈而又深邃的泉眼。

“破窗效應,是指如果一個房子的窗戶破了,沒有人去修補,隔不了多久,其它的窗戶也會莫名其妙地被人打破。同樣的道理,如果一面墻出現了小面積的塗鴉沒有被及時清洗,沒多久,墻上就會藏汙納垢,逐漸布滿各種亂七八糟、不堪入目的臟東西。”明逍說到這,看向柯睫,繼續道,“後來有不少學者從破窗效應中得出一個結論,環境可以對一個人產生強烈的暗示性和誘導性,而且……”

“學霸,差不多得了,用不著顯擺你學識淵博。”柯睫打斷他,看向高曉年,“老師,您懂了嗎?我就是那棟房子,藏汙納垢,殘缺不堪,我爸媽都不管,你們就別費心思了。我給你們提個建議,及早來一紙勸退書,通知我爸媽盡快領人,省得我給貴校招黑。”

柯睫說到這,已無心再繼續,在高曉年的“目送”往辦公室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柯睫停下腳步,回頭沒頭沒腦地問了句:“老師,你說萬一我這房子哪天塌了,真砸到人了,能把人砸到什麽程度?”

她彎了彎嘴角,邁著那雙雪白的腿,沒入了夜色裏。

這句話乍一聽沒什麽,只是禁不得有腦子的人細想,不然總能覺出幾分毛骨悚然的味道來。

明逍斂著神色,因這句話而眉目深重。

高曉年對他說:“明逍,你說,這孩子我要拿她怎麽辦?在這之前,我想了幾百種方法治她。剛才你也聽到了,她幾句話,說的我啞口無言,我這個當班主任的,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這才剛開始啊,真就不管了?”

明逍沈吟片刻。

“老師,您剛才的方式是對的。”

高曉年詫異:“我剛才沒使招啊,哪來什麽方式?”

“本以正身,改德溫溫,如冬之日,如夏之雲。”

“你小子別給我拽外星文。”

“柯睫是個硬脾氣,吃軟不吃硬,你就是使出滿清十大酷刑來,她也不見得低個頭。我的意思是,用溫和一點的、細水長流的方式,好好磨磨她。”明逍往柯睫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放輕了些,“讓她的心地放寬一點,而不是狹隘地只想要撈回那一點毫無溫存的親情。”

高曉年抓住了重點:“你的意思是,她成為這個樣子,和她父母有關?”

明逍:“猜的。”

“你小子!”高曉年指著他,眼神忽然犀利起來,“說你是個乖仔,有時候心眼兒就是多!上回你幫她請假,這事是不是訛我的?”

“老師,這是策略。”明逍勾著嘴角道。

高曉年恨不得用眼神剜死他:“虧得我還在黃主任面前給你打包票,你小子還挺會唬人!”

明逍不語。

高曉年說:“既然你心眼兒多,你說這事,我這個當班主任的,要怎麽處理?”

明逍問:“老師,你先告訴我,柯睫她家裏的事,你知道些什麽?”

高曉年站了起來,也甚是頭疼的樣子。

“這個我知道的還真不多,別的學生,我還能做個家訪去了解下,柯睫她家可不一般,她爸是柯柏華,能不能聯系上都是個問題。”

明逍若有所思。

高曉年繼續道:“高處不勝寒,所以你猜的應該沒錯,柯睫的問題,就在於家庭。包括她剛才說的破窗效應,也能看出來這和她的生長環境有很大幹系。”

說到這,辦公室裏只剩下兩個在沈默中思考的人。

明逍率先開口,問:“老師,您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高曉年一籌莫展:“你說。”

“無論柯睫以後發生什麽,你能不能保一保她?”

“明逍,你憑什麽認為她以後犯了什麽事,我一定有話語權去保她呢?她還有一個那麽牛逼的爸呢,人家動根手指頭,抵得過一打像我這樣的數學老師。”

“我知道,你不一定有話語權,但是這個世界上卻多了一顆想要保全她的心。”

高曉年越聽越覺得這小子今天說的話不對勁,吊著嗓子眼問了句:“等等,我忽然有點糊塗了,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以什麽樣的身份向我提出這個請求?”

明逍不假思索地答:“她未來男朋友的身份。”

高曉年一聽,腿一軟,差點沒直接栽下去,心臟超負荷地蹦跶了幾下,手夠到辦公桌上的一盒抽紙,直接朝明逍砸了過去。

“你小子胡說八道什麽呢?!”

“老師,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剖開自己,你可別侮辱了我的正經心思。”

“我以前怎麽覺得你那麽溫和無害呢?”高曉年不可置信道,“我也有二十幾年的教齡了,居然被你小子耍了一年多,你夠可以啊!”

明逍笑了一下。

高曉年:“這事我不同意,你必須和她分開坐,不能當同桌。”

明逍:“不可能,那個位置我坐定了。”

高曉年氣血攻心:“小子,你才十六歲啊十六歲!明年就高考了,你怎麽能和她扯上呢?”

“老師,你不會虧的。我會拿到明年的保送名額,高考也會去湊個熱鬧,順便拿個高分回來給你增加重點率,還有柯睫……”明逍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還你一個不搗蛋的她。”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點,帶著少年特有的、從骨子裏發酵出來的柔軟,聽得人酥酥的。

可是高曉年卻楞是聽出來一身雞皮疙瘩。

不得不說,這少年說話很有一套,先是給了顆帶有定心丸效果的糖,偏偏讓你“吃人嘴軟”,一肚子氣都往回倒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糖的到貨期起碼得明年了吧?至於能甜到什麽程度,卻是未知數,而這等待的時光裏,又是何等令人提心吊膽。

高曉年對於這個問題,只得作罷。

“小子,算你運氣好,碰上我這樣一個宅心仁厚、通情達理的班主任。我也不喜歡用‘早戀’這詞來形容十幾歲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這都是天性,我也攔不住。不過你小子,現在可是嚇到我了,以後心思藏著點,不然容易嚇著人。”

明逍點點頭,算是謹遵教誨了。

這模樣說不出的老成,就像聽臣納諫的天子。

高曉年氣不打一處來:“換做以前,你現在應該說‘是的,老師我知道了。’你夠可以啊,露出了狐貍尾巴,索性給我攤開了是吧?”

明逍立馬知趣道:“是的,老師我知道了。”

高曉年深吸一口氣,回到原點:“說正事,你說說,柯睫這個事怎麽辦?”

明逍似乎早已想好了答案,不假思索地回:“讓教導主任聯系柯柏華,說學校在考慮柯睫的勸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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