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節課的功夫過去，柯睫回來了。她經過先前的大廳，略過前門，也沒喊報告，直接從後門進來，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汗浸透了她表面積的一半，像一只剛從水裏爬出來的鴨子。

從柯睫出現在大廳開始，直到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這一路上，她都享受著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經過窗口的時候，她往裏瞥了一眼，明逍正在撥弄著地球儀。

講臺上，又站著那講地理的中晚年婦女。

柯睫的東西被繳了個精光，連個供她打發時間的玩意兒都沒有，人也不算困，只好百無聊賴地擡頭看黑板。

雲裏霧裏地聽了半節課，柯睫覺得這講地理的若是轉行去做催眠師，估摸著也能成為行業翹楚，這才多大一會兒，她就從一個精神亢奮者轉變為一瞌睡蟲。

可惜下課鈴響了。

柯睫擦著睡意朦朧的雙眼，離開自己的座位，走向教室的中心地帶。

“同學，換個座。”

她在明逍後一排的位置停下。

“你、你在問我？”劉思雨指著自己的臉，難以置信地問。

“就是你。”

全班上百只眼睛盯著，劉思雨作為在一班待了近三年的班級元老，在一個新轉來的叛逆少女面前優越感不說爆棚，起碼也是滿格。面對柯睫如此直截了當的命令，她一點兒也不膽怯。

“我為什麽要和你換座位？”劉思雨說，“我就喜歡坐我自己的座位。”

柯睫的耐心還挺足，“就一節課。”

“我不換。”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柯睫倚在她的課桌旁，“就是通知你而已。”

“你這人怎麽這樣！”

“我哪樣啊？”

柯睫歪頭看了一眼端正坐著的明逍，此時兩人的距離為零，她的手肘故意蹭在他的肩胛骨上，柯睫分明感覺到剛開始的時候明逍的背微微顫了一下，瞬間就恢覆了正常，然後繼續低頭做自己的卷子。

劉思雨還要說，被同桌方諾嫣挽了下手臂，方諾嫣看著柯睫，用商量的語氣說道：“同學，劉思雨她眼睛有輕度近視，要是和你換了座，她下節課會看不清黑板的。”

“你要做筆記？”柯睫問劉思雨。

劉思雨臉色頗臭地點點頭。

柯睫又問方諾嫣：“那你呢？”

“我也做。”

“那你把你做的筆記借給她就好了。”柯睫敲了敲桌子，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下達最後的通牒，“快上課了。”

劉思雨覺得自己簡直遇上了土匪，據理力爭道：“我就是要坐自己的座位，你能拿我怎麽著？”

柯睫笑了一下，從兜裏摸出一包煙盒，抽出一支煙，虛攏著半邊嘴點燃，抽了一口，吐出一圈青煙，問道：“你叫什麽？”

“劉思雨！”劉思雨看著她痞裏痞氣的動作，極度厭惡，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個分貝。

“思雨同學，說通知你，是我在和你說客套話。”柯睫把煙從口裏拿了下來，夾在手裏，慢慢往下，燃燒著的煙頭直接抵在了劉思雨的地理筆記上，輕輕地抵著，讓其慢慢與紙張接觸，被燒開的紙洞逐漸擴大，她的聲音放低了些，“你這麽蠢，沒看出來我是在威脅你？”

劉思雨險些尖叫出聲，她伸手就要去揮柯睫的手，結果有人比她更早一步，捏住了柯睫的手腕。

“柯睫，做人不能太放肆。”

明逍轉過身，捏住她手腕的手慢慢松開，另一只手奪走了她手中的煙，抵著課桌碾滅。

柯睫笑：“明紀委不太像愛管閑事的人啊。”

又看了看被他捏過的手腕處，說道：“我聽你的聲音，分明就是個剛發育的小少年，沒想到力氣還挺大。”

明逍的耳根不動聲色地紅了起來，柯睫看著，倒是很想摸一摸那雙耳朵的溫度。

明逍：“你安分點吧。”

柯睫：“怎麽辦？我就是要坐這裏。”

明逍：“我知道你有話要問我，你不用換，我換。”

明逍二話不說從抽屜裏抽了兩張卷子和一支筆，站了起來：“我過去。”

方諾嫣：“明……”

柯睫如出一轍地重覆了明逍先前的動作，握住他的手腕，可惜她手小，只能捏住他手腕的三分之二。

她對明逍說：“好學生就應該坐好學生該坐的位置，你不用勉強了。”

劉思雨臉色鐵青：“你什麽意思？我不是好學生咯？”

一直安心做觀眾的郭朝陽終於站出來當說客了：“柯睫同學，思雨同學，都是一個班的同學……”

劉思雨打斷他：“什麽一個班的同學，她才不是我們班的！我們一班的學生個個老實巴交，沒一個被教導主任單獨拎出去教訓過，她一來就破壞班風，這不就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嗎？！”

劉思雨越說越氣憤，直接站了起來，大聲喊道：“班長，像她這樣的女生，遲早是要做雞的！你在我們之間做什麽和事老？屁點用都沒有！”

此話一出，一班一半炸，一半靜，氣氛詭異。

年少時，字典裏總有一些字眼是同齡人之間公開的秘密，你不說我不說，處在天真與成熟的交界地帶，被人為地施加著禁忌和欲｜火的雙重枷鎖。

劉思雨一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但又不甘示弱，只好坐下昂著一顆頭顱，免得自己前功盡棄，在這場口舌之爭中落了下游。

雖然自己的話引來一番嘩然，但劉思雨心裏卻得到了一種異樣的滿足感，她用天子俯瞰草民般的態度看著柯睫，就等著她流露出什麽惱羞成怒的表情，然而柯睫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拍了拍明逍的肩，傾身貼了過去。

輕輕在他耳邊說：“晚自習下課後，我在操場等你。”

然後往教室外走。

郭朝陽叫住她：“柯睫——”

“叫個屁啊，等著我把她的書都燒光麽？”

她輕飄飄地走了，如果21世紀的著裝和古代一樣，寬袖口，長裙裾，她離開時這姿態，一定稱得上灑脫又輕揚。

回過頭，郭朝陽狠狠地剜了劉思雨一眼。

劉思雨：“你瞪我幹什麽？我哪裏說錯了？”

方諾嫣拉了拉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說話。

郭朝陽：“你以為你贏了？不過是人家大人有大量罷了。”

“她大人有大量？郭朝陽你沒搞錯吧？”

上課鈴終於響了。

明逍站起來：“朝陽，你過來幫我搬下桌子。”

方諾嫣的心隨著這話往上一提。

郭朝陽：“你搬桌子幹什麽？”

明逍：“趁著老師沒來之前，別廢話了。”

郭朝陽走過去，兩人一人提著桌子兩邊，他問：“你要換哪去？”

“哪空著放哪。”

全班就柯睫獨坐，放了一張桌。

郭朝陽：“兄弟，你這是為了班級大義？”

“前面坐膩了，換個位置有利於思考。”

郭朝陽：“……”

下午的課在一片人心浮躁中結束了，明逍剛站起身，郭朝陽走了過來。

“走吧，去吃飯。”

明逍瞥他一眼：“不是要陪女朋友？”

“得了，我你還不知道嗎？”

“才三天。”

“戀愛嘛，感覺不對就撤，不管是三天、三小時、三年，還是三十年。”

郭朝陽把手往他肩上一搭：“今晚吃什麽？”

明逍把他的手撥下來：“反正也是你請客，我隨意。”

郭朝陽的手又搭了上來：“我有問題要問你。”

“我猜到了。”明逍再次將他的手撥開，“你校服沒兜麽？”

“我說你幹嘛這麽拘小節？”

“你知不知道現在有一種小說叫BL？”

“知道啊，兩個男的那個。”

“看這類小說的人不少，喜歡YY的也不少，你註意點，我可不想因為你的不拘小節成為被人YY的對象。”

“我們班腐女很多嗎？我怎麽不知道有很多人看這類小說。”郭朝陽納悶道，隨即又反應過來，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也就柯睫一個人吧。”

明逍不語。

“算了算了，就你那還沒長結實的肩膀，我還怕我給壓塌了呢？問你正事！”

走出校門，老街的陳舊味和熱鬧味一道撲了過來，夕陽露了半張臉，天空一半灰藍，一半橙紅，像披了一件彩色的漸變服。

“明逍，我覺得你今天不太對勁。”

“哪不對勁了？”

“打從你高二轉到咱一班開始，你就從沒換過座位。”郭朝陽回憶了一番，“咱班每一次月考成績公布後，座位都會發生大變動，也就你仗著自己每次考第一霸占著老位子，從不換座。”

明逍掃著老街上的餐館招牌：“我不換座，你也有意見？”

“你少裝傻了，柯睫不過就今天鬧了這麽一出，你就把兩年不變的習慣給改了，這……”郭朝陽看著明逍毫無表情的臉，掂量了一下措辭，“這也太容易令人想入非非了吧。”

“這家吃不吃？”明逍在一家主打牛肉粉的鋪子前停下。

“你別轉移話題。開學才半個月，她在校的時間撐死就一禮拜，我靠，明逍我怎麽不知道你喜歡這個類型的呢？”

“朝陽。”

明逍冷不丁溫柔地喊了聲他的名字，變聲期的聲音渾厚又低醇，楞是刮起了郭朝陽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你幹嘛？”

“告訴你個秘密。”明逍皮笑肉也笑地說，“我喜歡你這個類型的。”

一萬頭草泥馬在郭朝陽的頭頂上奔騰而過。

“你行，你牛，你成功地轉移了話題。”

在吃牛肉粉的過程中，明逍趁著郭朝陽招呼老板添醋的空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往他碗裏舀了一大勺辣椒並攪勻，以至於這頓飯郭朝陽只顧著擦鼻涕擦眼淚喘氣喝水忘了自己的真實目的了。

從牛肉粉店出來，太陽已經徹底落山，解決完晚飯的學生也陸陸續續往回走，還有人拎著一兩個燒餅留著晚自習偷嘴，空氣裏都是食物的味道。

一頓飯的功夫，郭朝陽的好奇心被戰鬥力極強的辣椒消滅了一半，他估計也懶得問了，直接叮囑道：“逍兒，雖說咱倆從小不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可自從你轉來一中，咱們又是同學又是鄰居的，還別說，我覺得除了你媽，就我最了解你。你撅個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麽屁……”

明逍插道：“換個好點的比喻成嗎？”

“總之就是這意思。你理解我的話嗎？”

“你以為你自己很高深？”

“得得得，我就不和你損來損去了。總之就是這個意思，你懂就好。”

“哪個意思？”

郭朝陽：“……”

明逍走在前頭，郭朝陽在後頭暴跳如雷。

“明逍，我警告你，你這人死心眼兒，她那樣的，你千萬別去主動招惹！”

“萬一她先黏過來呢？”

郭朝陽被他的回覆嚇得頭發都立了起來。

“媽的，不會玩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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