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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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牧雲十分意外,她沒想到葉穗竟然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故事的全部,究竟是陰差陽錯還是命運使然,事到如今都已顯得不再重要了。

葉穗所說的“退路”,江牧雲不是沒想過,只是那個想法明顯幼稚,無法啟齒。

她能想到的地方只有月觀山,她想收幾個弟子,讓畫骨術流傳下去——這是她起初臨時起意的想法,最後卻奇妙地變成了一個可以倚靠的支柱。

今上要的是東皇令,不應該是她的命。

江牧雲不懂帝王術,無從揣摩上位者慣有的多疑,她指望著她那偏安一隅的想法能透過一枚死物傳遞給今上,保住一條性命。

然而從葉穗的顧慮來看,這大約是個近乎於白癡的打算。

該如何是好?

江牧雲坐在嘈雜的牡丹樓裏卻覺得手腳發涼,耳邊的喧囂遙遠得仿佛在另一重天地裏。

謝柏堯在一旁沈默著,實際上,只要她樂意,他能拋給她數十個“逃命”的法子,可比起他的幫護,她更得靠自己的雙腳在這世上站穩,所以縱然不忍,也只能看她在數度痛苦中煎熬。

待到牡丹樓裏的熱鬧散去,江牧雲驀地回了神,她站起來垂目看看謝柏堯,“走吧。”

江牧雲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回到了棺材鋪。她頗有點破罐破摔的心情,甚至還有幾分好奇黃泫究竟能無恥到什麽地步,然而直到她踏進棺材鋪,也沒有看見持劍跳出來要殺她的刺客。

江牧雲推開闊別許久的房門,撲面而來是壓抑的塵土的味道,躲不開的疲憊絲絲縷縷纏上來,她忽然覺得連拔腿的力氣都好像沒了。

轉頭看一眼謝柏堯,“隨便挑間房住下吧,看哪個順眼就住哪個——要是天沒塌,就先別來喊我,我要睡一覺。”

謝柏堯點頭,卻沒辦法像她一樣當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睡覺,他和兩個東皇衛一商量,仨人輪番守夜,無論如何,既走到這一步了,就不能隨便折在這兒。

黃泫突然蒸發了似的沒了動靜,棺材鋪平靜安穩地度過了兩日,第三日晨起,風塵仆仆的梁道全推開了棺材鋪的大門。

守在門後的東皇衛一個激靈從地上躍起來,手中長劍呈防禦之勢對上來人,看清後卻是一怔——

怎麽是個白須白發的老叟?

不必自報家門也知道不是黃泫派來的殺手,東皇衛舒了口氣,緩緩放下利劍。

江牧雲連睡了三天,睡得沒心沒肺,整個人養得容光煥發,梁道全一看她這樣子,就氣得拍了她兩巴掌。

“你倒是心大啊,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能窩在這睡大頭覺?”說著又是一巴掌糊過去,“不怕一覺醒來腦袋沒了?”

江牧雲摸摸脖子,傻兮兮一笑,“這不還連著呢麽。”

梁道全心裏頭明白江牧雲是怎麽回事,但又不能像謝家小子似的全都順著她,還是得戳戳她的痛腳,讓她警醒警醒。

江牧雲“以下犯上”揪了把老頭兒的胡子,“瞧瞧,都快搟氈了,怎麽鬧的?聽說李紅綾和你一道的,她跑哪兒去了?還有……薛大哥,他還好嗎?”

說到薛十安,江牧雲又不是滋味了,那封不曉得寫了什麽的信還在她身上皺巴巴地揣著,一直在看與不看之間徘徊,猶豫得連信封皮都快搓爛了,也沒把信從裏面取出來。

梁道全拍掉她的爪子,一吹胡子道:“紅綾丫頭惦記她師兄,半道折回廣陵閣了。至於那位薛大人麽,原本是要同我回順德府,可還沒到城門口就接到一封急信,便快馬回昊城去了。”

“薛大人能安心離去,說明昊城之變如他所料,”梁道全舒了口氣,正色道,“黃泫不再是個威脅了。”

江牧雲眉尖輕輕一動,望了眼門外空蕩蕩的街頭,話音一轉道:“我去牡丹樓……謝柏堯還睡著,別喊他,我去去就回。”

她話音落下,人已經跑了出去,門口兩個東皇衛二話不說追了上去,如影隨形地默然跟在她身後。

梁道全嘆了口氣,再一轉身,卻看見站在屋檐陰影下的謝柏堯。

謝柏堯向著梁道全拱手揖禮,站直後便從晨曦鋪不進的陰影裏走出來,梁道全望著他,面上神色難辨,“你就是謝柏堯?”

謝柏堯點頭,再行一禮,“正是晚輩。”

梁道全輕輕哼了一聲,“小子,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謝柏堯:“薛十安不是逞一時意氣的人,他在去鹽縣前應該鋪好了一條路。但這法子……不可說不冒險。”

梁道全微一瞇眼,“他若成了,功名利祿全能收入囊中,若不成,便是豁出一條命去換那丫頭一輩子的不安心,怎麽算,都不虧。”

謝柏堯不置可否,擡眼看看被日頭映亮的碧空,似乎也並不擔心江牧雲一拍腦門跑去牡丹樓的安危。

江牧雲去牡丹樓的路上還是心慌,然而等她見到葉穗的時候,那顆噗通亂跳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葉穗看著她快上揚到耳朵根的嘴角,就知道江掌門是又冒傻氣了,並且冒的心安理得。

最難得的事,是求仁得仁。

江牧雲不知道她能求到什麽,但因為一些臆想的恐懼而裹足不前,那恐懼便會恒久地橫亙在前方,不會無端端消失。

一個選擇,兩種結局,她還是想試一試。

從葉穗手裏拿到的東皇令經由守在棺材鋪的東皇衛連夜送去了廣陵閣,後事如何,誰都無法揣測。

當夜,江牧雲和謝柏堯、梁道全圍在廚房裏分吃一只烤雞。

兩只炭盆把逼仄的廚房哄得十分溫暖,江牧雲小口喝著從葉穗屋裏順來的燒刀子,一口酒下肚,火辣辣感覺像是從她嗓子裏像順進去一塊火炭,燒得她擰起眉來直砸吧嘴。

“見過傻的,沒見過你這樣傻的冒泡的。”梁道全瞥她一眼,“就這麽把東皇令拱手讓出去了,你手裏現在連半塊籌碼都沒了,打算拿什麽保命?”

江牧雲活像牙牙似的瞇起一雙眼,伏在桌上道:“薛大哥沒來順德府,為什麽?因為他賭贏了啊。他既然贏了,他會讓我死嗎?我感覺應該不會。但人心難測啊,要不師伯你給我畫個骨得了,我要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梁道全呸她一聲,“畫骨頂個球用!換一張臉能改變啥?就能讓別人認不出你?我告訴你,該能找著你的人,還能找得著。說穿了,畫骨就是個自欺欺人的東西。”

江牧雲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邊,“噓——小聲點,不帶這麽拆自家招牌的,仔細給祖師爺聽著半夜來敲你門。”

梁道全一瞪眼,嘿,反了這小丫頭了。

江掌門已有幾分醉意,眼睛一眨一眨,目光呆滯,旁邊的小老頭吹胡子瞪眼,想怒又不知道從何怒起,只能用一雙眼來表達滿腹情緒。謝柏堯看得有趣,趁著這興致還算不賴的時機,道出一句作死的話,“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阿雲,我得回東昌府去了。”

梁道全掀起眼皮來看看他,直覺這小子話裏藏著別的意圖,可還未及多想,就看他不爭氣的侄徒弟一把揪住謝柏堯的衣領,湊近了晃悠著道:“走可以,但你得回來。你要不回來,我就派牙牙去追殺你……天涯海角。”

說完,“咚”地應聲而撲,趴在木桌上不吭氣了。

梁道全覷她一眼,又看看謝柏堯,“楞著幹什麽,我可拎不動這丫頭。”

謝公子認命地搬起江掌門,然而在梁道全的註視,一雙手放哪都不是,只得揪著江牧雲的衣裳,把她勒得直翻白眼,就這麽就著別扭的姿勢給挪回了她房裏。

一夜安好,謝柏堯在公雞打鳴前離開了棺材鋪,把他前一夜的話踐行得十分徹底。

謝柏堯離開後,江牧雲接到了李紅綾的消息,李紅綾林林總總啰嗦了許多,末了說抽空去月觀山串門。江牧雲這才知道,璽合和靈犀早已回到月觀山。

江牧雲和梁道全鎖了棺材鋪,離開順德府,半個月後踏進月觀山,安穩地住下來。

冬去春來,春寒料峭的時候,月觀山迎來了風塵仆仆的客人。

江牧雲沒想到薛十安忙裏抽閑竟然能找上門來,多少有幾分意外,但還是讓璽合宰了雞鴨,置了一桌豐盛的酒菜招待。

月觀山的小院裏搭著架子,種著絲瓜和南瓜,璽合和梁道全特地又辟出幾塊地來種菜,在江牧雲的強烈要求下還種了一小片紅薯,看去與普通農家無異。

薛十安打量片刻,轉回頭來望著江牧雲,“在山裏住的可還習慣?”

江牧雲捧著熱茶,吹開騰起的白氣,“這地方沒那麽多人,也沒那麽多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挺好。”

“謝賢弟……”他頓了頓,“怎麽沒在?”

江牧雲彎起嘴角,像是想起什麽趣事,“他被二老扣在了東昌府,少說也要有小半年抽不開身了。”

“鏢局的事雖已了,可謝氏前一年元氣大傷,這時候的確離不開人。”薛十安這話說的十分公事公辦,不帶半分情緒,他呷一口茶,話音一轉,又道,“黃泫與我那同僚和梁國勾結,欲謀朝篡位,如今事跡敗漏,二人及其同黨已經伏法了。”

江牧雲略有驚訝,倒沒想到其中還有這麽一出,也難怪當時薛十安一回昊城,黃泫就憑空消失了,只是——

“今上難道就沒追問過……東皇令一事?”

薛十安點頭,“自然問過,只是前事既已塵埃落定,又數年過去,該淡的也早淡去了。我來便是要同你說,往後不必擔驚受怕,也不必藏在這深山裏,只要你能忘記你是誰,這一生定安穩無虞。”

江牧雲掃了眼繚繞在山頂繾綣的浮雲,俯身從腳邊的小木盒裏取出一個錦袋推到薛十安面前,“多謝薛大哥多番周旋,讓我保住了這顆腦袋——這是當時你寄存在我這兒的東西,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薛十安劍眉微蹙,解開錦袋,便看見裏面躺著一封皺巴巴的信並一只玉佩。

他手指輕輕壓著錦袋的口,壓抑著自己忽然翻騰起來的情緒,喉頭幾次滾動,卻只擠出來一句幹癟的,“這信,你沒看?”

江牧雲故作一副輕松的模樣聳聳肩,“不敢看,一看好像就要生離死別了,不吉利。”

薛十安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一下滑不留手地逃走了,抓不住的無力感讓他心頭驀地空了一下。

他勉強勾了勾唇,“說的是,看了不吉利。”

這一頓山野間的農家飯成了江牧雲和薛十安最後的道別,在之後的很多年裏,他們都沒再碰到過。江牧雲只在種種傳言裏得知薛大人位極人臣,幾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統領的東皇衛成了皇帝手裏的一柄利刃,朝野中人無不聞風喪膽。

薛十安經歷過什麽,江牧雲從不知道,他是否也曾經在黑暗的邊緣掙紮過,是否也為光明普照下朝廷的陰暗角落不齒過,是否也有過鮮衣怒馬仗劍江湖的豪情。

無論過往如何,他後來都徹底沒入了那一片泥沼之中。

謝柏堯是一年多以後才拉著幾大車東西搬進月觀山的,同他一道來的還有他的大哥謝柏徇。

謝柏徇“啪啪”拍著謝柏堯的肩膀,對江牧雲說:“二老不便出遠門,便由我代二老向姑娘提親,這小子並上那幾車聘禮,往後便交給姑娘了。”

江牧雲有點傻眼,看看那滿當當的幾車大箱子,又看看謝柏徇,心說大哥這滿身藏不住的匪氣是怎麽回事?

謝柏堯拱手揖禮,偷摸向江牧雲眨巴眨巴眼,狐貍尾巴險些要翹上天了。

“大哥既把你送來了,我總不能再把你退回去,”江牧雲覷他一眼,“那便勉強手下吧。”

說罷,嘴角卻不禁彎起來,謝柏堯一時手欠,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尖,結果被江掌門扯住一頓臭揍。

謝柏徇看得高興,心想這原本以為要打光棍的弟弟可算把長在腦袋頂的眼睛給挪下來了,挺好。

璽合在旁邊樂呵呵跟靈犀咬耳朵,“瞧見沒,謝公子這就算是倒插門了。”

梁道全捋著一把白胡子看看謝柏堯和江牧雲,心說有生之年總算能看見這丫頭嫁人,將來兩腿一蹬,到下面跟江流那廝也算有交代了。

幾個人說說鬧鬧,樂呵得好幾天都合不攏嘴。

謝柏徇逗留五六日後,啟程返回東昌府。

謝柏堯和江牧雲送走了他,折身上山去看落日。

半山坡上,晚霞為萬物罩了層金紅色。

江牧雲碰碰謝柏堯,“你跑到月觀山來,東昌府那邊怎麽辦?”

“家裏有大哥撐著,三弟四弟將來也能幫襯一把……不管怎麽說,燕西樓還在,謝氏和燕西樓,我只能選一個,”謝柏堯微不可察地嘆了聲,“爹娘不想牽扯進這些事裏,所以只讓大哥與我來了月觀山。至於燕西樓麽,我跟耗子叔他們商量了,再過陣子,等他們把鋪子清算完,也搬到月觀山來。”

“……”江牧雲把頭埋進膝蓋裏,“我感覺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馬上就要人聲鼎沸了。”

“熱鬧點不是挺好,”謝柏堯順手抓了一縷她的頭發捏在手裏繞著玩,“再說了,成親總得有人來打下手啊,難不成就靠璽合一個?”

江牧雲臉上紅撲撲的,一半臉藏在胳膊肘裏,瞇起眼來看著他,“那等成親以後,咱們就招些弟子來學畫骨怎麽樣?”

謝柏堯笑出一排白牙來,“夫人的話大過天,都聽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提示:此處廢話可選擇性不看

習慣性後記嗶嗶又來了(是的,完結了)

首先還是謝謝從第一章看過來的小仙女,尤其是乖寶小盆宇,謝謝你不離不棄每章都粗現,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單機游戲

然後還是老樣子說一下本文,其實前好多天就暗搓搓覺得要六十章完結,沒想到果然就是這章收尾了。再倒回去說,其實動筆之初,原意是想寫單元故事的,說一說整容。但腦洞一下放飛了,又沒大綱……於是,並沒有變成單元。

完結後自己又讀了幾遍,不滿意,覺得完結了好像就要挪進黑歷史那個系列。

痛定思痛,下一篇在基友的幫助下擼了把大綱,也因為大綱原因,之前寫的稿全廢了,導致想放在作者有話說裏給大家試讀的部分灰飛煙滅。

新文還在存稿,古言,文名《侯門》,8月下旬開坑,在此求個預收。

最後,鞠躬,謝謝大家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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