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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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捕是一個活在別人話裏話外的人物,一方面他在江湖事上行事仗義正直,一方面又對花翎寡義薄情。以致他在江牧雲腦海中的印象雲山霧繞,十分矛盾擰巴。

而這個別扭的人,正是當年在江湖上四下搜尋過東皇令的人。

用謝柏堯的話說,他曾是最接近東皇令的人,當初甚至有傳言,說他已得到那塊令牌。可流言最終不了了之,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當事人的金神捕能說出一二。

月黑風高,謝柏堯和江牧雲扒在金宅的墻頭上,做賊似的東張西望。

江牧雲輕聲問:“老謝,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故意停在錦城的?”

“女俠,你冤枉我了。”謝柏堯伸手拉緊她的袖子,只怕她一個不穩栽下去,“就算金神捕是個知情者,我也的確沒想來問他——不為別的,這人脾氣實在難以揣測,一句話不對盤,就可能把咱倆捆一塊打出去。”

“……那你覺得如今來扒別人院墻,就不會被打?”

“可能不止被打,”謝柏堯忽然按住她的脖子,自己也縮下頭,只露一雙眼睛在墻頭上賊兮兮看下去,“噓——”

趴的早不如趴的巧,謝柏堯和江牧雲這一趴,正巧趴在金宅一間“特殊”的房間外。

這屋子只留一扇容一人通過的窄門,四面實心的墻比一般住人的房間要高出尺左右,在接近屋頂的位置分別在東西南三面墻上開了兩臂寬的氣窗,不知作何用處。

一個人正提著只白紙糊的燈籠徐徐行來,白燈籠搖搖晃晃,帶著幾分送終的喪氣。這人從高處看下去,身量約六七尺左右,肩寬腰窄,滿頭華發在他這個年歲顯得十分突兀,他步伐緩慢,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不像是走往一間四白落地的屋子,倒像是要一頭栽進看不見底的深潭。

謝柏堯湊在江牧雲耳邊,呵氣似的低聲道:“金神捕。”

江牧雲心裏一緊,瞇起眼來往下看去,暗想:“這金大叔漏夜前來,房裏關的該不會是花翎前輩?”

細窄的房門上掛著一把沈重的鎖頭,金神捕如履薄冰地走完那短短的一段路,立在門前卻不動彈了。

從江牧雲和謝柏堯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瞥見金神捕的後腦勺,腦殼另一邊的臉上卻不知是何表情。

大約不會是喜悅的。

金神捕腳下生根似的一動不動,仿佛要等著它抽出新芽來。

屋裏忽然飄出一聲喟嘆,那根驀地就斷了,在江湖上能呼風喚雨的金神捕竟踉蹌一步,沒站穩。

江牧雲的一顆心倏地蹦到了嗓子眼,搭在墻頭上的手無意識地捏成了拳頭,全神貫註地盯著院墻裏那扇門的動靜。

金神捕垂下頭,終於躊躇著摸出鑰匙。他踏上一步,好似下了狠心,可拿起那大鐵鎖對了半天,鑰匙竟滑出去三四回,才終於□□鎖眼裏。

夜黑得瘆人,鎖頭被打開時輕微的“噠”一聲,聽來格外刺耳。

金神捕推開那扇破舊的小門,裏頭有幾不可見的光透出來,卻被不高的門檻阻擋著,把門內門外割裂成兩種光景。

高大的男人矮身鉆進去,好似一剎那就成了截然不同的一個人。

直到金神捕掩上門,墻頭的兩人才敢開口說話。

江牧雲低聲道:“看金神捕這個失魂落魄的形容,房裏九成九就是花翎前輩了。”

謝柏堯點頭,“看樣子花前輩還活著。”

江牧雲有幾分憤憤,“沒想到金神捕竟然把他給關進這麽一間屋裏,看著比官府的監牢也好不哪去。照白天聽的墻角看,花翎前輩倒確實是懷著殺心的,卻不知為何沒動手,反倒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謝柏堯似有似無地嘆了聲,“心都死了,還有什麽不能的。”

江牧雲詫異地看他一眼,心說:“看來他很懂想跟一個男人廝守一生是什麽感覺。”

江掌門心裏沒來由地一別扭,頓時就氣不順了,看見謝柏堯拽著她衣裳的手覺得十分礙眼,剛想動手扒拉開,卻不防被謝公子一把摁住了。

謝柏堯掃她一眼,“趴個墻頭你也不老實,當心待會兒摔下去驚動了金宅護院,把你逮去衙門挨板子。”

“誰不老實了,”江牧雲咕噥道,“你才不老實,也不曉得成日都在琢磨什麽。”

謝柏堯心裏一動,暗想:“我又說什麽不該說的惹著這祖宗了?”

兩人趴墻頭趴的十分辛苦,沒料到金神捕能在那憋屈的屋裏耗了半個多時辰,等金神捕再度出門時,江牧雲差點管不住自己兩條酸疼的胳膊從院墻上滑下去。

所幸謝柏堯眼疾手快撈了她一把,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把人撈起來以後手就箍在江掌門的腰上不撒了。

江牧雲老臉通紅,在這行將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都能被看出紅光來。謝公子滿意地收回目光,江掌門為防驚動下面耳聰目明的金神捕,只好壓住一口氣,憋著沒動彈。

在兩人看不見的時候,金神捕驀地擡了下眼皮,瞟向西邊的墻頭,然而也只是一瞬,他便收回目光,拎著那很喪氣的白紙燈籠,一步步慢悠悠離開了。

謝柏堯在江牧雲拿小刀飛他之前撒了手,同時一個翻身輕飄飄落在了金宅院墻內,江牧雲伸手撓他卻沒夠著,悻悻翻下墻頭,遞給謝柏堯一個“你很討厭”的眼神。

可惜夜太黑,謝公子看的並不真切。

江牧雲在師父江流的“悉心教導”下,對溜門撬鎖很是在行,金神捕掛在窄門上那一道鎖形同虛設,江掌門三下五除二便用簪尾打開了。

謝柏堯暗中對她豎起大拇指,“你憑借這些功夫,大約能在旁門左道界稱王稱霸了。”

江牧雲推開門的同時遞給他倆字,“走開。”

屋子裏簡陋得寒酸,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方凳,再沒別的東西。一個形銷骨立的人委頓在木板床上,聽見有人進來,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沒說話。

江牧雲借著不甚明亮的燭火看清那人佝僂在陰影下的臉,大驚之下她暗吸一口涼氣,卻又怕讓床上人傷慟,趕緊閉上嘴,把溜到唇邊的話生吞了回去。

“花前輩,”江牧雲小心翼翼往前踏了一小步,“我是棺材鋪的江丫頭,還記得我嗎?”

搭著薄被微微抖動的花翎把頭又埋得更低了幾分,“不認識。”

江牧雲皺皺眉,“前輩,我帶你離開金宅吧。”

“滾出去。”花翎的聲音低啞,像是被粗糲的沙打磨過,說不出的艱澀難聽。

江牧雲看一眼謝柏堯,他搖搖頭,同時眼角餘光掃到花翎露在薄被外的半截手臂,謝柏堯沈吟一瞬,對江牧雲道:“你出去等我片刻。”

江牧雲不解地看看他,謝柏堯卻未解釋,只擡擡下巴示意了下那道窄窄的門。

江牧雲滿心狐疑,心說咱們擅闖的可是神捕家地盤,躲還來不及,我卻巴巴上門外把自己變成一個引人註目的活靶子……

可看謝柏堯不是玩笑,江牧雲只好摁下到嘴邊的疑問,拉開門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江牧雲出來門,四下打量一圈,最後繞到兩堵墻之間的縫隙裏,彎腰屈膝,蹲在了黑到不能再黑的陰影裏。

江掌門躲的有些憋屈,擡頭望著星河,忍不住溢出一聲嘆息。

謝柏堯在屋裏也像個老人家一般嘆氣,“前輩,人活著總有幾件事找不著答案,你又何必執著。”

“小子是誰?”花翎受累擡起眼,瞥了謝柏堯一眼。

“晚輩謝柏堯,”他一笑,“無名小輩而已。”

“小子,你既然把丫頭支出去,那大約是看出來了,”花翎嗤笑一聲,極緩慢道,“我中的是必死的毒,就算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活一日便掙一日,多一眼就是一眼。”他重重喘了口粗氣,“當日我既來了,就沒想要什麽往後。”

“前輩還是讓我把一把脈吧。”謝柏堯說著,不等花翎開口便出手如電扣住了他的脈門。花翎大驚,想抽回手卻壓根使不上力氣,那一條胳膊像塞滿軟踏踏的棉花,筋骨靜脈全都不見了。

花翎瘦削的面容扭曲起來,說不上是“英雄遲暮”的悲痛還是“無能為力”的淒涼,他涼薄的嘴唇抖動著,一雙聚不起精神的眼睛霎時紅起來。

謝柏堯切過脈後便松了手,面上雜陳著難以描述的情緒。須臾後,他才從唇齒間擠出來兩個字,“果然。”

花翎盯著他,陡然狂笑起來,繼而氣力不接,整個人弓成一只在沸水中蜷縮的蝦子,劇烈地咳嗽著。

正當謝柏堯要沖上前時,卻有一道黑影比他更快地托住了花翎的後頸,讓他倚在自己一邊的肩上,拍著胸口為他順氣。

“是金神捕。”被拎進來的江牧雲錯步站在謝柏堯身旁,一雙眼望著那個側身坐在床畔的身影。

謝柏堯自然認出了金神捕,他除了錯愕之外還有許多的不解,以致於一時間沒回應江牧雲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不能立flag了……立起來的好像都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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