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陰雲密布，雷聲滾滾，紫色閃電不時在漆黑如墨的雲層中閃現。

嘩啦啦。

瓢潑大雨如同瀑布般傾盆而下。無數雨滴砸向大地，激起一個個小水坑。

滑膩的山道上，在如此惡劣的天氣裏，卻有一個人獨自行走在雨幕中。

那人並沒有打傘，而是任由雨水澆灌著全身。

他慢慢走著，似乎一點也不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影響。

走了不知多久，雨勢一點也沒有變小，反而越來越大。狂風不時吹過，將雨水吹打在他臉上，他不由地瞇起了眼，卻完全沒有停下來避雨的打算。

雨，不停地下。

風，不停的吹。

又過了許久，山道旁突然出現了一抹人影，那人打著一把傘，站在道路邊。詭異的是，明明身在狂風暴雨中，那人身上卻沒有沾上一滴雨水，褲腳上甚至連點泥巴星子都看不見。就好像有層看不見的膜，將一切都擋在了外面。

打著傘的人，是位老道士，穿著一身很普通的道袍，道袍上打著幾個補丁，一手拿傘，一手拿著一個羅盤。

老道士笑容滿面地揮舞著羅盤向遠處走在雨中的青年招手：“小兄弟，要不要來老朽這兒避下雨？”

被喚作小兄弟的青年，仿佛沒聽到老道士的吆喝聲，繼續走著自己的路。不過一會兒，就走到了老道士身邊。但是他並沒有停下來的打算，甚至連看都沒看老道士一眼。

老道士放下揮舞的胳膊，無奈道：“無名，真的不過來躲下雨嗎？”

青年走路的步子一頓，霎時轉過身來，可愛的娃娃臉上冒出森冷殺氣，赫然是琴笙：“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老道士笑道：“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琴笙身形一閃，瞬間閃至老道士身前，單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神兇狠：“你是誰？！”

老道士臉色不變，也不回答，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你想救她嗎？”

“什麽意思？”琴笙大眼瞇起。

老道士悠悠道：“老夫問你，從你出生到現在，可曾對何人心軟過？”

琴笙掐著他脖子的手緊了緊，臉上陰晴不定，沒有開口。

老道士繼續問：“可曾關心過誰？”

仍然是死一般的安靜。

“可曾在意過誰？”

“可曾願意放棄到手的一切只為了和某個人在一起？”

暴雨接連不斷地下著，老道士的話在雨幕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一句接一句的逼問，攪得琴笙心煩意亂，他驀地加重手中力氣，惡狠狠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老道士眼神悲憫，替他回答：“答案是不曾。你不曾對任何人心軟，你殺人如麻，視人命為草芥，不信任任何人，甚至不相信自己。你憎恨著世間的一切，頂著不屬於自己的身份，活在虛假的世界裏……”

“夠了！”被一語道破內心的琴笙，眼神狂亂，眉間霎時黑氣聚集。手中用力，就要一把掐斷老道士的脖子。

老道士嘆了口氣，將羅盤揣到懷中，單手捏住琴笙的虎口處，將其慢慢挪開，如同挪動一根筷子一樣輕松。

琴笙震驚地盯著自己被鉗制的手，驚怒地瞪向老道士。

老道士沒將琴笙的無禮放在心上，而是話鋒一轉：“直到遇見那個人……你第一次心軟。”

隨時老道士的話音響起，琴笙腦海裏不由自主地閃過零星的畫面。

黑暗中，小男孩纏著繃帶的小手，慢慢向熟睡中的少女脖子靠近，一寸，又一寸。眼看著就要掐上那抹纖細潔白的脖頸，卻忽地頓住。

“第一次關心一個人。”

飛身急速掠過層層樹枝，青年抱著昏迷不醒的少女不停說著：“雲姐姐，撐住，我馬上就讓人來救你！千萬要撐住，我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第一次願意停止殺人，放棄到手的一切。”

青年滿懷希望地望著少女：“雲姐姐，如果我願意放棄覆仇，拋棄一切，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到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你願意嗎？”

老道士定定地看著琴笙：“現在她大難將至，你願意救她嗎？”

琴笙呼吸一窒，臉色瞬間慘白：“她怎麽了？”

老道士緩緩道：“她快要死了。按照命運，她本來非死不可，但她運氣不錯，因為一次意外，造就了你。你和她有著很深的羈絆，這世上只有你能救她。不過你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沒等老道士說完，琴笙已經焦急地捉住老道的胳膊，嘶聲道：“我要怎樣才能救她？”

老道士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在此之前先聽老夫講一個故事吧。”

琴笙雖然心急如焚，但為了雲蘅，只得暗自壓制心中不耐。

老道士的聲音仿佛從雲端傳來：“這就要從很久遠的一個傳說說起了。傳說在天地鴻蒙之初，天地人三界動蕩不安，濁氣聚集成團，漂浮在鴻蒙宇宙中。千萬年來，濁氣吸天地靈氣，逐漸生出靈識。後濁氣又分成三團，化成為惡一方的三大魔神。由於濁氣取自天地精華而成靈，所以法力強大，即使是三界之主合力也無法將其完全封印。”

“於是天界之主就想了一個法子，將三大魔神的元神給封印起來投入輪回，待其轉世成人後，再通過各種方式誘導其早亡，如此便可不斷削弱三大魔神體內的天地靈氣。這個法子很管用，到如今，三位魔神轉世的體內靈氣已經所剩無幾，這一世已經是他們的最後一世。若這世他們仍然在百年之前便意外身死，就會魂飛魄散，消散於天地間。”

老道士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也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在最後一世三位魔神投胎之際，其中一位魔神的元神一分為二，被投入到了不同的時空。它善的一面投生到了一個和平年代，平凡地長大。而它惡的一面，則到了一個動蕩不安的時空中。因為靈魂本惡，所以生來就無人性，弒殺冷血，殘忍多疑。又因為是魔神轉世，所以註定一生多災多難，嘗遍人間百態。”

“這便是你，從小就被人視為怪物，孑然一身的原因。”

老道士說完，琴笙惶然後退了一步。

他低下頭，黑發上的雨水不斷順著額頭往下滴落，忽而一笑：“這個故事編的倒是有趣。”

老道士沒有反駁，繼續說著：“也是你，為何第一次見她就會產生親切之感，為何獨獨對她不一樣的原因。因為你們本就是一體同緣，彼此吸引，互相依賴。”

“雖然你受盡了常人所難以忍受的苦難，但擋去生死劫的卻是她。所以你可以一直安然無恙的活到現在，而她卻只剩一條命了。若她再一次因為意外而喪命，這世上就再無雲蘅此人。反倒是你，則會因為她的湮滅而重獲新生，擺脫魔神轉世的詛咒，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漸漸變小，風也停了下來。

然而，琴笙卻覺得冷，很冷，冷到了骨子裏。

老道士凝視著琴笙：“無名，這就是你們的命運。你死則她生，她死則你生。如何選擇，端看你自己了。”

老道士將手中雨傘遞給失神的琴笙，緩步走入雨幕中，很快消失在遠方。

雨中依稀傳來老道士的最後一聲低語：“無名，跟隨本心，你會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半晌後，琴笙握緊了手中的傘柄，擡起頭來，眸光逐漸堅定。

是啊，從一開始，他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娃娃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笑容，他將手中的紙傘隨意一拋，仰起頭來，任由雨水沖刷而下。

一時間，臉上流過的是淚水還是雨水，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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