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寺廟，同雲蘅初次來時並沒有什麽不同。

半殘的神像歪倒在神案上，案上只有一個生銹的香爐，裏面滿是煙灰。廟內兩側鋪滿了厚厚的稻草堆，那是乞丐們晚間睡覺的地方，中間倒是被他們打掃的很幹凈，並沒有什麽臟物。

而琴笙就縮在寺廟的一個角落裏，兩眼無神地看著那些乞丐們生活作息，安靜地如同一個幽靈。

雲蘅扶著玄機進來的時候，廟裏只有一些老弱病殘的乞丐們，稍微年狀體強點的此刻還在大街上沿街乞討。這些年老的乞丐們蜷縮在稻草堆上，有的在用稻草梗教年幼的小乞丐們學習寫字，有的似乎生了病癱倒在一旁無聲地望著破了好幾個大洞的寺廟屋頂發呆，還有的則是兩兩結伴在一起聊天，倒也悠閑自在。

雲蘅兩人的到來，並沒有打破這份和諧。眾人只是擡頭看了他們一眼就轉移視線，繼續做自己的事。畢竟這年頭，借宿在寺廟裏的人太多，來來去去，最後留下的並沒有幾個。當然，也沒人願意留下。

雲蘅一開始並沒有看到琴笙。直到她扶著玄機走到廟內沒有被乞丐們占據的一處角落坐下時，才看到不遠處雙手抱膝，坐在角落裏的琴笙。

他怎麽會在這裏？

疑惑一閃而過，雲蘅低下頭強迫自己不要過於關註他，畢竟從她選擇姬如夜的那一刻起，兩人就註定做不了朋友。

他有他的仇恨，而她也有她的顧念，誰也沒法妥協，不如相忘於江湖。

坐在雲蘅旁邊的玄機也註意到了琴笙，本來他對琴笙的觀感就不太好，原本打算若一起隨行到赤霄山莊，他肯定要好好觀察一番，誰知這小子竟然直接走了，連招呼都沒打。而現在，看雲蘅的表情，似乎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不過，這卻不是他該關心的了。

他現在最緊急的任務就是把身上的傷給養好。唐唐赤霄山莊的暗衛統領竟然還要靠主人保護，簡直是無法忍受的恥辱！

玄機閉上眼，開始認真調息。

雲蘅坐在他附近，低著頭靠在墻壁上。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琴笙那邊飄去。琴笙似乎並沒有看到她，或者看到了也當做沒看到，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過這樣也好，雲蘅自嘲一笑。

此時，一個三四歲的小乞丐手中的由竹葉編制而成的空心小球突然滾落到琴笙腳邊。小乞丐一聲驚呼，連忙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許久未動的琴笙，眼睫突然顫動了一下。

視線轉移到竹球上，他慢慢伸出手，將竹球撿了起來。大概是他的眼神過於冷漠，小乞丐嚇得站在離他三四步遠的距離就不敢動了，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望著琴笙，不停眨巴著。

不遠處的雲蘅註意到這邊動靜，看了過來。

琴笙一手握著球，望著小乞丐，臉上露出一抹純粹的笑容，和以往的笑不同，這個笑溫柔至極，讓人如沐春風。

“喜歡這個球嗎？”

小乞丐被這個笑容所感染，同樣咧嘴笑開來：“喜歡！”

琴笙將球一拋，小乞丐擡手接住了。

“既然是喜歡的東西就要保管好，免得弄丟後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他笑著繼續道。

小乞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球跑開了。

琴笙又恢覆成面無表情的狀態，楞楞看著那幫乞丐發起呆來。

雲蘅收回目光，心中五味雜陳。她靠著墻壁閉上了眼，暈暈乎乎的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嘈雜聲將她從睡夢中驚醒。雲蘅睜開眼，旁邊的玄機已經完全進入閉關狀態，看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寺廟裏的乞丐們不知道何時全部都聚集到了寺廟門口，她轉頭看向寺廟角落，那裏也沒了琴笙的蹤影。

他走了？

雲蘅疑惑地站起身，走到寺廟口，最先看到的是那一抹鮮紅。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乞丐躺在地上，渾濁的雙眼大睜著，已經失去了光澤。瘦弱幹癟的肚子被大刀給砍成了兩截，隱約可以看到裏面的臟腑和肋骨，地上滿是刺目的鮮血！

行兇之人仍拿著帶血的刀站在老乞丐的屍體旁，那人一身衙役打扮，顯然是蘆陽鎮縣衙裏的衙役。

他叫囂著：“把這些人通通給我抓起來，錢府裏的銀票就是從這幫乞丐身上搜到的！”

一聲令下，大批衙役們瞬間將小破廟給包圍起來。

雲蘅震驚地後退了兩步，看著地上的屍體久久回不了神。衙役的話在腦中不斷回旋——

“錢府裏的銀票就是從這幫乞丐身上搜到的！”

就因為她的一時好心就害得這位老爺爺喪了命？

她身體顫抖著，放在兩側的手，用力握緊。

一股無法抑制的憤怒、仇恨、愧疚從心底猛地升騰起來。澎湃殺意在心中翻滾，舔過她身上的每一滴血液。從來沒有哪一刻，她這麽想殺人。她雙眼血紅地擡起頭，狠狠瞪著那個衙役，恨不得立刻撲上去一刀了結了他。

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在她眉心處繚繞，然而誰也沒註意到這點。

有人卻代她，完成了她心中所想。

一道藍色身影如鬼魅般閃過，瞬間便閃至那衙役身邊。衙役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上一聲，就轟然倒地。皮膚青紫，七孔流血，明顯是中了劇毒而亡。

琴笙猶如六道修羅，身形筆挺地站在衙役屍身旁，手掌上一只彩色斑斕的小蛇盤旋成一團，吐著舌頭“嘶嘶”做響。他雙眸含煞，渾身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殺氣，讓人不寒而栗！

那些圍在寺廟旁的衙役們頓時嚇得不斷往後退去，而那些乞丐中有些膽子小的已經癱軟在地小便失禁。有幾個小乞丐甚至被嚇哭了，張著嘴哇哇叫“救命！”，身邊幾個膽子稍微大點的老乞丐連忙捂住了他們的嘴。

然而空氣中，仍然可以清晰地聽到那聲聲壓抑在手掌下的悶哭聲。

詭異地安靜。

琴笙低頭，一手撫摸著另一只手上的小蛇：“難得想清靜一下，還要被你們這幫掃興的走狗給打擾，真是煩人。”

一個衙役彎著腰，拿著大刀硬著頭皮上前了一步，結結巴巴道：“你……你是何人？官差……官差辦案，無關人等，速速……速速離去！”

“吵死了。”琴笙眉頭一皺，隨手一甩，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個衙役也瞬間倒地，死狀和之前那個衙役完全一樣。

這下沒人說話了。

琴笙緩緩擡頭，臉上慢慢泛起一抹古怪笑容：“哦，怎麽不說話了？不過，不說話也不代表我就會放過你們哦~”

他笑著，仿佛看到了什麽好玩的玩具。

“你們……”他話音陡然一轉，眸中爆出嗜血光芒，“今天都得死！”

“等等！”

慢慢壓制下殺意的雲蘅上前，阻止道。

琴笙目光陰冷，看著雲蘅不說話。

雲蘅一步步走近琴笙，周圍的人都不由屏息，看她的眼神已經像在看一個死人。

雲蘅還未靠近，琴笙的身體先動了，他霎時飛到雲蘅面前，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單手將她高高舉起。眸中是深入骨髓的絕望和沈痛，嘴中說出的話卻是冷酷無情：“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

雲蘅被他掐的幾乎喘不過氣來，無法呼吸的窒息感讓她的頭腦一陣發暈，猶如一條離了水的魚茍延殘喘：“那……那你就動手。”

她定定看著他，眸光堅定。

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看著他在她面前大開殺戒。

琴笙掐著她脖子的手猛地收緊，大眼裏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下：“好，那我就成全你。”

作者有話要說：

捉了下蟲，今天更新的章節在後面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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