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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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二公子好生靜養不要操勞的意思唄。”姜洲兩手一攤,說道。

清晨有細雨,牛毫一般輕盈飄舞在白日凈透的日光裏,穿過淅瀝的雨幕,泮山青蒼挺拔,山風徐徐送來涼意,博聞堂檐角的琉璃風鈴叮鈴作響。

姜洲與司徒三少立在檐下避雨,不時有人冒雨小步穿過庭院奔來,履靴踏過院裏積下的小水窪,在陽光中濺起五色繽紛。帶了傘的人行走愜意,走進檐下將傘沿輕輕一磕,油紙面滑落的水滴摔碎在走道裏。

“抱歉抱歉。”帶傘的人將傘收進堂前竹筒。

“無事。”姜洲擺手。

“二位何不進堂裏坐著,在外面作甚?”

司徒三少笑一笑:“等主人,觀行人。”

檐下實際上零零散散站了十來人,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那人聞言哦了一聲,進堂去了。

“二公子不來,我心裏都不踏實,”姜洲繼續之前的話題,“二公子就是改制派的掌舵人啊。”

司徒三少望著院門口陸續走進的人群,感慨道:“國君變得太快,我心裏也不踏實。從前跟著二公子,幹的都是忤逆上意的事,為此沒少挨我家老頭的揍。如今真是不一樣了。”

姜洲道:“變了嗎?哪裏變了,我看還是那個一碗水端不平的君上。改制這麽重要的事交給鄭序來主持能行嗎?我都比鄭序有經驗,呵。”

這聲呵很靈性,司徒三少繃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來,拍拍姜洲肩膀:“你也別給二公子打抱不平了,他這一頓操勞幹掉薛太傅,是該好好休息一下,本來身體就不好嘛。再說了,現在就憋不住,等到二公子都要給大公子打下手的時候,你又如何自處呢?”

姜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就事論事!你就說吧,論及改制誰能比二公子更有公信力?讓鄭序來主持,他能服眾嗎他?!”姜洲朝廊下私語的眾人努努嘴:“你自己聽。”

——“泮山學宮啊,我當年也是這兒的學生,兄臺你是哪一屆的?”

——“說起來我在念書那陣兒還沒有博聞堂呢,大家都在露天廣場聽先生講經,哪像現在這幫孩子條件這麽好。”

——“若不是今日大公子在學宮召開集會,我真是難得有機會回來探望先生,事務繁忙啊。”

“什麽情況?錯了錯了,”姜洲逮著司徒三少肩膀轉了個方向,“聽這裏聽這裏。”

——“大公子主持,姜將軍輔佐,這麽個配置,是要指揮咱們去打仗嗎?”

——“大公子軍旅出身,正經八百的要務沒處理過幾件,君上將改制此等大事委派給大公子,這不兒戲嘛!”

姜洲沖司徒三少一挑眉毛,一副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神情。

司徒三少搖頭道:“你再聽。”

——“那依大人之見,應由誰主持最為合適?薛dang把持風向久矣,朝中改制新人本就不多,能者更是捉襟見肘,唯今形勢,還挑得出一個有出身有功勳能壓住場面又有點才幹的領頭人就不錯啦。”

——“是呀,況且大公子只是主持改制進行,又非全盤把握,否則也不會在博聞堂舉行集會,召我等前來集思廣益。到場的改制派新秀那麽多,還怕沒有好想法?哈哈哈。”

——“諸位請看,右邊那位可是李常任?常任大人弱冠之齡出任要職,為人精明能幹做事幹練高效,年輕人前途無量啊。”

——“諸位請看,左邊那位可是趙常伯?常伯大人內秀於中厚積薄發,為人穩重正直十分可靠,有他在真是令人安心啊。”

——“諸位再看,前面那位可是尹伯家的公子?尹伯公子面如冠玉芝蘭玉樹,年紀輕輕就是都城各家閨秀競相追求的對象,真是令人艷羨啊。”

——“最後一個叉出去——總之,有這麽多青年才俊從旁輔佐,相信大公子一定可以圓滿完成任務。”

司徒三少促狹地看著姜洲:“怎麽樣,有的是人替大公子服眾呢。”

姜洲不服:“李子揚?趙常伯?他們哪裏行,他們還不如——”

“諸位再看啊!那不是姜洲大人和司徒三少嘛!”

“哎呀竟然是公子喆手下得力幹將姜大人和司徒大人!”

“兩位大人跟隨二公子走南闖北在各地實施革新事宜,能力毋庸置疑啊,有這兩位大人在,諸位盡可放心啦!”

姜洲:“......咳!”

司徒三少闔上折扇,撓了撓後腦勺。

博聞堂通向院門的小路上行人盡皆散去,院裏一瞬安靜。鄭序姜虞出現在院門口。

“大公子晨安!”“元生啊,真是好久不見!”“姜將軍別來無恙!”“明篤明篤你小子回來這麽久怎麽都沒找我玩兒!”

檐下堂前一群人蜂擁而上。

姜虞難得脫下甲胄穿起常服,寬袍廣袖錦衣玉帶,倒也是端端正正的世家公子樣。

姜洲隔著壘壘人墻對他的胞兄評價了兩個字:“嘖嘖。”

“開會啦,進去吧。”司徒三少伸著懶腰,一腳撩起裳衣跨過博聞堂門檻。

博聞堂是講學堂,北面坐屏前設了主講席,主講席下來是一左一右兩個副座,堂裏整整齊齊排列數十張蒲團。因為是集會,與學員聽學倒底不同,每張蒲團前還設了小幾,擺上湯壺小碗。

姜洲和司徒三少作為改制派有名的新秀,連推帶讓被人群大力舉薦到了前席。

鄭序被國君推上主講席,姜虞作為他心腹,占了右下首的位置。

“左席是誰?”司徒三少折扇擋臉,小聲問。

以左為尊,左席比右席地位還高。

面對上座唯一空出的位置,人群裏隱隱有私語。

姜洲幅度很小地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一夜之間擺脫頑固派壓制,改制新秀們迸發出的生命力猶如雨後春筍般爭先恐後到令人心驚的地步,連會前對鄭序信心滿滿的司徒三少都不由得捏了把冷汗。

“統一租稅設立課稅官刻不容緩!”

“被罷免的佐官必須覆職,任人唯賢、設立考核!”

“鼓勵經商!”

“整肅吏治!”

發言此起彼伏。鄭序在主講席上手掌向下做出壓制的手勢,哭笑不得道:“諸位稍安勿躁,與會者還未到齊,集會尚未開始......”

姜洲小聲嗤笑:“不就是把我們早就提過卻一直實施不了的又重覆了一遍嘛。”

一位青年站起來,身姿挺拔玉樹臨風,正是李常任——“老生常談也。改制之目的在於富國強兵,在座所言富國有餘而強兵不足。若要提振鄭國軍隊武勇士氣,獎勵軍功設立軍爵乃當務之急。”

年輕人很有想法嘛,當著大公子和姜將軍的面提整頓軍旅的建議。

厲害厲害。

不愧是青年才俊李常任。

在座紛紛豎起拇指。

鄭序像是很感興趣,和姜虞交換了個眼神。

又一人站起來,帶鉤寬松大腹便便,不惑之齡眼角皺紋增生,端得一副方正面孔,是趙常伯——“臣以為,朝中公卿做派浮誇重言輕行,尤以此前薛dang為最,公卿位重卻不作為,甚至阻擋改制進行,減爵祿卑威重也勢在必行。”

謔,老而彌堅嘛,這種建議擱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聽了得跳腳。

佩服佩服。

不愧是大器晚成趙常伯。

姜洲翻了個白眼:“耳熟不?燕國的改革舊策。真會搬東西。”

司徒三少笑道:“你倒是什麽都知道。”

“那是,有段時間二公子專門研究燕國改制史,卷宗都被我們翻爛了。”

主講席上鄭序傾身對姜虞說了句什麽,姜虞看了眼空蕩蕩的對席搖搖頭。

博聞堂裏探討之聲不絕於耳,鄭序卻悠哉游哉不予置評,任由堂下發言。這是有自知之明打算廣開言路,還是在等人來齊了才開始?究竟誰這麽大面子?

姜洲靈光一現:“我知道了!”

司徒三少嚇得趕緊拿折扇擋住他的嘴,小聲道:“你知道什麽了一驚一乍的?”

“泮山學宮博聞堂!重要的不是博聞堂講學歷史悠久有標志性意義,也不是學宮桃李遍城號召力強,”姜洲兩眼放光,“重要的是泮山啊泮山!”

山腳博聞堂,山腰與山齊。

門口突然騷動,有人穿越遍地蒲團款款走來。鄭序一笑,姜虞露出久等不耐的神情,兩人站起來。堂裏驟然安靜,正在高談闊論的李常任與趙常伯轉過身。

“我就說這種的事他能忍住不來才怪!”姜洲激動地搓皺了衣緣,仿佛終於有了主心骨撐腰一般對李常任露出冷笑,“李子揚啊李子揚,我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李常任微微一笑,躬身行禮:“二公子。”

趙常伯也推手下行:“二公子。”

堂裏問候不斷:“二公子!”

鄭序親自走下主講席,將人迎上左位。

這是鄭喆從臯京回來後第一次在公眾場合露面,再算遠一點,或許是自從被貶出都城後的第一次。先後經歷停職處置、殺兄指控、叛國嫌疑,都城雖不見二公子,卻處處是二公子的流言蜚語。

二公子站在主講臺上,除了臉色蒼白一點,還是掛著為眾人熟知的溫和笑意:“勞諸位久候。”有他在左席上坐著,臺下的發言都變得井然有序,仿佛不敢班門弄斧一般說話一板一眼、縮手縮腳,結尾都要加一句“二公子以為如何?”

論及改制強兵,二公子不愧為掌舵人,臺下千言萬語不及他一錘定音。

國君早年將全國劃分為二十一鄉,處士就閑燕、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就田野,設置三族主管工匠、三鄉主管商人、三卿主管群臣。二公子因勢就形,在鄉裏分設軌裏連——一軌五家設軌長,一裏十軌設有司,一連五裏設連長,一鄉十連設良人。五家一伍由軌長統領,五十人為小戎由有司統領,二百人為一卒由連長統領,二千人為一旅由良人統領。五鄉一帥正好一萬人,編為一軍由卿統領。全國編三軍,國君親自統帥中軍旗鼓。至公子喆,鄭國始有三軍六卿。

“一直以來君父雖不讚同我的主張,但最後給出的中庸抉擇還是交給我來辦。現在看來你才是對的,如果不信任我又怎敢任用我。設置二十一鄉的舉動,我曾經參不透其中用意,那日在博聞堂裏才醍醐灌頂,原來是一早就為軍制改革埋下了伏筆。 ”與山齊四層書房裏,鄭喆手執竹簡盤腿坐在榻上,和對面的姬疏閑聊。

“你現在過的似乎很順心,想反悔嗎?”姬疏問。

鄭喆不說話。

遠山叩響房門:“臯陽子、許先生來訪。”

姬疏看了看他。

鄭喆道:“是我從前的門客,君父要大刀闊斧改制革新,還需要他們幫忙。”

姬疏起身,走過鄭喆身旁伸腿踢了踢席墊:“坐好。跟誰學的毛病。”

鄭喆一笑。

改制事宜一旦提上日程,雖是鄭序總負責,但鄭喆才是最忙的,推薦人才、策略融會貫通、分析方向路線......短短幾日,泮山從山腳到山腰這段路上的花花草草都要給車輪鞋履碾成泥土了。

遠山若黛一度擔心鄭喆操勞過度舊病覆發,姬疏卻認為一朝心願了結才是真正於身心有益。

生不易一行人看上去也很快就要離開了,老先生回了趟鄭都把他落在東門巷客卿府的東西都收拾了齊全,山無鬼則來去無蹤早就不在與山齊。鄭喆百忙之中還抽空吩咐準備兩輛馬車,以作一行人旅程所用。

抱溪伏河時時愛黏著若黛,大約是從未在師父身邊體會過無微不至、細心周到的體貼,舍不得離開姐姐。

趙四也很可惜,他這人喜歡熱鬧,與山齊人煙稀少時就翻上屋檐和暗衛們湊一窩瞎嘮嗑,抱溪這個愛鬧騰的傻小子簡直深得他心。但最近還有更讓趙侍衛操心的事,都忙得不顧上其它——延林衛訓出了一撥新兵,按例鄭喆可以分得新侍衛,趙頭領此時就要承擔起挑人的職責。

“我覺得還是別從延林衛裏選了,姜虞這人心眼兒小,萬一安插進他的眼線怎麽辦?”遠山大力反對。

趙四蹲在湖水旁的卵石上,同小弟講道理:“又不是直接安排進暗衛隊伍,選進來了肯定還要再篩一撥嘛。”

“不能從城門軍裏挑嗎?颯衛也挺好的,為什麽非得在姜虞手下過一遍?”

趙四也苦惱:“我也想啊,城門軍訓新兵的百夫長還是我的老夥計來著,給咱的人肯定比延林衛好。問題是從宮城衛裏選侍衛是宗室歷來規定,你和誰講理去?”

遠山非常郁悶,一腳把岸邊的卵石踹進湖裏。

咚。

趙四也踹飛一塊。

鄭喆送完訪客回樓,經過湖邊,對他的兩個侍衛安撫道:“不必焦心,這一批不用選了,送人來也別收。”

遠山一楞:“啊?”

不知為何最近總愛跟著鄭喆四處游蕩的姬疏從背後冒出來,朝迷迷糊糊的兩人眨了下眼睛。

生不易一行人決意啟程離開的頭天晚上,鄭喆收到都城的消息,稱齊國因差點步入沈潛設下的引戰圈套而大感震怒,認為王室失德奸佞蔽日,欲與鄭國結為盟友以固鄰裏之好。齊使不日將要抵達鄭都,國君召鄭喆進宮商議。

結盟此等大事,盡管已暮色擦黑,當朝的肱骨大臣們還是匆匆忙忙被拽來議事。不上承明臺走百級臺階已是國君最大的體貼了。

齊國很有誠意,據說使臣是帶著葛實的頭顱前來交好。葛實進了沈潛的圈套欲合謀刺殺公子序,不曾想鄭序毫發無損,自己卻賠上了性命。眾卿一致認為結盟是件是好事,鄭齊是鄰國也不是鄰國,中間還隔著一個燕公,所謂遠交近攻,正可守望相助。

事情很快敲定,眾卿退散。沒有人看見公子喆悄悄進入了燕朝。

燕朝是後宮家眷居住之地。公子喆去見了君夫人,國君也在那裏等他。

沒人知道那晚三人都說了什麽,但後半夜君夫人哭腫了眼睛,國君一息熬出了白發。翌日,公子喆不知所蹤。

清晨雞鳴報曉,城門方開,就有兩輛馬車悄無聲息出了城。

消息中稱不日將要抵達的齊使大概是日夜兼程趕來,緊追通告的腳步,白天就要到達鄭都郊外。城門颯衛正在清除官道,要驅逐道上馬車,為首一輛撩開車簾伸出一只手,手裏不知拿了什麽東西,叫颯衛一看立刻躬身放行。

行至第二座城郭,遠遠能看見鄉民夾道,有方相氏油妝抹面在表演儺戲,一時鑼鼓喧天熱鬧非常。

道路阻塞不得通行,兩架馬車停在路邊。

有人問:“什麽情況?”

“正趕上齊使出城吧。”

“聽說這個使臣有些來頭,是原來攬雀樓裏逃出來的。”

“攬雀樓三巨頭,賈潛徐懷陳縝,齊侯一人占了倆。”

一來一回,有人忍不住了:“你們兩個,這一路倒底偷聽了多少?!”

扮作鬼神亂舞的方相氏一路向前推進,後面跟出一支隊伍——夏縵服車打頭,束匹禮器在後,是齊國的儀仗。

服車車轅上坐了一個人,戴冠結纓寬袍廣袖,是使臣打扮。

這個使臣有點意思,不坐車裏坐車外。

一只手撩開車簾向外打量。

馬夫也有點意思,是個黑衣勁裝的女子。

儀仗隊駛近,齊使的臉逐漸清晰——嗬,好一張溝壑叢生疤痕獰猙的臉,忒駭人也。

“阿青......”使臣仿佛在同駕馬的女子講話,但離得有些距離聽不清。

鄭喆還想探頭再看,姬疏一把將他拉回來:“人都走遠了看什麽看,鄭序自然會招待齊使用得著你操心嗎。一拖半個月非要把改制交代清楚才走,這會兒就別耽擱了。早到昆山早治病!抱溪你還傻那兒幹嘛,沒看見人潮都散了嗎,趕緊走啊!”

馬車委委屈屈繼續上路。

鄭喆哭笑不得又坐回來,捧著姬疏塞過來的水囊喝了幾口。

那個齊使的臉長得有些熟悉,應該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仔細琢磨又覺得陌生,哪裏像見過的樣子。鄭喆記性一向很好,見過的人都能留下印象。難道不是見過而是曾經聽說過?聽說過的長相麽?真是令人摸不著頭腦。

摸不著就不摸了。

繼續上路吧。

走過半月路迢迢到昆山去,治好了病還能走過百年漫長歲月到更遠的地方。客卿先生說什麽來著,循天應情,自然益生。

姬疏靠在身旁正小聲哼唱曲調,仔細一聽,像是那日游山,趙四在六角亭的湖邊打水漂時喊的南方號子。

鄭喆微微一笑,他想他是能理解這句話的。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到此就完結了,可能會有兩個番外講講山無鬼和呂岫的故事?這是作者試水的第一本完結文,經驗不足,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更新也斷斷續續,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謝大家一路看過來的包容與理解。有任何意見或建議都可以評論區留言,作者會繼續努力。然後,接檔文是作者專欄裏的棋峙,文名待改故事不變,計劃全文存稿後日更,希望大家可以移步一觀。最後再次感謝讀者大大對扣額的包容!鞠躬!!咱們下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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