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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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馬疾馳,蹄若奔雷,一路直過臯門。

寺人守在宮門口,接過馬韁:“君上在承明臺。”

鄭序翻身下馬,匆匆點了個頭。

承明臺是殿前闕樓,宮城裏最高的建築,國君喜歡在四面窗紗大敞的承明臺上靜坐眺遠。鄭序沿著百級臺階向上,宮城墻垣逐漸沒於腳底,社稷裏的民生百態鋪陳眼前。一步踏上高臺,連城裏的社稷圖卷也消失在眼底,一眼望去只能看見市南那座敢與承明臺並肩的鹿鳴館。

國君坐在高臺中央,面前設了果糕鮮湯。

鄭序行了拜禮,過去坐下。

國君遞來一副絹帛人像:“為了查清楚這位賈潛賈先生,著實費了寡人不少功夫。”

鄭序細細察看畫像。國君道:“燕都血案,是典型的清洗改制派勢力,各家世族聯合一致,若說背後沒有人暗中活動使世家互通有無,那才是真的解釋不通。呂岫早年做的風生水起,燕國也確實因此獲益,多年成果毀於一旦,不是敵國陰謀就是奸臣禍亂。看來這位從王都來的沈潛,還真是個陰溝老鼠。”

鄭序皺起眉頭:“賈潛、沈潛、郁良夫,此三者雖五官相似,但也有細節不同,說是三個不同的人也並非不行。”

國君道:“只要能給郁良夫定罪,何愁沒有合理的前因後果昭告天下。沈潛既化名郁良夫潛伏在鄭都意圖重演燕都血案,就必然有行動計劃。揪出這只老鼠,你弟弟也就洗清冤情了。”

提起鄭喆,鄭序就是一陣頭疼:“別的都好說,只有齊國交出的那份協議上的私鈐不好解釋。阿喆說原章還在與山齊沒有失竊,但那印章又確確實實與真品別無二致,除了阿喆也沒人知道原章的紋路細節。朝裏那些人不就是逮著這點要給阿喆定罪麽。”

國君慢悠悠嘗了口熱湯,看上去倒不是很著急:“沈潛能害死呂岫,自然絕非泛泛之輩,留下一兩個無解難題也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一個居心不軌的人有什麽可理解的!鄭序懷揣著賈潛畫像,怒氣沖沖地策馬趕回位於東門巷的府邸,結果迎面撞上姜虞從他府裏走出來。姜虞也沒想到這麽巧的碰面方式,楞了楞,見鄭序正眼都不給他一個,把韁繩往拴馬樁上一套,徑自就要進府,連忙跟上:“餵餵鄭序!你等等,我有話要說!”

鄭序猛地站住回過頭,怒氣未消:“你有話說你有什麽話要說?!說你手裏證據確鑿必須給鄭喆定罪,說你多成功地把事情鬧得滿朝皆知所有人都指責鄭喆是個叛國賊子,還是說你幫了我好大一個忙結果我還不識好歹對你惡言相向?”

回廊裏往來的仆從都受到了驚嚇,紛紛面面相覷繞道而行,小心翼翼避開怒火中燒的主人。

姜虞怔住了,原本向前伸著像是要拉住鄭序肩膀的手頓了頓,蜷成拳頭收回來:“......這事不是我宣揚出去的,我只是,我剛回都稟報君上時不巧被太傅大人聽去了。”

“是,”鄭序點點頭,“你是無辜的,我也是無辜的,有罪的那個人是鄭喆。”

姜虞閉了閉眼:“我真是不知道你和鄭喆什麽時候這麽兄弟情深了。”

鄭序不說話,姜虞冷笑一聲:“果然是血濃於水。咱倆一塊兒長大,但是我說什麽你都不聽,鄭喆和你也沒相處過幾天,你卻這麽信任他。”

鄭序深吸一口氣,放緩聲音道:“你不是和你說過嗎,如果真是阿喆要殺我,他身邊那個方士又怎麽會救我?況且刺客還是阿喆帶人在齊驛館抓住的,也是阿喆親手送進衡城刑獄的,他怎麽可能是幕後黑手?”

姜虞冷著臉道:“我知道,你說過很多遍了,那個送信的賈生最可疑。我也同意等你和鄭喆查個清楚再作論斷,是你一直覺得我不會善罷甘休,把朝裏所有流言聲勢都歸到我頭上。”

“我有沒有全歸到你頭上我不知道,但你在其中究竟給了多大推力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清楚什麽?我根本就沒做!”

“是啊,在臯京命令延林衛把我弟弟關押起來的不是你,一路押送回都的也不是你,還想派人暗中將與山齊監視起來的也不是你,這些全都不是你做的!”

鄭序身後,聽見爭吵聲急急趕來的老管家想稍作勸解,又被兩位主子之間的□□味嚇得退避三舍,結果和同樣在姜虞身後探頭探腦的延林親兵瞧了個對眼。雙方陷入詭異沈默,默契地堵上耳朵退場——吵吧吵吧,反正從小吵到大,也不差這一回了。

“我沒有派人在與山齊監視他!他那幫暗衛訓練得耳聰目明,我派多少人他就能剁掉多少腦袋給我送回來!你以為鄭喆就很好欺負嗎?那是他去臯京路上帶的人太少了不敢和我硬碰硬!”

“到此為止吧,別沒完沒了。”鄭序拒絕繼續做無謂的爭執。

“行啊,”姜虞表示同意,“反正你想開始就開始,你要結束就結束,您大公子說了算唄。”

兩人齊齊冷哼一聲。

一隊仆從擡著箱子穿過庭院吭哧吭哧走進回廊。

“公子,這是您宗見之前從滕窖借來的參閱文獻,一直放府裏忘了歸還,這就送回滕窖了?”老管家戰戰兢兢插進爭執現場,打開箱子給鄭序檢查。

整箱書簡都是鄭序借來做禮制參閱的。他匆匆掃一眼:“行,還回去吧。”

老管家應了一聲,正要闔上箱蓋——“且慢!”姜虞喝止。

鄭序冷眼看著姜虞。老管家疑惑:“將軍有何指教?”

姜虞彎腰從箱子裏拿出一卷書簡,伸手在鄭序和老管家眼皮下走了一遍:“這——是什麽?”

這是一卷還沒開封的書簡,韋編將竹簡牢牢系住,栓結處用印泥加封,蓋了鄭序的鈐印。

老管家一驚。這一卷應是鄭序自己的公文,才寫完並封上鈐泥,還沒遞出去,不知是出了什麽疏漏,差點被混雜在借閱文獻裏一道送進滕窖了。

“公子恕罪,實在是老奴的疏忽,這就給公子放回去。”

一隊仆從有吭哧吭哧扛著書箱返回內院重新清點。

鄭序道:“你倒是眼尖。”

姜虞冷笑:“不是我眼尖,是你忒眼瞎。但凡加了封泥的文書都屬於機密,放在滕窖中絕不允許外借,你這一卷倒好,光明正大擺在面上。”

鄭序蹙眉,正要說什麽,突然腦中靈光一現。

“滕窖封泥?”鄭喆撚起果盤裏的蜜棗慢慢咀嚼,一邊閱讀鄭序的來信。

水榭四面通透,山腰湖風徐徐,蓑羽鶴拖著尾巴在明鏡似的水面上滑行。

趙四道:“送信的延林衛說大公子和姜將軍已經去滕窖查驗了。”

鄭喆“嗯”了一聲,覺得剛喝完藥嘴裏還有苦味,又伸出手。若黛將他手邊的果盤收走。鄭喆撚了個空,擡頭看她。若黛板著臉說道:“朱砂腌的棗子,一天不能多吃。”

這話怎麽這麽耳熟呢......

鄭喆哀嘆,只好試圖通過分析案情轉移註意力:“如果是有人通過盜竊滕窖裏印有我私鈐的文書來仿制紋章,倒也說得通。我記得滕窖裏只有當時領受封地的文書有‘榮成君’印,丟的應該就是那一卷。”

筆墨都已備好,鄭喆寫完回信,交與趙四,囑咐道:“這一封給大公子,這一封送進鹿鳴館,行事小心不能叫人察覺。”

趙四領了任務轉身退下。

若黛在一旁問:“公子,下午還要推碾穴位麽?”

鄭喆想了想,搖搖頭:“不用了。”

岸上的與山齊傳出一聲暴喝——“抱溪你給我站住!”

鄭喆和若黛看過去,與山齊二樓窗戶裏跳出一個小人影,順著瓦楞一路滑到飛檐角上抱住脊獸瑟瑟發抖——“師叔師叔你不能打死我!師父!救命啊!”

遠山從大門口奔出來,在房檐下張開雙臂:“太危險了太危險了!小心!”

姬疏的腦袋從窗戶口冒出來:“你有本事刻壞符箓炸我一身灰,你有本事上來啊!”

抱溪大喊:“師叔我錯了!救命啊師父!伏河!遠山哥哥!趙四哥哥!”

再向上,鄭喆平時最喜歡憑欄獨坐的樓閣平臺上,一道素白身影正極目遠眺,或許掃過了腳下那一泊蔚藍湖水,或許是望向更遠的時空。生不易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即使過去百年,也很容易就找回了曾經做弟子的姿態。

看著平臺上的身影,鄭喆想,化外仙人也並非沒有凡人的喜怒哀樂,只是能激發七情六欲的人和事已經很少了。像那日他和姬疏在無中地見到的道人,雖然一直表現平淡,被姬疏的師父破開秘境時也會較勁反擊,留下一句“來了我便一定要見你?”,又攜同徒弟息知意乘雲遠去。像姬疏的師父,一路追著道人留下的蹤跡走過山山水水,好不容易快要見面又給人溜走了,也會惱羞成怒、滿腔怨念,看誰都不順眼,需要生不易承擔全部火力、耐心哄哄才能好。

“以後都不用推穴運針了,”鄭喆說,“幾位大師有了新的醫治辦法。”

若黛一喜,問:“那大師們會在與山齊住多久呢?”

“這個嘛,”鄭喆笑了笑,“或許很快就會走了。”

“啊?那您的病......”

“所以你要好好觀摩學習,以後我的病就都靠你了。”

市南鹿鳴館迎來了又一個門可羅雀的白天。

重重亭臺樓閣在綠松石牌匾後冒出一角,竹籬依舊青翠欲滴,館中清泉潺潺,石山小亭綠樹掩映。美景依舊,只是盛況不再。樓閣大堂不聞高談闊論之聲;館中經庫也沒有秉燭夜讀之人。

人跡罕至,一派蕭瑟。館內後院,文記室一身文人青衫,拿著笤帚打掃落葉。

有人跨進院門。“咦?記室先生,怎麽是您親自掃除?”

文記室直起腰捶背,定睛一看:“哎呀原來是郁先生。您看這館裏哪還有能差遣的下人,全都走光了,可不得我自己掃麽。郁先生,您怎麽回來了?”

郁良夫還是一張陰郁長臉,叫別人看了心情也不能明媚:“有東西忘在館裏,回來取了就走。”

文記室遺憾道:“還以為鹿鳴館經營這麽多年,好歹能留住一兩個忠心的,原來是老朽想差了。”

郁良夫表情欠缺地安慰:“又不是先生的錯,您何必放在心上。先生與館裏數百謀士朝夕相處,比那位名字都記不全的主君好多了。”

文記室只道是郁良夫因為曾在攬雀樓任職的履歷被鄭喆懷疑,強行帶著北上燕都,心中有所不滿,也不多想,說道:“可惜大家緣分太淺,不能長久共事。若非下午老朽還要去滕窖幫朋友的忙,定要約上先生品茶暢談,歡送離別才是。”

郁良夫心中一動:“先生下午要去滕窖?”

滕窖是鄭國貯存文獻書簡的地方,位於鄭宗室太廟地下,和臯京竇窖一個級別。

文記室道:“是啊,滕窖的魏主書是我幾十年的老朋友了,聽他說好像是要統計二公子那部份的文書目錄,魏老請我去幫忙先把今年的借還情況做個歸總。書目太多,魏老又年紀大了精力不行,我們這些老人只好互幫互助嘛,哈哈哈。”

“你說什麽!”薛太傅刷地站起身,瞪視郁良夫,“鄭喆察覺滕窖文書有失,要重新清理?!”

郁良夫穩穩跪坐在席墊上,端起茶湯吹散熱氣:“我可沒這麽說。那個姓文的只說滕窖要給鄭喆做個目錄,至於是誰要做,做來幹什麽,一概不清楚。我勸你不要多想,免得誤入圈套。”

“既然用不著多想,那你來找我做什麽!”薛太傅還是很生氣,“說不準這才是個圈套,鄭喆原本就莫名其妙突然懷疑你,要是派人跟蹤你找到我這裏,我們兩個就都完了!”

郁良夫卻很冷靜:“他懷疑我的原因,我確實還沒想到,不過就算知道了我就是賈潛又如何?賈潛只是一個僥幸逃脫燕都血案的謀士,當年的故人全都作古,誰還知道賈潛的真面目。”

一站一坐的姿態差異令薛太傅心中不爽,他重新跪坐下來,冷冷道:“別忘了鄭侯可不好輕易蒙蔽,他若想查出賈潛,卻也不是件難事。”

郁良夫道:“鄭侯與鄭喆早就離心離德,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薛太傅從鼻腔裏哼了一聲,道:“總之,現在最好盡快銷毀證據,免得到時真查到我頭上。”

郁良夫搖頭:“不可不可。文書一旦銷毀,雖查不到你,但滕窖有失一旦落實,鄭喆的嫌疑也就洗清了,我們的謀劃就會功虧一簣。”

薛太傅瞇起眼睛:“那你說要如何?”

郁良夫傾身湊近,小聲道:“唯今之計,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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