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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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喆一直覺得,宗見的最後幾天,鄭序能從姜虞手底保下自己簡直是個奇跡。青年將軍手握能釘死他的證據,恨不得立刻飛回鄭都請求鄭侯下處決令。

或許也和郁良夫有關。

快要離開王都的時候,鄭驛丞終於完成了鄭侯一月前千裏傳書派給他的任務——調查郁良夫的真實身份。

一月前,正是鄭喆收到呂縝來信,揭發鹿鳴館郁良夫曾是攬雀樓賈潛一事。鄭喆那時正和君父矛盾激化,才特意造訪鄭序府。兄長果然轉頭就告訴了君父。

論及兩年前的燕國血案,當然還是君父有研究。畢竟挑撥頑固世系圍攻世子岫,使燕國改革毀於一旦,怎麽看都有幕後推手。前車之鑒也好、有所懷疑也好,君父耳目眾多,消息自然取之不盡。

鄭驛丞將調查結果匯報給鄭序,鄭序還特意來知會他。鄭喆便知事情有了轉機,雖然他那時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了。

鄭序將人像展開給鄭喆看:“雖然細節部份有差異,但大致輪廓應當是同一人。這張像畫的是付辰大夫門下舍人,沈潛。”

鄭喆從榻上支起半身,若黛連忙過來扶著。

“這位沈潛,現在何處?”

“五年前就不知去向了,”鄭序道,“具體情況恐怕要審問你那位謀士郁先生。”

“審他做什麽,”鄭喆咳嗽兩聲,“他在燕國血案中是有嫌疑,但在我鹿鳴館可是安分得不行。你瞧他在北上途中,可有出過什麽差池。還沒逮住錯漏,哪裏審得了人。”

若黛撫著後背給他順氣。鄭序皺眉道:“你臉色也太難看了。現在情況如何?”最後一句是問若黛。

若黛專註順氣並不作聲。

鄭喆笑了笑:“兄長不必擔心,待回了與山齊修養一年半載就好。”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鄭序問不出口了。那不是你家忠心耿耿的姜虞將軍把人逼成這樣的麽?

“......總之我信你不會行此窩囊之事,郁良夫的嫌疑,我與君父都心知肚明。就算回了鄭都,有燕世子岫的前車之鑒,想必君父也會謹慎行事,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鄭序走了。

若黛端來湯藥,鄭喆嘆氣:“大公子問你話,怎麽不答?”

若黛還沒說話,床榻對面傳來一個聲音——“別看這丫頭成天悶聲不吭的,你受了委屈她最心疼。”

姬疏靠墻歪坐著,半點不講究:“賈潛賈潛,假的沈潛。看來這家夥一離開王都就去禍害呂岫了呀。”

沈潛,賈潛,賈生,郁良夫。這人化名真多。

鄭喆苦著臉喝完湯藥,接過若黛遞來的蜜棗,含在嘴裏口齒不清道:“那只是呂縝個人的指控。燕都血案究竟是誰幹的,君父最清楚——辛苦您了,總要靠神行術往我這兒跑。”

還真是辛苦姬疏了。上次鄭喆發熱,全靠姬疏灌輸靈氣壓制下來。當時只是驚訝這樣耗費心神的術法姬疏竟會施展第二次,沒想到後來還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總之,在南歸鄭國的路上,全靠姬疏,鄭喆才能撐下來。

鄭喆乘坐的篷車,雖然只是外表看起來簡陋實際用具卻一應按著服車標準配置,也耐不住路途遙遠、旅程顛簸。他臥在絲被裏,感覺車輪每碾過一粒石子,都能顛得他五臟六腑全倒個位。若黛一直待在他身邊,用砭石推碾他身上大穴,使他能緩過一口氣。姬疏也在車裏,因為時常要灌輸靈氣的緣故,面色蒼白得不見半分血氣。

遠山一個人留在外面駕車,兩旁還有姜虞派來的延林衛嚴加看管,一派押送勢頭,氣得遠山經常陡然提速試圖甩開衛兵。

趙四則給郁良夫充當車夫,還要抽空留意一下在姜虞暴起發難之下戰略性撤退的幾個暗衛跟上沒有。回去真得好好教訓一下這群臭小子,主子有難身為侍衛怎能臨陣脫逃?這罪名是你們後來巴巴跑城裏藥鋪買了藥材又艱難避開延林衛耳目送回東廂就能抵消的嗎!

生不易則沒有和他們一道回鄭。他本就是帶著兩個弟子四海雲游,正巧在臯京遇上自家師父,又正巧自家師父不日要回昆山,就想著多逗留幾日,一道同行。

因為減輕了束匹禮器負擔的緣故,回程速度要快得多,十日後便抵達鄭都郊外。姜虞試圖一路將鄭喆直接押進刑獄,盡管當時鄭喆已經趴在車窗上吐得半絲力氣也沒有了,看上去並沒有逃跑的餘地。鄭序再次憑借一個巴掌和大公子的威嚴,從姜虞手中將鄭喆全須全尾地送回了與山齊。

好容易挨到與山齊,一下到平地鄭喆就不行了,當晚即發熱不止。與山齊上上下下手忙腳亂,有驅車去城裏買藥的、請小疾臣的,有找盆盛水搭布巾的。姬疏靠在一旁默默圍觀。

灌輸靈氣的效果越來越弱,他當年借神木靈氣溫養體魄的想法果然行不通。師父怕是早就看破了,他想。等鄭喆清醒過來,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這一等,就等了整整五日。

期間與山齊仿佛與世隔絕了一般,外界的一切消息一概傳不進來。

姬疏也虛得能直接拿鄭喆的湯藥當補藥喝,靠在裏間的窗欞邊閉目養神,

鄭喆睜開眼睛緩了緩,嗓子眼裏發出幹得能冒煙的一點聲音。

姬疏朝床榻偏了偏頭,眼睛還是睜不開。

若黛端著藥進來,見鄭喆醒了,趕緊沖上前:“公子!”

“水......”鄭喆有氣無力。

這不正好藥就來了嗎。下咽之艱難,簡直順著喉管苦進心底。久病醒來一般都饑餓難當,若黛退出去吩咐熬粥。鄭喆慢慢嚼著蜜棗肉,側頭試圖找到窗戶給眼睛透透氣,看見姬疏,頓了頓:“你怎麽在這?”

姬疏道:“要沒我在這守著時時渡點靈氣,你早撐不住了。”

鄭喆牽牽嘴角:“多謝......睡著的時候,我倒是想起了些事情。”

姬疏道:“怎麽?還要給我講故事聽”

鄭喆笑笑,這次是真被逗樂了,看著姬疏道:“我在臯京竇窖裏看到前朝記載,說亓文王是崩於狄禍,燕黨為扶持公子桓裏通狄人,至於王都不保。”

姬疏挑眉有些意外的樣子,並不說話。

“還說、咳咳,你母親後來落到燕黨手裏,過得並不好。”

姬疏笑笑:“幾百年都過去,就算長命百歲也早該入土為安了。”

鄭喆看著他:“真的不介意?”

姬疏轉臉避開他的目光。窗外泮山腰的一方湖泊靜如晴空,飛鳥掠過,一點漣漪散開。

在泮山遍野的蟬鳴與靜謐中,姜洲是第一個造訪的。

“聽說是你在衡城買兇刺殺鄭序?”

鄭喆靠坐在床榻上,面無華彩,從袖子裏伸出一只手拍拍姜洲肩膀,手腕枯瘦得一折就斷。“你說呢?”

見著鄭喆這副病得快油盡燈枯的模樣,姜洲恨不得把方才那話塞回肚子裏去,傾身給了鄭喆一個擁抱:“我當然不信!別說我,就是君上也不相信啊,不然早召你去問話了,還能容你舒舒......容你留在與山齊?”舒舒服服留在與山齊?差點又說錯話的姜洲心裏給了自己一耳刮子。

“但是我兄長手裏拿著鐵證,四處奔走一副誓要為鄭序討回公道的模樣,連鄭序都攔他不住。朝裏不少人都信了,”姜洲憂心道,“那些人本來見風頭不妙,都轉頭與薛太傅交好,如今簡直成了薛太傅的門前狗,成天叫嚷著要君上賞罰嚴明。什麽賞罰嚴明,不就是要定你罪名的意思嘛。”

門開了,若黛端著藥走進來。姬疏在屋外平臺上沖她招招手:“這邊來,人兩談事情呢別打擾。”

姜洲看了姬疏一眼,壓低聲音道:“你的那些門客,這幾天陸陸續續走了不少。有些原本就與別家公卿交好的,直接另尋門戶了。我瞧著三少這幾天頻頻跟他父親往薛太傅府上跑,子揚也許久不見人影,怕是被家裏關起來了。知意嘛,本來就不常出門,我們偶爾去拜訪還能討教一二,如今你有謀害鄭序的嫌疑,息家又是鄭序的岳家,料想定然不會放我入府了。”

鄭喆垂眸,沈默半晌。過一會兒擡起頭來:“呃......”

姜洲看著他,等他說完。

“......你......呢?”

姜洲“嗨”了一聲:“這有什麽不好意思問的。你也別擔心我,我們家軍旅出身,本來就與薛太傅那幫文弱書生不合。只是我兄長這幾日正怒火上頭,我出來見你還得小心避開他。旁的也沒什麽了,也就是君上體恤我,叫我賦閑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鄭喆點點頭,表情有些自責。

姜洲用力拍了下鄭喆後背:“哈哈哈哈真的別在意!我還盼著給放十天半月的假好出去玩玩呢!想我們當年在泮宮學習的時候,偶爾還能偷閑跑去山裏游山玩水,這一任職真是片刻休閑都沒有!”

鄭喆苦笑。

姜洲走了。臨走前還勸慰他君上對待此事如此小心謹慎,想必是早有線索,定能還他一個清白。

姬疏端著藥碗走進來,腳跟一勾帶上通向平臺的門。“你這個朋友還真是心直口快,好的壞的一股腦全倒出來。”

藥碗遞到鄭喆面前。“趕緊喝,都要涼了。”

鄭喆張了張嘴,沒說話。

姬疏皺眉:“怎麽了?”

一陣沈默的對視。

原來那些悄無聲息自己收拾包裹溜走的也好、見風使舵另投門戶的也好,都不算鹿鳴館裏最令人瞠目的。三千門客,眾生百態。還有氣勢洶洶殺上與山齊的。

樓下那群人還在鬧騰。趙四看著躺在榻上眼裏都沒什麽光彩的主子,心裏完全沒著落。怎麽就突然啞了呢?是湯藥吃出來的毛病?姜虞暗中下的毒?還是叫這些煩心事給氣的?現在這個眾人聲討的情形,說不出話可怎麽給自己爭辯啊!

趙四!作為主子的貼心小棉襖,到你為與山齊撐起一片天的時候了!可以從一個眼神中解讀出主子的一百種表義的趙侍衛無比心酸且驕傲地想。

若黛也在屋子裏,但她毫無辦法,她是醫女不是醫師,這種事還是要等宮裏的小疾臣來處理。

遠山也愁眉苦臉一籌莫展。

在鄭喆近旁的只有姬疏一個人。姬疏正和他商量:“還是別見了吧?反正他們也說不出什麽好話?到時候再給你氣出別的什麽毛病來就不好了。”

鄭喆:“......”開什麽玩笑?

“拒客吧?我覺得可以。”

“......”我覺得不可以!

“行,那我去幫你關門謝客了。”

“!”

姬疏轉身就下樓。

才華無處施展的趙侍衛一臉表情淩亂。真的假的?大師什麽時候也學會了這項技能?是關門謝客嗎?主子是說要關門謝客嗎?

鄭喆趕緊遞給趙四一個眼神。

啊?所、所以是真的嗎?趙侍衛恍惚了。

鄭喆:“?!”

鹿鳴館號稱有三千門客,實際數量當然也不少,來與山齊找鄭喆要說法的人簡直絡繹不絕。

但基本都被姬疏擋下了。

君父也暫時沒來找他麻煩,鄭喆成天躺在榻上無所事事,一日突發興致,要下樓湊熱鬧,看看姬疏是怎麽把他那些能說會道的謀臣一一趕回。

遠山帶上外衫,一步不離地跟在身後。

走在樓梯上就能聽見樓下大堂的吵鬧。

“公子喆請我等前來為鄭國出謀劃策,憑的就是廣開言路的誠意!怎的如今將我們害到無人問津的地步,自己還躲起來不見人影了!必須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就是,必須要給個說法!”

“他鄭喆雖也曾好吃好喝接待過我們,可但凡欲養門客,哪家公卿世族做不到這點!不謙虛地說,我等也是各國游歷的名士,所到之處皆有主君上門討教。且不說老高曾得宋國君親至垂問,就說我本人,還做過俞國冢宰門下舍人啊。若不是公子喆求賢若渴又禮賢下士,大家又怎會雲集鹿鳴館,為鄭國出力?如今鄭國處處封殺我等,難道公子喆就要做縮頭烏龜,不敢出來面對嗎!”

“再說,公子喆有謀害其兄的嫌疑,現在整個鄭都都傳遍了,在場的還有誰不知道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此綱常人倫也。主君德行有損,臣等不肖,請辭去!”

鄭喆停在樓梯上,不再朝下走了。

遠山有些擔心。

“那就辭去好了。”

是姬疏的聲音。

樓下仿佛沒有料到此人這般直接,一時寂靜。姬疏慢悠悠道:“鄭君尚且沒有動作,諸位倒是迫不及待給自己的主君定罪來了。奸人陷害,主君蒙冤,身為謀臣不應該同甘苦共進退嗎?”

“你......!”

“世族公卿養士成風、門庭若市,藏龍臥虎之輩頻出,多少人能真正獲得賞識,建言能夠被采納?若非鹿鳴館廣開言路,公子喆從善如流,諸位的大名恐怕還沒有今日這般響亮。”

“胡......!”

“趨富貴,輕貧賤,諸位德行也不過如此。”

“住......!”

姬疏打斷起人來真是毫不留情。“公子喆抱恙在身,諸位離去就請自便,恕不相送。”

啊......原來是靠一張毒嘴。

鄭喆圓滿了,轉身上樓。

正是每日推穴的時間,若黛等在樓道裏,和遠山交換了一個憂心不已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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