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宣室從未有一日像今天這樣安靜過。

沒有歌姬舞伎,行酒談笑。寺人宮女進出皆躡手躡腳,生怕打擾了國君自即位以來頭一次興起的好學熱情。

殿裏燃著青銅燈柱,齊國君高居上座,傾身向左下首。

左席那位正侃侃而談,知命之年,眉線蹙起一道孤峰,下巴蓄著小撮收尾利落的胡須。“......臣聞七十裏為政者,未聞以千裏畏人者。昔亓王得民心而征伐,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皆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今君上坐擁齊國千裏之地,但以仁義得名望,使王師征討諸候,勞民傷財怨聲載道,則又何懼之有?”

齊國君感動涕零:“得卿一席話,寡人猶如醍醐灌頂!有徐先生輔佐,實乃我齊國之幸!”

徐先生搖頭謙虛道:“君上謬讚了,此生得遇一伯樂,乃徐某之幸也。”

寺人躬身上前,小心翼翼稟報:“君上,葛大人殿外求見。”

齊國君一楞:“啊,這,這......”為難又無措地望向徐先生求助。

徐先生心中暗暗嘆息一聲:“君上,先請葛大人進殿吧。齊人行刺鄭公子,被衡城司寇抓獲,又請求移交齊國處置,此事蹊蹺之處頗多,必得詢問大人不可。”

可憐葛實在齊都風頭一時無兩,現在還要旁人通融才能見齊侯一面。

進殿時,王座左首上那位徐先生還給了葛實一個友好的微笑,氣得葛實牙癢癢。傳聞這個徐先生之前一直環轍列國擔任謀士,不知使了什麽神通,叫一向熱衷飲酒作樂、無心朝政的齊侯突然浪子回頭。臯京那封信來得正是時候,君上剛封了徐先生客卿之職,正是兩人師生情篤、焚膏繼晷傾席求教之時。葛實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齊侯了,朝裏大半公卿都失了寵。

“君上!”葛實一路小跑到上座跟前,撲通一聲跪下,“君上明鑒!高猛嚴進二人確實曾是臣門客,但臣門下養的武士何止千人,哪裏會特意關註其中一二?!再說此二人後來都脫出門戶了,和臣有什麽關系啊!”

齊大夫葛實流傳在外的三個形象,殘暴輕浮蠢笨,到了齊侯跟前就只剩下最後一個。

齊侯的手剛要擡起,一看徐先生臉色,又趕緊放下,對小舅子無奈道:“這個嘛,信裏也說得很清楚了。又沒有懷疑你的意思,你急什麽。”

葛實也偷偷瞟一眼徐先生,對齊侯委屈道:“君上得了信件,不召臣前來詢問,卻與徐先生商量,臣心中自然忐忑難安。”

齊侯道:“哎哎,誤會了誤會了,葛卿,寡人並非是與徐先生商討此事,不過是在例行請教公務罷了。”

葛實還要說什麽,被徐先生溫溫和和打斷——“君上收到信件還從未同大人提起過,您又是如何得知信件內容的?”

徐先生笑瞇瞇的。

葛實簡直恨不得撕了這張笑臉,結果擡頭一看君上果然變了臉色,正狐疑地看著他,又連忙跪伏在地急急解釋:“這這這這臣、臣也是昨日聽曹小宰提起此事,還想著君上怎麽不召臣問話,嘶——”這是說話太急咬著舌頭了。

“正是,”齊侯還未開口,徐先生先說,“雖未召見葛大人,但信件內容早已是眾所周知,想必大人也知道君上需要什麽信息了,就請一一招來吧。那兩人是何時拜入你門下,又是何時脫出?”

齊侯又是一臉“啊原來如此是寡人誤會葛卿了。”

早已眾所周知你還來這一出,下馬威嗎!葛實心中忿忿,又不得已為難他金貴的頭腦開始回憶,眼珠向右一轉:“回君上,高猛原是山裏一窮苦樵夫,臣有一年到郊外打獵,見他衣不蔽體狀若野人,一時憐憫就帶會了府上。至於嚴進,臣確實記不得了,”眼珠又向左一轉,“何時走的嘛,約莫是兩年以前吧?這兩人又無出色功績,臣平日事務繁忙,哪裏能事無巨細都記得。不過臣府上記室應當有備案,君上召來一問便知。”

徐先生看在眼裏,了然一笑。

“葛大人,您可知現在衡城,是個什麽狀況?”徐先生問。

葛實垂眼,怨毒之色一閃而過:“君上還沒說話,徐先生倒來興師問罪了。”

齊侯道:“葛卿!不可對徐先生無禮。”

葛實立刻伏地。

徐先生笑道:“無妨無妨。葛大人不必警惕,徐某只是為大人補全信息罷了。衡城那兩個刺客,欲行刺鄭國大公子鄭序而不得,使公子序震怒,誓要徹查到底。高猛嚴進又宣稱是您門客,要求衡城小司寇將他二人移交齊國處置,這不是將公子序的怒火朝齊國引嗎——”

葛實匍匐的肩膀一抖。

“公子序可是鄭侯嫡長子,將來要立為世子繼承宗廟的,公子序之怒可不就是鄭國之怒麽。那兩刺客雖說已經脫離門戶,但畢竟曾經聽命於您。這事要是坐實了,高猛嚴進二人,連帶......可就成齊國罪人了......”

“匹夫安敢血口噴人!”葛實猛地直起身,指著徐先生破口大罵。

齊侯再次陷入兩難之境——葛卿失禮罵人,徐先生又逼人太甚。哎哎!

徐先生不動如山,連根頭發絲兒都沒亂,游刃有餘道:“若是大人能拿出確實的證據,證明高猛嚴進果真早已脫離門戶,那事情自然又完全不同了。只是,大人有嗎?”

葛實怒道:“我當然有!”

他當然有。

鄭喆小兒,口出狂言,事到臨頭竟然一敗塗地!實在可恨!

葛實道:“請君上恕臣隱瞞之罪!高猛嚴進二人,早在一年半前就轉投到鄭國鄭喆門下了!”

徐先生眼中精光一閃。齊侯目瞪口呆。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一年半以前,鄭國二公子喆派遣一位信使,千裏造訪齊都,懸賞千兩黃金求幾位武藝高超的勇士。齊都尚武,養士之風盛行,其中最有名的非葛實莫屬,那名信使於是求到了葛實府上。

葛實身為齊國上大夫,千兩銀錢他看不上,黃金也能堆滿屋,可千兩黃金就真真能閃瞎人眼了。況且還是鄭公子喆的信使,普天之下誰不知道公子喆的大名,那可是食客三千、德才兼備、鄭國最受寵的一位,將來極有可能繼承宗廟。能賣公子喆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葛實欣然答應,挑了府上最出色的力士與吹箭大師。

可等到兌現承諾時,才發現信使兩手空空。原來此黃金非彼黃金。真正的報酬是鄭齊交界處,鄭國的十二座城池。此一驚非同小可,以城池做籌碼,那是一國之君的氣度。公子喆雖然受寵,但畢竟頭上還有個嫡親的哥哥壓著,究竟哪裏來的自信?

當然是葛實給的。

重金求得力能舉鼎的猛士與輕功暗器大師,正是用來幹掉公子序的。鄭國只有兩位公子,鄭序一死,可不就只有鄭喆上位麽?

只是,這些同葛實就沒關系了,葛實僅僅是推薦了把好刀罷了。好刀易手,拿去做什麽就是新主人的事了。為此,信使還與葛實簽訂了一份協議,加蓋鄭喆私鈐作保,不可抵賴。

既然提到這份協議,葛實又只好遣寺人到自己府上去取來——是一份絹帛協議,末尾方方正正蓋了兩個印章,“小伯葛實”、“榮成君喆”。

徐先生接過,展開絹帛仔細閱讀。

葛實繼續向齊侯辯解:“鄭喆來買人,臣不過是賣給他,至於他拿去做什麽和臣又有什麽關系!城池十二座是鄭喆出的報酬,臣是想著等到兌現的那天,就將協議獻給君上,壯大我齊國疆土啊。臣一片忠心,還請君上明鑒!”

齊侯簡直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說什麽好,見小舅子也一副好心做錯事急得團團轉的模樣,又不忍心責怪,只道:“你說說你這辦的叫個什麽事兒,這種生意也敢亂接?要不是念在你一片忠心又不知輕重,寡人真是、真要——”

“這份協議兌現了,葛大人就是齊國功臣,可若是失敗了呢?偕同密謀刺殺公子序,這罪名也是大人擔得起的?隨便來個人自稱公子喆信使,大人便與他簽訂了協議,可知那人姓甚名誰,有無憑信?”徐先生淡淡打斷道。

“徐懷!”葛實真想一拳頭塞進這狗東西嘴裏,免得他滿嘴噴糞,“我說了是鄭喆要殺鄭序,和我沒關系!那個叫‘賈生’的信使拿著鄭喆私鈐,如何不能自證身份!”

賈生?

徐先生平和一笑:“大人別著急,有這份協議在,自然怪不到大人身上。只是得叫衡城那些人也曉得此事,方能甩脫責任。大人可介意徐某將協議並簽章覆刻一份,寄與衡城諸位?”

葛實當然不介意,這份協議於他而言又並非見不得光,否則也不至於輕易拿出來。至於協議一出,鄭喆會落到什麽境地,又關他什麽事呢?誰叫鄭喆自己技不如人,提前出局。還賴得他一身臟水!

葛實一走,徐先生卻一改之前雲淡風輕、成竹在胸的氣魄,對齊侯凝重道:“君上,此事若是處理不好,恐會引火齊國啊。”

齊侯大驚:“先生何出此言?”

徐先生將絹帛展開給齊侯看,分析道:“協議中寫明了高猛嚴進二人轉手公子喆後要行之事,葛大人不僅一清二楚,還在末尾蓋了官印,豈非是勾結謀害公子序的明證?況且以城池做籌碼,那便是國家大事,葛實不過是中間人,或者是個幌子,這其實可視作是公子喆私下與齊國做的交易。齊國助他登上君位,他便許已城池為報。高猛嚴進得手再另說,此番失敗,引公子序震怒,是必不會善罷甘休。齊鄭之間或將有場禍事啊。”

將絹帛拿給齊侯他也看不出什麽,被徐先生一番話嚇得驚慌失措,緊緊抓著這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放:“怎怎怎、怎麽會這樣,那那那、那要不要銷毀協議?”

徐先生卻搖頭:“銷毀也未必有用。那兩刺客被衡城司寇活捉,已經供出了葛實,又承認是齊國人,聽說一開始還藏身在齊驛館。無論如何齊國也不能擺脫幹系。唯今之計,只有一條......”

齊侯已經不在他的高座席位上了,膝行兩步湊到徐先生跟前,一把拉住袖子:“先生快講!”

徐先生對齊侯露出無可奈何又不得不為的堅決表情:“把葛大人連同這張協議一道推出去,為齊國擋災。”

殺一人,表誠意。

齊侯傻了:“啊?”那可是寡人小舅子呀,你要殺了他,寡人在燕朝還有何立足之地?不得被夫人活活掐死!

徐先生教訓道:“正是因為君上的縱容寬仁,才令葛實有恃無恐、肆意妄為,連這種明顯是引戰陷阱的協議都敢瞞著君上私下簽訂。君上若再□□讓,不僅使此次禍事不得破解,此廝也必愈加肆無忌憚,再做出更無可挽回之事來。”

“引戰陷阱?!”

“齊人協助鄭公子謀殺兄長未遂,難道不正要掀起兩國戰火?”徐懷正色。

齊侯後知後覺,驚出一身冷汗。他原還想著幹脆撕毀協議,或者重寫一份,只說鄭喆找葛實買了兩個人,並不說作何用途,也許能僥幸逃過一劫。卻沒想到設局者目的如此狠毒。

徐先生冷笑一聲:“我看那公子喆怕也是局中之人啊。”

齊侯完全跟不上徐先生的思維,只好老老實實問:“先生何出此言?”

“以城池做籌碼,是叛國明證。這白絹黑墨的,怎能隨隨便便就將自己的私鈐光明正大印於其上?況且,使臣的上一封來信不是說,高猛嚴進還是公子喆親自帶人闖進齊驛館抓走的麽?若其中真有勾結,又哪裏敢將人活生生交到司刑獄的小司寇手中?不過,鄭宗室自己的事就交給他們自己頭疼去吧,咱們只要切斷牽連到齊國的線索就算了事了。”

“啊,”齊侯五體投地了,“寡人何其有幸能得先生相助!早聽聞燕世子岫的攬雀樓攬盡天下能人義士,大材輩出,想不到有一日寡人還能得到其中最為出類拔萃的一位!實在三生有幸!”

徐先生淡然一笑:“君上謬讚了。不過,說起攬雀樓,臣前幾日竟在齊都大街上遇見了從前的一位同僚。兩年前燕都血案死了不少人,沒想到他能逃出來。此人昔日也是世子的入幕之賓,論才幹不在臣之下。君上若能得他相助,想必會如虎添翼。”

即使在新主人面前,提其呂岫也稱呼親切,仿佛當年還在座下為世子效力之時。

一旁極有眼色的寺人見談話氛圍緩和,齊侯坐回了上座舒舒服服靠著,便端來果糕摻上湯水,輕手輕腳給熏爐添香。

一口熱湯下肚,十分熨帖,齊侯頗感興趣地問道:“何人能得先生如此讚賞?”

徐先生也喝了口湯歇了會兒氣,道:“主要是此人年紀尚輕,臣一把老骨頭幹不動了,他還能接上。這人原名陳縝,是燕國宗正家小女兒的兒子。他母親未婚而育,宗正引以為醜聞,斷絕了父女關系。陳縝由族裏宗祠撫養長大,十一二歲便被送入稷宮念書,認識了大他五六歲的世子岫。兩人有同窗之誼,陳縝後來就被直接選入謀臣之列,為世子岫出力了。陳縝的才幹無可爭議,卻因為身世緣故,頗受人議論。”

“哦?”齊侯對八卦也很感興趣,吭哧吭哧地咬著糕點。

“傳聞宗正家小女兒原來是承歡的燕公,生下陳縝卻應該叫呂縝。也不知是不是流言尷尬的緣故,陳縝對他傳聞中的親兄長世子岫並未有多親近,時常冷言冷語,瞧著倒像有多深刻的矛盾似的。呵呵。”徐先生又喝一口湯,歇一會兒氣。

齊侯道:“呂岫後來是被燒死在世子府了吧?”

徐先生一聲嘆息:“君上說的不錯。期門騎大肆屠殺當晚,臣應領了世子命令出了城,才僥幸逃過一劫。臣記得那時陳縝應當是在世子府商議遣散門客一事,期門騎將世子府圍得水洩不通,一把火燒得只剩灰燼,連世子的屍身都尋不到。也不知陳縝是怎麽逃出來的。啊......”他說到此處又想起了別的,“臣在街上遇見他時,倒是還見著了另一位熟人——從前世子的貼身侍衛,阿青姑娘,”徐先生恍然,“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呵呵,或許這就是他得以脫身的緣故吧。”

齊侯聽得一頭霧水,所幸他又更關心的:“先生果真能說服陳先生為寡人所用?”

徐先生註視著熱湯的霧氣出神,霧氣裏有細小的水珠,仿佛他第一次造訪世子府的那場毛毛細雨。

“啊......君上放心,陳縝與臣有同僚之誼,想必不會拒絕臣的請求。”

同為世子效力的情誼,世子府的幕僚都不會忘記。畢竟,世子就是這樣一個重情義、真性情之人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