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再向北走情況便逐漸不容樂觀。燕北的小河照顧不了更多土地,經年的旱情在土地上顯露出痕跡。成片的綠植開始枯萎,快要離開燕國境內時,已經滿眼幹黃龜裂的地皮。幸好啟程前有先見之明,準備了足夠凈水。

姜虞把鹿皮水袋遞給鄭序,摸一把額上層疊的汗珠——沒有綠植遮蔭,白天在日頭下行走實在考驗毅力,以“健康體魄”為傲的青年將軍總算也熬不住了。

“看來王都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姜虞沈聲道。

土地荒廢沒有收成,當地居住的百姓幾乎已經搬遷,只有北邊逃難來的三三倆倆或力竭休於途或負篋曳屣前行。

鄭國朝覲的儀仗隊堂皇駛過,流民紛紛側目。全副武裝的延林衛手中握著寒光逼人的刀戟,逃難的人眼神冷漠。

“咱們還有吃的嗎?”鄭序突然問。

姜虞幾乎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嚴肅道:“公子三思。隊裏的車駕幾乎都用來裝盛束匹禮器了,早上準備的幹糧僅供當日白天行程所需。這一路上流民不斷,咱們實在有心無力啊。”

鄭序沈默不語,註意力似乎轉移到馬韁上,專註地駕駛馬車,剛毅的側臉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路邊突然暴起尖銳的哭泣,流民隊伍裏死一般的寂靜被驟然打破——“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老天爺啊!”那個母親還很年輕,懷裏抱著一團小小的影子,一身麻布衣服臟汙到看不出原色。明明在聲嘶力竭地哭泣,面黃肌瘦的臉上卻沒有一滴眼淚,這是長期缺水的緣故。

逃難的路上幾乎每天都在發生悲劇,人們早已麻木,拖著疲憊的身軀繞過那對母子繼續向前。誰也不願意浪費時間關心別人,明天對於所有流離失所的人來說都是未知數。

鄭序猛地收力拉住馬韁,兩匹黑鬃戰馬一聲長嘶猝然停下。姜虞措手不及連忙拉韁繩,停在幾步外回頭皺眉盯著鄭序。整個隊伍被迫停止。

“不過挨一天的餓,算得了什麽?那幾個客人和阿喆的配額不要動,把剩下的分一些出去,”鄭序吩咐,不等姜虞抗議先給了個警告的眼神,“聽話。”

隊伍停下之前,鄭喆已經撩開車簾向外探看了許久。

姜虞和鄭序在前面短暫交流,鄭喆眉間蹙起一點輕微皺痕,坐回車廂。

“公子,外面發生了什麽?”遠山擔憂道。那個女人的哭號清晰地傳入車隊裏每一個人耳中。

鄭喆沈吟片刻,問:“咱們還剩多少幹糧?”

每人每日的幹糧都是延林衛按配額在寄宿的驛站領取的,大部分是粱糗、膿脯,專門炒制曬幹常備給過往旅客。根據驛站的規格,有時候也會有稻醴、果糕一類。比如燕都的甲廬驛,經費充足、財大氣粗,只糕點就夠吃一路了,根據遠山匯報的數目看來,幹澀無味的鍋巴粱糗鄭喆幾乎沒動過。

可見鄭序著實低估了他這個從小細糠精食的弟弟嬌氣的程度。

“你下去看看大公子需要多少,都拿給他。”

要不說鄭喆真真心思剔透,聞弦歌而知雅意。也或許這倆兄弟畢竟同根同源,面對人間慘劇,都有一樣的憐憫與善意。

富麗浩大的儀仗隊堂而皇之地停在官道上,過往的流民仿佛意識到了即將發生的事,陸陸續續有人停下腳步圍攏過來。尋求幫助是人的本能,雖然常常會被冷漠擊潰,一旦有人展示出好意,被撲滅過無數次的灰燼就又開始燃燒。

和最終做決定的上位者爭論是沒有意義的,姜虞最後一次警告鄭序:“流民如此之多可見北境官倉告急,咱們在下一個驛站不一定能拿到足夠的補給,到時候自顧不暇你可別後悔。”

鄭序不為所動:“就算今明兩天得挨餓,後日抵達王都,以鄭侯之尊朝覲,用度等同天子伯舅,有天子一口飯吃就餓不著你。”

姜虞鼻腔裏憋出一聲哼哼,不再多說,翻身下馬招呼上幾個親兵一道去開隊伍末尾的一節車廂。

鄭喆撩開車簾註視著親兵從車廂裏搬出幾摞食盒,後面一輛馬車緩緩駛來並肩停下,探出半個頭的生不易和鄭喆打了個照面。

老先生素來神朗氣清,一雙眼睛尤其炯炯有神,叫人一眼能瞧出矍鑠的精神氣,然而此時不知為何有點眼皮腫脹。“發生了何事?怎麽突然停下了?”

鄭喆還未開口,對面車廂裏已經有人回答了生不易的問題——“還能怎麽了。有人腦子靈活,借機樹立愛民如子的良好形象,一邊涵養聲望一邊拉攏屬下唄。”熟悉而譏諷的語氣。鄭喆嘆了口氣,看來那家夥又精力過盛了。

“先生請放心,我兄長行事自有分寸,斷不會挪用兩位的飲食配額。”鄭喆特意說明。

那家夥又搶人話頭:“喲鄭二,你和你哥還能心意相通啊,這麽信任他?”

這人還是蔫頭耷腦的狀態比較和諧。鄭喆額角亂跳:“我為什麽不能信任他?”

生不易已經從窗口退開,被夾在中間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受。但姬疏似乎沒有露臉交談的意思,只能透過車簾的縫隙瞥見一截玄黑衣袖。

“你倆為了同一個位置明爭暗鬥,相互見不得對方的好,這事兒全鄭都百姓都知道啦。”

“我何曾與兄長有過什麽爭奪?風言風語不可全信,殿下慎言。”

“那為什麽你門客三千從者如雲,兵權便被賜與鄭序?”

“從文從武,責任不同。”

“你三天兩頭病得不能上朝,鄭序就有機會籠絡公卿,上至天子二守下至卿事諸寮都是他的勢力。”

“政見有異各行其道,無可厚非......”

“你在民間聲望日隆便被鄭君放逐朝堂,鄭序終於上位取你代之。”

“君父有命何敢不從!”

“你......”——車窗的木沿被指甲刮蹭出尖利的痕跡,指節青白。鄭喆打斷了他的話。

“殿下還想說什麽?我從小養在君後膝下,他卻由太師親自教導;我的伴讀是奶娘的兒子,他的伴讀卻出身大司馬家,如今已手握延林衛;我是國君推出來對付頑固貴族的擋箭牌,替他上書所有不方便出面的事,我挨下所有人的怨恨,最終也不過是在朝堂上靠一張嘴搬弄是非,鄭序才是最終幹實事的人,對世家而言他不過是我和國君博弈結果的執行者,什麽意見也不用說什麽敵意也不用抗就贏得了聲望。我這樣一副殘破身軀,請了多少名醫都說熬不過二十有五,哪怕這樣國君也要忌憚我非驅我離開不可。坊間也流傳過這些宮廷秘聞嗎?鄭序才是君父真正選中、悉心培養長大的繼任者。還有什麽可爭的,我心裏會沒有自知之明?這樣說殿下你清楚了嗎?!”

鄭喆有點失控,胸膛劇烈起伏,手肘支著窗沿咳嗽,面上浮起薄紅血絲。

對面車簾被撩開。鄭喆五指虛握抵住唇角,從下往上的角度仰頭看去,眼梢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紅,眼神很冷。

玄黑光滑的衣料滑落窗沿,一只手伸出袖子,蒼白修長的食指豎在鼻尖下,姬疏與鄭喆對視著,眼底有些許笑意:“噓......談論秘聞時要放低音量。小心給別人聽了去。”

一點了然的意味,像洞悉了某個真相。

鄭喆微微一楞。

遠山回到車上,若黛正用拇指推碾鄭喆胸口的膻中穴和鎖骨下周雲門穴。

遠山嚇了一跳:“公子的病又發作了嗎?”明明這兩天都好很多了。

“無事,”鄭喆擺擺手,問,“姜將軍怎麽說?”

遠山去時,姜虞的親兵們已經在分發幹糧,過路流民自覺聚攏,在士兵監督下有秩序地領取。說到底救不了所有人,只能發一個是一個。

“將軍說,大公子不讓動您的配額,他不敢擅作主張。”

自己的東西,要挪用還得經過別人同意。鄭喆無聲地笑了。兄長一番好意,給姓姜那小子轉述成了挑撥離間。這一笑又牽動了胸口某處,咳嗽起來。

遠山急道:“公子這是怎麽了?要不要請客卿先生和大師過來看看?”

鄭喆豎起手掌示意若黛退開,冷冷道:“用不著,少見他幾眼我還能好好的。”

遠山不知所措,困惑似地看向若黛,然而若黛是個安靜沒存在感的好姑娘,不像趙四有一張大嘴巴,她甚至沒接收到遠山的目光。若黛跪坐在鄭喆身邊,提著小壺倒湯給他潤嗓。

鄭喆接過杯子,心中暗自可惜。遠山雖跟了他多年,到底為人實誠,不如趙四靈光。於是有意逗逗遠山:“你覺得,這一行人中還有誰能令我如此不滿?”

遠山撓頭:“呃......我覺得,公子您對很多人都有意見來著。”

......一片寂靜。

若黛淡定接住喝空的杯子。

鄭喆按按眉心,換了個問法:“那我對誰的意見最大呢?”

遠山沈思片刻,豁然開朗:“姜虞將軍!”

......

鄭喆和姜虞交集甚少,從前在鄭都一年都見不上幾面,這幾面中還多半都是在鄭序府邸遇見。鄭喆一張溫和有禮的面具戴得好好的,姜虞卻是碰上就冷言冷語暗藏機鋒,母雞護崽似地擋在鄭序跟前。鄭喆不爽他很久了。

“對,”鄭喆嘆了口氣,“沒錯,還有這人.....但你不覺得大師也很令人惱怒?此人時常不請自來、喧賓奪主、自作主張還強人所難......”看來鄭喆確實不滿已久,幾個罪名不歇氣地蹦出來,眼見胸腔一陣震動又要開始咳嗽,若黛連忙續上湯水。

遠山茫然張嘴,完全不能理解:“可、可是公子,您不是一向很尊敬大師嗎?怎麽突然......”

這倒是,因為姬疏身份特殊,鄭喆一直很註意在屬下跟前給他面子——鄭喆相當擅長做此類事情。天下名士性情各異,有人愛財有人愛名,有人擇良主有人重地位,正是因為鄭喆願意也能夠提供這些,鹿鳴館才能日漸壯大。

鄭喆終於放棄了,強迫自己換個角度思考問題:“實誠是件好事,你和趙四正好互補,不錯不錯。”

派發幹糧的整個過程只有姜虞出面,也不知他對流民們說了什麽,儀仗隊再次啟程時,隊伍後面烏泱泱跪了一地,皆俯首高呼“明明在上,赫赫鄭侯”。行出一裏外還能聽見這聲勢浩大的祝詞。

越靠近王都邊城,路上流民反而越少,及至城門下,已經不見半個人影。城門緊閉,連守備都蹤跡全無,只有烽垛上隱約可見幾個士兵。

姜虞皺眉直覺不對勁,示意親衛上前喊話。朝覲使臣視同鄭侯親臨,理應有外郊相迎的禮遇,區區邊城竟然封閉城門不允入內。

烽垛上的士兵大概得了指令,不論何人扣門都一律回答“此門不通請走北門”。

問題是他們正在南門,若要走外郊繞道北門,不知會耽誤多少功夫。

然而烽垛士兵一口咬定只能走北門,連親衛搬出的外交辭令都視而不見。

姜虞和車轅上的鄭序對視一眼。鄭序低聲道:“可能是防止流民暴動,已經封城了。”

姜虞於是不再堅持,調轉隊伍繞道去了。

這一折騰,直到黃昏才抵達北城門。北城門確實可以通行,不僅允許通行還城門大敞,連路障都不設。一個士兵上來接收公文,領他們去城中驛站。邊境司埸和守備長官一個都沒露面,這真是他們出發至今受到的最隨意的接待。

鄭國負責指導宗見禮儀的宗伯大概也沒想到這種情況,以至姜虞黑著一張臉不太確定應不應該發難——“你們司埸和守城的長官呢?”

那士兵回答:“這幾日城中有祈雨儀式,大人們都在北邊高地率眾祈雨。”

難怪街上一派蕭索,門戶緊閉,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沒有。

城裏綠意全無,幹燥的沙土在風中散開,房屋憑依著枯成石灰色的樹木,枝椏垂落下來像一截衰老而毫無生氣的手臂。

大概真是北境旱了太久,本朝的巫術祭祀活動相較前朝已經少了很多,此時也不得不搬出來應急。

“封閉城門呢?也是為了祈雨嗎?”

“這就不知道了。”那士兵老實道。

驛站正好也在城北,路上遠遠經過祈雨的高地。坡上築起高臺,臺上有個模糊的人影舉著一柄長長的祭祀禮器。圍繞高臺跪伏著成片的人群,在巫師帶領下齊聲唱誦“再拜請雨,奉牲禱告”。臺下東西南北不同方位站著數量不同的幾個白袍從者,雙手環抱胸前面向高臺。

眾人紛紛被吸引了註意。鄭序眉心蹙起一道溝,顯得有些擔憂。生不易卻撩開車簾饒有興味地打探祭祀臺。

王都邊城的驛站和它的接待禮儀一樣毫無誠意,門庭稀落。在驛廳迎接的驛丞面色幹黃,看上去比沿路流民好不了多少,有氣無力地給一行人安排住處。

正如姜虞所擔心的,北境官倉告急,驛站裏炒制常儲的粱糗都沒剩下多少,別說晚膳,連次日行路的供給都跟不上。被派去補給幹糧的親衛空手而歸,挨了自家將軍一頓罵,心裏很是委屈。姜虞黑面將軍聲名在外,差不多和鄭二公子的賢德一樣膾炙人口。

隊伍要吃不上飯了,隨行的客人們卻一點也不擔心,畢竟鄭序保有了理智沒有動所有補給,並且客卿先生和他的師弟作為方外之人都已辟谷多年,比起吃飯,他們可能對城裏正在進行的祈雨儀式更感興趣。隊伍前腳剛安頓下來,生不易後腳就興致勃勃強拉著他師弟要跑去看熱鬧了。

彼時鄭喆正坐下來歇口氣,他為自己選的竹蓬棧車顛簸非常,並不適合長途跋涉。若黛給他揉肩,趙四過來串門,還沒和主子匯報郁先生路上的各種表現,先被遠山拉到一旁。

“幹啥幹啥?”趙四挑起眉峰,“神秘兮兮的。”

遠山把他腦袋摁下來和自己湊到一塊兒,小聲說:“我問你個事,咱主子是不是挺討厭大師啊?”

“討厭大師?”趙四一楞,“你為啥這麽想?”

“你就說是不是吧!”

趙四目露同情:“我說你吧,成天傻不啦嘰的,真是一點不懂事兒。咱主子和大師好著呢,怎麽無緣無故討厭別人?”

“可主子說了大師很多不好的地方啊,什麽自作主張、強人所難......”

趙四細細分析給他聽:“嗨,有幾個人能被咱主子挑不出毛病?不都是人前和和氣氣,背後摔書簡砸杯子,慣得毛病。再說你看,咱主子之前是不是特意囑咐過要恭恭敬敬地像對待他一樣對待大師?主子是不是和大師乘過一輛馬車?他倆是不是經常私下交流過密?我就直說了吧,大師要是鹿鳴館出來的,那一準兒是首席謀臣的待遇了!”

很有道理啊,遠山困惑了。趙四憐憫地摸摸他腦袋:“小山兒,咱沒這個腦子就不要成天瞎琢磨了,有啥事哥都罩你,啊。”

鄭喆瞇起眼睛朝他兩個背過身說悄悄話的屬下看過去,若黛捏到胳膊上,手法嫻熟、輕重適宜。

生不易拉著姬疏從窗前經過,透過大敞的窗戶和鄭喆打了個招呼:“二公子,歇著呢?”

鄭喆目光轉向窗外,姬疏懶洋洋靠墻站著,十分不情願的樣子。

“二位這是要上哪兒去?”

生不易眼神發亮:“城裏不是在祭祀祈雨嗎?正要去瞅瞅呢!二公子要一起嗎?祈雨儀式其實是通神,只有法力強大的巫師才能成功施展,現在已經很少見了呢。”

姬疏在生不易背後看了鄭喆一眼,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

遠山暗想,主子最煩自找麻煩了,應該不會去吧,再說大師也在——“如此神通倒也不妨一觀。遠山若黛,你倆和我一道。”

鄭喆這頭爽快答應,遠山終於對做一個知冷知熱的貼心小棉襖徹底絕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