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依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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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院已經開工,她也幫不上什麽忙,只反反覆覆的叮囑師傅將別院建成什麽樣:比如引泉水在院落前弄一處魚塘,比如將臥室的窗子建的大一點,若能在旁邊建一個浴室便更好了,再比如種幾株梅樹,底下納涼的石凳必須是雙人的,最好在魚塘邊上弄一塊大青石板,可供坐臥,太陽好的時候曬個太陽……

反正這宮墻外方圓幾裏都沒有人家,她想建多大便建多大。

她這麽暢想了一番,又忍不住思念起雲罄來。他的音容面貌宛若就在眼前,卻總是摸不到,想了幾日,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眉裳笑道:“公主,您為何不給他寫信?”

茗玥一雙星眸瞬間便明亮了。連忙鋪紙提筆,可半天,那白紙上也只落下一個墨點。

她長籲一聲趴在案上,眼巴巴的看眉裳:“眉姨,我不會寫……”

眉裳直笑話她,當日在鬼九和門前念酸詩的時候怎麽才思泉湧呢?又說道:“公主便把相思之情寫下來便好了。”

茗玥簡直要咬筆頭了,直想到深夜,廢了她一年也用不完的紙,才將信寫完了。又猶豫不決要不要寄出去,小女兒的心思展露無遺。

若是常人身上這姿態自是惹人憐愛的,可在茗玥身上,眉裳見了反反覆覆告誡自己她是自己主子,才忍住不嘲諷她。

明月寄相思,孤雲等閑看。

北秦都城裏垂柳飄搖,比起楚都的恢宏,更雅致一些。

只是相隔千裏,共望明月。縱隔著千山萬水,那份心意,早晚也能傳的到。

雲罄接到茗玥信的時候,正在雲澤房裏。

雲澤與他對面而坐,手裏捏著茶杯,面露難色:“小罄,我……”他面色焦急,有些懊惱,卻只看著雲罄,有話說不出。

雲澤面貌與雲罄有四五分相似,看起來卻比雲罄更溫和。如今他蹙眉溫吞的樣子,像是一個幼童也能將他欺負了。

雲罄嘆了口氣,道:“雲王府交到你手上,也是眾望所歸,我……”

“不!”雲澤急忙打斷他,“父王之心你不是不懂,他……你不可辜負他……”

他臉色有些漲紅,十分急切,可說出來也不過那兩句話。

雲罄又嘆了口氣,問道:“兄長覺得我能將雲王府家業打理好嗎?”他問這句話,對別人而言也不是什麽重話,他原本想問可忍心讓雲王府家業毀在他手,可卻斟酌了一下,覺得這句話太重了。

饒是輕了許多的話也讓雲澤面色更加漲紅了些,“我……我……”他吞吞吐吐,咬咬牙才道,“小罄,你總歸比我強……”

雲罄目光有些覆雜的看著他。他這個哥哥,自小便溫吞的近乎懦弱。他也曾想著直接繼了世子之位,只是茗玥……

他只得說:“這回將府中事務交給兄長,便是父王吩咐的。”

他心裏清楚雲澤是有能力的,管理一個雲王府游刃有餘,甚至之後做了世子,再在朝中掛個職位也顧得過來。只是他性情溫吞,又慣於忍讓,才給人無能的假象。

“父王對兄長也有諸多期許,兄長切莫妄自菲薄。”

雲澤看著他,目光閃爍不定,“我……我若是做了世子,你待如何?”他剖心思的說這麽幾句話,鬢邊甚至就要溢出汗來,“我母親本就是妾室,這世子之位,本就是……”

“你我兄弟二人何需說這些?”他握住雲澤的手,發覺雲澤的手心裏布滿冷汗。他心中無奈,忽地皺了眉,眸中盛上一絲空茫哀傷:“更何況我本就志不在此。我多年研習醫術,只想著有朝一日能雲游四海,懸壺濟世,這世子之位於我,不過是負累罷了。”

他頓了頓,眼中悲涼更盛,“兄長,你若是不幫我,我真是……”

雲澤見他神色心中一緊,有些動搖,便聽他愈加悲涼的說道:“事無所成,百無一用,於國於家皆無益處!”

雲罄在雲王府的住處名為青滄園,位於雲王府一角,不大不小顯得偏僻了些。青滄園少有人去,園裏弄了不少草藥,久而久之,雲王府的人都以為那青滄園是一所藥寮,小公子醉心醫術,才在那裏面住下了。

雲澤也如此以為,先前從未聽他說起他的志向,只以為自己不與他搶世子之位便能兄弟相安,卻不知他心裏存了這樣的念頭。

自雲罄入府他便對雲罄百般疼愛,這時候便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來,咬咬牙點頭:“好!”

雲罄這才彎了眉眼笑了起來,卻也沒全丟了良心,“兄長不必憂心,我會幫襯著你的。”

雲罄這一交談便耽擱了許久,等回到青滄園,那封信便落到別人手上了。

他還恍然不知,只因午膳時分到了,他回青滄園就到廚房外問:“白盈,今日可有什麽新鮮的菜式?”

“不過還是同往常一樣!”廚房裏聞聲走出一女子,眼窩深邃,眉骨英氣,身量高挑纖瘦,帶些異域風情又帶些俠氣。

雲罄十分希冀的問道:“不是說今日便可吃春筍?”

白盈一笑,“白青那家夥說是今日去挖,可又犯了懶沒去,等明日吧。”她頓了頓,“前日才剛吃過,當心傷了脾胃!”

雲罄嘆了口氣,白盈鮮少見他露出惋惜之色,一下子笑了出來。卻也絕不心軟,又回廚房去了。

青滄園並無小廝丫鬟,只雲罄與白青白盈三人。他二人是雲罄母親的兩個徒弟,自雲罄母親失蹤後,兩人因感念師恩便跟雲罄到雲王府做了兩個侍衛,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如今鬼九和也跟著雲罄回來,暫住青滄園,加上他那小書童算是五個人。

他對白青白盈深信不疑,從墳前取回那本《傷寒》,回雲王府也給他二人看過,他兩人也半點不知,白青看了說了一句:“師父這本書若是落在狼子野心人之手,必定天下大亂。”

鬼九和卻嘆道:“這是祖祖輩輩幾百年網羅下來的,如今年歲久遠,也不知能否聚齊。”

當初雲罄與鬼九和在房中密談那三日,鬼九和便將一切都與他說了。雲罄母親就是遠隔重洋的玉和國公主,可玉和國皇族早在百百年前便來了秦楚大陸,當時十皇子與十皇子妃在大陸上謀劃十年,本是想滅了兩國,可誰想到玉和卻先起了內訌,與二皇子斷了聯系。

“雖聯系不到玉和,可二皇子卻從未停止過擴展勢力,你外祖母是一代神醫,又將醫術傳給你母親。你母親又將先前網羅的勢力整理到這本書上。隔了多年,你若能知道便知道,若不能知道,在雲王府安穩一世,讓這書在墓裏爛了也是好的。”

那本書足以在兩國掀起腥風血雨。

雲罄曾拿著那箱子裏的玉佩信物找了一個秦都中的銀莊,錢莊立即表態說日後不管自己要用多少銀子,都由他出。

之前在南楚那幾家也是。甚至有幾家問他什麽時候謀劃大事。雲罄只吩咐他們先同往常一樣便好,什麽動作也不要有。或許久而久之,再過個百十年,這些事他們都忘了。

午膳沒有春筍,雲罄心中稍稍不快,怏怏回房便看見白青正坐在桌子邊上拿著一張紙,擰眉看著。

鮮少見白青看有文字的東西,雲罄挑眉問道:“怎麽還看起字來了?還認得嗎?”

白青擡頭看他一眼,冷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念到:“思君書:距吾與汝之別離已三月有餘矣,甚為思。昔與君同游,烈馬黃沙,獵奇盛景,見美人桃面……”

他剛開口雲罄便臉色稍變,念了兩句雲罄便皺了眉,念到這一處直接寒了臉上前將信一把搶過來,“你從哪裏得來的?”

白青嘴角彎了一彎,“信使送來的。”他面上無多少表情,可從眼神裏也能看出揶揄。

雲罄寒著臉將白青趕出去,又道:“不許再來打攪!”

他聽這遣詞造句便像是茗玥,如今再看這字跡,不是她又是誰?

雲罄搖頭笑了,坐下將信仔細看完,信上道:

<距吾與汝之別離已三月有餘矣,甚為思。昔與君同游,烈馬黃沙,獵奇盛景,見美人桃面,食佳肴,飲瓊漿,自不勝歡喜也;今吾於紅墻綠瓦宮墻之內,常聽夫子書,觀其陋面,聽其聒噪之言,愈加思汝胸懷天下趣事,可解吾之倦怠也。

自吾與汝之相離,難抑心之焦慮也,難抑思之恍惚也,難抑口腹之欲也。

吾相思之意,如火燎,如井噴,以摧枯拉朽之勢不能抑也。只嘆路遠汝還遠,心同居不同。

甚思汝。

今見落紅滿地,春意闌珊,景甚淒涼,愈覺心之惶惶,吾之相思無處可訴,且寄情於筆端,盼吾與汝之相聚。>

那信上的措辭在雲罄看來,實在是酸的很,可他如今卻像是從這信紙上,看到那姑娘愁眉苦臉,百般費思量。怕是絞盡筆墨才寫出這麽封信來。

他嘆了口氣:“都快要及笄了,還跟個孩子一般。”

他自然不會也寫首酸詩回她,卻一時也想不起寫什麽來。

午膳十分雲罄驚破天荒的沒出去。白盈看著餐桌上空著的位置,十分詫異:“公子怎麽沒到?”

與白盈在一處,白青向來冷冽的臉稍稍柔和了些,也肯多說幾句話:“在看信,像是西楚那位寄過來的。”

白盈皺了皺眉,擺上碗筷坐下來,語氣有些不悅:“去叫公子用膳!看信就看信,飯都不吃了?”

碗筷擺在跟前,白青也不動筷子,只道:“公子吩咐不讓打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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