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冬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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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裁幡勝試新羅,畫彩描金作鬧蛾。從此剪刀閑一月,閨中針線歲前多。

茗玥從未缺過新衣,不必在閨中執剪刀,做針線,窗花也是買的現成的,再到了集市上,聽幾個姑娘談論著要親手做些什麽花樣。她竟一時不知自己要做些什麽了。

她忽然有些思念安少闕來。自己重生後的那些新年,都是他陪著自己一起過的。他什麽花樣也會玩,什麽點子也能想出來,與他在一處,從不會擔憂會無聊。

她又想起安少闕與她說,得到自己缺的東西才覺的歡喜。

雲罄見她神色恍惚,不由回頭問道:“怎麽了?”

茗玥回神看著他搖了搖頭,“沒什麽,只是想起往年新年之時,少闕哥哥總會在,今年卻忽然不在了……”

雲罄笑了笑,“以往我也不在,可今年我在了。”

茗玥目光閃了閃,思索他說這句話是不是心裏不高興了,就聽雲罄道:“今年年夜飯,我親自給你做。”

茗玥眼睛立刻就亮了。雲罄給她做飯!雲罄的手藝,她前世都沒有嘗過!這可真是兩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她之前還悲春傷秋,此時這麽一聽,立即就喜不自勝。看著眼前的人又覺得自己虧待了他,明明他在眼前,自己竟去想那不正經的風流胚!

“雲罄,你還想要什麽?我給你買來!”

青陽緒之前去看了看邊上小攤兒上的劍穗子,回來便聽她說了這麽句話,嘴角不由抽了抽。

這玥公主有時小氣的很,自己吃她一塊肉都能讓她斤斤計較個半天。可有時卻又揮金如土,給雲罄買起東西來,百兩千兩都不帶眨眼的。

雲罄聽她這麽說也只是笑笑。當時自己花她錢買衣裳,誰知她竟有了這個習慣,以為給自己花錢就能討好自己了?

他只說:“沒什麽想買,轉轉看看吧。”

茗玥頓時怏怏不樂了。雲罄看她那神情又不忍心,揉揉她的頭發,“今日我帶了銀兩,你看上什麽我給你買吧。”

茗玥頓時又歡欣鼓舞了。

又雜七雜八的置辦了些對聯酒肉什麽的,茗玥忽然看到一旁有求簽的,便拉著雲罄過去,“你看,這裏不是也有蔔卦的?我們就在這裏求一卦,何苦非要去找迦木那禿頭和尚?”

原本算卦術士都有幾分自傲,可眼前這個道士卻十分自謙,聽她這麽說,就“哎呦”一聲,“姑娘這是說的哪裏話?老道不過能破點零零碎碎的瑣事,哪裏比得過迦木大師通天機,知天命呢?”

他這態度倒是讓茗玥心中舒服,就道:“知天命天機做什麽,倒不如知曉些點滴的瑣碎事,世間愁緒不大多就因了這些瑣碎事?”

那道人聽她的話十分讚許,瞇著眼笑的一臉褶子,“姑娘心思通透,老道這便給你算一卦,分文不取!”

他這麽說茗玥自然樂意,就搖了簽,擲了茭。那道人拿著簽將簽詞搖頭晃腦的讀了出來,呼變了臉色:“姑娘您命格不俗,豈非是皇室中人?”

他就這麽半點不遮攔的將“皇室中人”說了出來,一顯了他的膽識,二顯了他的本事。茗玥心中讚嘆大隱隱於市,這道人便是及不上迦木,修為也絕不會淺了。

那道士又皺眉好好看了看簽詞,沈吟道:“姑娘經了大難,日後千般百般,都能安然度過了。”

茗玥目光又閃了閃,點了點頭。她想著這道士口中的“大難”,便是自己浴火重生那一遭了。

雲罄卻聽到這句話目色有異,薄唇動了動,卻並未言語。

那道士顯然是並為算完,還看著簽詞口中念念念有詞,茗玥也耐著性子等著他。過了將近半刻鐘,那倒是才又正了臉色道:“姑娘如今身上可有什麽故去之人的遺物?”

茗玥一楞,隨即想到先前秦千湛送她的玉蟬來,便道:“有故人的遺物不假,只是如今卻並未隨身帶著。”

那道士聽了一驚,口中喃喃的說著什麽“陰陽之氣”“輕重”“生死”之類的話,茗玥聽的半懂不懂,只聽那道士言:“姑娘還是早些將此物還回去吧。”

茗玥抿唇不語,當日秦千湛給她托夢便說那玉蟬怕會對她命格有影響,如今看來怕還真會有影響。

她如今也沒別的辦法還與他,只想著有朝一日去北秦將它送歸皇陵。那道士也是好意,茗玥便點了點頭,誠心道:“多謝大師,我記下了。”

那道人忙說不敢當。又問問雲罄青陽緒要不要算一卦,二人都搖頭拒絕了。

回去茗玥就問道:“秦千湛的屍骨可送回去了?”

雲罄答已經隨軍回去了,又見青陽緒疑惑,將他二人的機緣與青陽緒說了,青陽緒聽了也只能漠然。想著若是秦千湛未死,這場戰事不起,若是茗玥能與他結一世姻緣,秦楚能交好百年也說不定。

青陽緒雖是武將,心裏也是盼著天下太平,百姓和樂的。只是他這心思只敢在心裏想想,萬萬不敢說出來。他不是看不出那兩人的情意。

…………

夜間三更已過,外面不知何時竟飄起了點點雪花。雲罄披上衣裳悄聲走了出去。

一燈如豆。走近了,才聽到禪房裏輕輕擊打木魚的聲音。

雲罄緩緩推開門踏了進去,朝榻上那人道:“大師算計的真好。誰能料到今年竟在這時候初雪?”

迦木大師緩緩而笑,吩咐一旁立著的子覺小沙彌給他煮一壺茶。不多時,水便滾了,水汽裊裊。迦木大師指了指面前的棋局,“施主來一局嗎?”

雲罄搖了搖頭,“不必。”又將那塊玉菩薩拿出來放在一旁。子覺小沙彌給他沖了一壺茶,雲罄自己倒了一杯飲著。

“早先我看大師石壁上的暗語,便知大師是有意躲著玥公主,不知是為何?”

迦木大師嘆了口氣,似是無可奈何:“玥公主十四雖在宮中本應大劫,我誘她出來想助她躲過那次劫難,誰知……”

雲罄勾了勾唇角,“誰知她北疆一行,竟改了命途?”

迦木大師一訝,看著雲罄頗有讚賞之色:“施主聰慧。”

雲罄但笑不語。先前那道人給茗玥算的那一卦便說茗玥命格有變,如今迦木一番話倒正好又印證了:她本應在宮中經歷劫難,強行出宮躲了劫難,卻也改了命途。

迦木大師又看向那玉菩薩,一雙澄明的眸子中神色幾般變化,道:“十年前我將這玉菩薩給你母親,允了她三件事。不知她現在何處?”

雲罄將茶杯放下,“母親已經故去。”

迦木大師十分詫異,“怎麽會……她命格是長壽之命,怎麽會早逝?”

雲罄聽了他的話緩緩笑道:“大師也有算不準的時候?”

迦木大師又沈默片刻,嘆了口氣道:“命盤多變,今日福又豈知不是明日禍?施主母親既然故去,那三件事,施主吩咐也是一樣。”

雲罄聽他這麽說,也不推辭,開口便道:“第一件,大師可否告知在我幼年算的那一卦?”

迦木聽了反倒是一笑,“這本就是該告知施主的,不算是求。這一件作罷,施主重新求一件吧。”

雲罄到沒料到他會這麽說,不由道:“大師仁厚。”只是他一時卻想不起什麽要問的。便道:“那大師便先同我說說吧。”

迦木大師撚了撚手上的佛珠,閉目回想,不多時便啟唇道:“玉珠埋塵火幽生,孤松霜欺木淩雲。龍門之上事通達,山間鄉裏濟世人。情字為碑義為墳,虛妄騙局一世癡。”

他說完,睜眼悲憫的看著他。

雲罄聽了久久不言,忽地一笑,問道:“情字為碑義為墳?難不成我這一生要絕情絕義不成?絕了情義,又如何算作一世為人?”

人生苦苦這麽一世,該是將世間酸甜苦辣千種滋味都嘗遍了才好,絕情絕義?雲罄笑了笑,他可不是那心中不染塵埃的和尚。

迦木大師看他如此,還要再勸,就見他揮手止住他的話,“在下實在愚昧,參不透天機,心中執念不可去,大師不必多言。”

迦木大師嘆了口氣,“我早料到施主如此。”

他又思索片刻,忽道:“原本玥公主此生與雲施主並無機緣,如今卻羈絆頗深,有轉機也說不定。”

雲罄嘴角牽了牽,又想到那道人的話,問:“那玉蟬在玥兒手裏是好是壞?”

迦木大師只搖了搖頭:“命途已改,便是我也看不清了。”

也不知他是有意不說,還是真看不出,雲罄無可奈何,可那三件事,他卻一時想不起什麽來了。

他道:“這三件事,就先留著吧。”

迦木大師點了點頭,“施主這輩子還長著,總會有用得著老衲的地方。”

先前子覺小沙彌燒的那一壺水已經飲盡了,他還要再燒,雲罄就止住他,“不必。既然事情已了,我便不再多留。”

他面上未曾顯露,可聽了迦木那幾句話,心裏總歸沈沈浮浮的安不下心來。

情字為碑義為墓,虛妄騙局一世癡。玉珠埋塵,孤松霜欺。

怎麽聽怎麽不好。

…………

夜裏零零星星的落了幾片雪花,第二日一早便不見半點痕跡,只留了些水印,也似只是結了霜一般。

茗玥早早的便醒了,她發覺自己的手被一個微涼的手握著,她皺皺眉睜開眼,便看見眼前的人正失神的看著她,見她醒了也未曾察覺,目光渺遠沈寂,竟柔和到悲傷。

她不自覺喃喃出聲:“雲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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