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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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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開這兒吧。”林稚盤腿坐在美人榻上, 從袖裏乾坤中取了個又甜又脆的靈果, 一邊哢嚓哢嚓地啃著,一邊對推門進來的沈煥說。

沈煥的腳步微不可覺地頓了頓,面色如常地走到他跟前:“好。”

林稚把手一伸:“拉我起來。”

沈煥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 微微一使力。林稚趕緊運了運氣,往後一倒。

沒拉動。

沈煥:“……”

林稚笑瞇瞇地在他手心裏劃了一下, 用靈果碰了碰唇,無賴道:“腿麻了。”

沈煥瞪他一眼, 林稚不為所動,擡了擡下巴, 催促道:“快點,我趕著上路呢。”

沈煥抿抿唇,最終還是在他有恃無恐的笑容裏敗下陣來,躬身按住他雙肩, 低下頭。

林稚直接把靈果塞進了他嘴裏,一矮身從他胳膊底下鉆了出去,一臉嚴肅地惡人先告狀:“我說我腿麻, 你怎麽能趁機輕薄我?”

沈煥好脾氣地笑笑, 握著靈果, 望著他的背影走了會神,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忽然倉皇地擡手,像是要把那個人留住, 到了半途卻又驟然醒過神來,手指抽動了一下,膽怯似的轉道,撫上了額角。

林稚在門口回過頭來:“走啊,還舍不得了麽?”

沈煥匆匆露出一個笑容:“好。”

林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等他走到身邊來,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沈煥木了一下,林稚便笑看了他一眼,口無遮攔地揶揄道:

“稀奇,現在害羞什麽,你把我……”

沈煥忙瞪了他一眼,林稚從善如流地並攏二指,在嘴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把沒說完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眼裏卻仍是滿滿的笑意。

沈煥緊緊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先去看望了一下李臨時。

那人已醒來多時,修為盡數被封住。林稚對他此前的種種作為耿耿於懷,並沒有什麽心思好生安頓他,當時只把人拎回來往墻角一扔就完事。

但是,盡管知道這樣一來,李臨時的狀態必然好不到哪裏去,見到他的時候,林稚還是被他的憔悴程度嚇了一跳。

除了無意中看到的他和明胭在一塊的那次,林稚印象中的李臨時永遠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樣,眼睛半睜半閉,懨懨的,這般作態自然談不上什麽精氣神,留仙宗七峰峰主站在一處,就數他最沒存在感。

可就算是他最沒存在感的時候,也要比此刻強多了。

林稚瞪著那個垂頭縮在墻角,瘦得脫了形的男人,一瞬間以為是封神族派了什麽人偷偷溜進來上演了一出貍貓換太子。

他站了一會,遲遲沒聽見李臨時的呼吸聲,不由得擔心起他的生死來,幹巴巴地問沈煥:“你是不是背著我虐待他了?”

沈煥看了他一眼,認真地問:“你希望……”

“不,我不希望。”林稚忙不疊打斷他,走上前,蹲下來,仔細觀察了一番李臨時變了個人似的面孔。

一般而言,修為越高之人,越是長得好看。這個“好看”並不一定是指五官多麽出眾驚艷,叫人見之忘俗。只是隨著修行漸至深處,修士皆會演化出一種奇妙的氣場,與天地應和,便是再平淡無奇的臉,看著也會舒服很多。

而現在的李臨時,卻失去了這種特殊的氣質。

不僅如此,林稚從他散落的亂發裏隱隱看見他異常突出的顴骨,雖未窺見全貌,但也可以想見,他如今是副什麽樣的慘狀。

瘦脫了

形的人自然不會好看。

只是,林稚仔細感受了一番心裏那股不舒服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似乎嗅到了絲絲縷縷的,微弱的邪氣。

還有,他雖然沒給人家吃也不給人家喝,但也未曾在這屋子裏設下什麽折磨人的陣法禁制。這房間四周密不透風,空氣在這裏近乎是靜止的,李臨時的衣服為何卻像是被千刀萬劍淩遲過,碎成了破破爛爛的布條,多虧他來時穿得多,布條層層疊疊,倒也勉強起到了蔽體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會造成這樣的慘事,動靜必然不小,為何他卻一無所覺?

便是他沒感覺,沈煥呢?

他又皺著眉,凝神把李臨時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了一遍。

李臨時的手臂突兀地動了一下,布條滑落了一半。

林稚迅速循著這輕微的聲音看了過去。

這一看,他便改了想法。

李臨時並不是整個人都瘦脫了形。

他的臉固然瘦得只剩一張薄薄的皮繃著骨頭,身體看起來卻還正常。甚至,林稚回憶了一下他從前的模樣,不確定地想,甚至似乎還胖了一點。

只不過,林稚又看了看他瘦得可怖的臉,心頭沈沈地想,他真的是胖了嗎?

方才那一動,真的是他自己發出的動作嗎?

若是他自己挪動的,他還有意識,又怎麽會毫無反應地任他人盯著他這麽久?

而若不是……

他的視線落在男人方才動過的手上,目不錯睛地看了許久,直到眼睛都有點發澀酸疼,才終於又看見那只手細微地動了一下。

林稚的瞳孔倏地一縮。

不,動的不是李臨時的手,而是他手臂裏的東西。

林稚定了定神,五指凝了一點靈力,隔著一斷距離在那只胳膊的上空輕輕一揮,拂開了那破破爛爛的布條。

李臨時的整只胳膊都暴露在了他的視野裏。

那只手,那甚至不能稱作是人的手臂。

骨肉上覆著的皮膚呈現出死氣沈沈,不正常的青灰色,已失去了應有的光澤和生機,仿佛被暴力風幹過,看起來格外脆薄,林稚懷疑,他方才那一下若是力氣再重些,這層皮保不齊就會在他的靈力掀起的微風裏碎成齏粉。

而就在這異常脆弱的,生機全無的皮膚下,卻有無數詭異的玩意兒活躍著。

林稚看不清它們的樣子,只能看見李臨時的手臂被不斷地頂出一個個微小的突起。

密密麻麻,詭異得讓人心底發寒。

就像是有人用什麽邪術把他的一身血肉精華都抽走了,轉而填充進了這邪穢的東西,代替他的血,他的肉撐起了這一張已不成人樣的人皮。

饒是林稚見多了大場面,這一刻也還是不由得為眼下這聞所未聞的一幕刺激得脊背一涼,下意識地向後一仰。

後腦勺被一只手溫柔地托住,沈煥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當心,莫摔著了。”

不疾不徐的,語氣仍然是四平八穩的樣子。

林稚把手伸向背後,沈煥似乎是笑了一下,遷就地微微欠身,把空著的手放入他手裏。

林稚一把抓住,把他拽到身邊來,指著李臨時臉色凝重地問:“這是怎麽回事?”

沈煥淡聲答:“是長命蠱。”

“‘以我之命,換爾之魂’,控蠱之人把長命蠱種在將死之人身上,可以用蠱蟲的性命換取他的神魂。”

他說著頓了頓,多嘴地解釋了一句:“不過長命蠱一只就夠,他這樣……大概是事先血肉就已被蠶食一空,為了取得一線

生機,只能多種了幾只。”

林稚聞言,忍不住插嘴道:“只是多了‘幾只’?”

“是的。”感覺到他話音裏的緊繃,沈煥捏了捏他的後頸,道,“看起來多,中間其實是空的。”

“蠱蟲雖無靈智,求生卻是萬物的本能。他這個樣子,長命蠱又怎麽活得下去?”

林稚怔了怔,又問:“那會是誰做的?”

沈煥靜默了片刻,沒直接回答他:“長命蠱,是丹蠱中十分罕見的一種。”

言下之意,這蟲子,竟然是李臨時自己種在自己身上的。

林稚面色微凝,忽而問:“真的能長命嗎?”

沈煥的指尖輕輕地在他耳後劃過:“不能。只是能讓他多活片刻罷了。”

至於這“片刻”具體是多久,就看個人的造化了。

那為什麽要叫“長命蠱”?修真界像這種給行將就木的人延續一時半會的生命的法子多的是,為什麽這個蠱偏偏要叫“長命蠱”?

林稚垂下眼簾。

也許是他想多了。

也許當初弄出這種蠱的人心裏想的是,對於瀕死的人而言,多活一刻也算長生。

他不知道李臨時是在什麽情況下給自己下的蠱。若是在血肉被蠶食的最初,他還保留有一定法力,那他下蠱,可能是為求自救。

只是,既然自救,又怎麽會不發出一點點動靜呢?

他小心翼翼地把李臨時擋住臉的亂發拂開,男人瘦骨嶙峋的臉徹底映入了他的眼簾。

眼窩深陷,臉色青白,那雙總是半閉著的眼此刻真的閉上了。

而在他宛若永眠般閉上眼後,那種昏昏欲睡的倦怠感,反而如潮水般退去。

林稚望著他,一瞬間有種微妙的陌生感。

這無疑是一張會嚇到小孩子的臉。可當林稚把蟲子帶來的惡感屏蔽掉,盡量心平氣和地看了一陣,卻發現,在那不似人形的臉上浮現的表情,是很平和的。

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恬淡的笑意。

是甘之如飴,是得償所願。

仿佛殉道者得以將自己的一生獻給自己的信仰那樣,林稚在他的臉上看見的只有心甘情願。

他再一次對先前的猜測產生了懷疑。

李臨時給他自己種蠱,真的是在瀕死之際出於求生欲的自救行動嗎?

如果不是,又是誰給他下的蠱?或者說,是什麽讓他早早地給自己下了蠱?

被他壓進心底的沒有根據的念頭又浮上心頭。

長命蠱,長命蠱,以我之魂,換爾之命。

長的,究竟是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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