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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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稚這一覺睡得委實不大舒服,重重夢境像是唐僧取經路上的妖怪, 打走一個又來一個, 沒個消停的時候。

他一會兒夢見自己變成了螞蟻大的一丁點, 頂著一床疊好的被子頭重腳輕地在空中飄, 一會兒又夢見自己在冰天雪地裏被一腳踹進了水塘裏,再一會,得, 在翻開的油鍋裏炸著了。

還挺香。

林稚回味了一下那肉香, 還沒聞夠,眼前景物突變, 邊上凝了厚厚一層垢的鍋變成了鬧哄哄的高中生教室。

有人敲了敲他的課桌,含笑道:“班長, 交作業了。”

林稚還沒從自己被油炸了的噩耗裏醒過神,整個人也不知道為什麽昏昏沈沈的, 一時沒反應過來, 趴著沒動。

那人便又好脾氣地道:“班長?”

那一把嗓音清朗悅耳, 主人顯然和這個年紀的大部分毛頭小子都不一樣, 沈靜得像已活了七八十年, 說話時也永遠都是這樣, 不疾不徐的。

林稚懵了一下, 慢吞吞地擡起頭來, 飛快地朝後面看了一眼,看到黑板報上畫著一個戴著兜帽的男人,登時知道了這個夢的時代背景。

高二上學期, 十月份的黑板報,他們班的小畫家迷上了一套小說,花了兩天時間畫了這個男人。

林稚從桌肚裏拿出作業遞過去,那人卻沒有接,彎著眼睛笑了一下,提醒道:“班長,你拿錯了。”

什麽鬼,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怎麽還記得他要交什麽作業。

那人看破他的窘境,也不說破,四下看了看,伸手從林稚的課桌上拿起了一本作業本。

——沒拿動。

還有一半壓在林稚的胳膊下。

林稚心不在焉地擡了擡胳膊,讓他把作業拿走,又昏昏沈沈地要趴下睡覺。

桌上卻多了一顆糖,指頭大小的一顆,包裝紙綠得很怡人。

那人收了旁邊一位同學的作業,這才有空回過頭來說:“你精神好像不大好,一會兒要上課了,提提神。”

林稚於是撩了撩眼皮,終於舍得正眼看這個和他印象裏不大一樣的……小美人。

對上他的視線,沈煥似乎是怔了一下,關切道:“臉色怎麽這麽差,要不要去校醫院?”

這一回,林稚看得清清楚楚,他話是比平常多了些,眼底的關切之色卻很淡,剛好卡在了“關心同學”的度上。

林稚懨懨地垂下眼簾,瞥了一眼桌上的一點綠,抗拒道:“不想吃薄荷糖。”

沈煥沒想到他在為這個不高興,溫和地一笑:“那我拿走吧。”

林稚忙壓住他的手,斜眼道:“幹嘛啊,連個薄荷糖都舍不得給?”

沈煥從善如流地收回手:“那你先睡一會吧。”

說完便繼續去收作業。

林稚趴在桌子上,望著他溫聲細語地和其他同學催租……催作業,有些懷念地笑了一下。

嘖嘖嘖,這麽青澀的沈煥啊。

他也想起了沈煥為什麽會表現得和他記憶裏的有所出入。

這個時候,就在昨天晚上,他那對彼此怨懟了許多年的父母去世了。

他父母算是白手起家,少年夫妻,相扶相持著走過了漫長的歲月,情到濃時都以為對方會是自己此生的唯一,青澀時也學著電視劇裏許下什麽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幼稚誓言。可惜到了最後還是離了心。

林稚十八年的人生,剛好見證了他們感情的衰敗。

他以為他還會見證這對夫妻的正式決裂。

但他沒這個福

分,昨晚他下自習在教室裏多待了一會,快回到家時,碰巧看到兩輛車在拐角處相撞。

一輛車上坐著他爸,一輛車上坐著他媽。

那地兒路燈壞了很久,林稚又是個近視,隱約覺得這兩輛車有點眼熟,但他作為冷漠的新一代城裏人,理智判斷了一下形勢,發現這事故挺嚴重,便只報了警,繞道回了家。

半夜才得知,他那對互相厭憎的父母竟然實現了當年的誓言:同年同月同日死。

這場事故挺嚴重,基本消息靈通點的人都知道了,早上來的時候還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安慰了一通。

林稚這會兒其實並不怎麽覺得難受。

他父母常年不著家,十天半月見不到都是常事,以至於過去了很久,林稚才從感情上確認了“他失去了父母”這一事實。

不過別人可能不這麽想,他一擡頭就看見好幾個人欲蓋彌彰地慌忙低下頭,過後又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真正的十八歲的林稚是怎麽處理的,有何感想,林稚已經不怎麽記得了,但作為一個經過了社會的毒打,又在修真界活了這麽多年的老油條,他輕車熟路地忽略了這些想看還不敢看得太明顯的同學們,戴上眼鏡,隔著幾排座位光明正大地欣賞少年沈煥的側臉。

反正只是夢。

更重要的是,沈煥被人看習慣了,一般而言不會在意別人的目光。

其實想想,他確實是很久沒見過真正的沈煥,就算是從修真界回來,也見不到了。

那個人已經死了。

得知他的死訊時,林稚剛剛打開文檔,猛一看到,還沒品出幾分難受呢,字先打不下去了。

然後他就坑了。

別人活著的時候他犯懶用人家的名字人家的形象寫著玩就已經夠不妙的了,死者為大,再這樣下去未免太冒犯了。林稚心想,結果幾個月後,他也英年早逝,被系統拎到了最新的大坑裏。

在夢裏這個時間,沈煥是他的同學,在沈煥死的時候,沈煥是他“以前的高中同學”。

林稚沒想過跟他一訴衷腸什麽的,也從來沒覺得遺憾。一來嘛,他爸媽的教訓還擺在眼前,證明感情這種東西就只有在萌發的階段才是最美好的,林稚想著讓它萌發一下就好了,其他的,沒必要。

二來,林稚一邊追憶往昔,一邊又看了人群中的沈煥一眼,二來,他見沈煥第一眼就覺得,他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準確地說,他和沈煥三年同學,後來各奔東西後又見了那麽多人,就沒見到過一個讓他覺得和沈煥是一個世界的人。

作為他唯一的暗戀對象,沈煥盤靚條順,還懂文明講禮貌。他對誰都溫柔,臉上永遠帶著溫和而克制的笑容。一般溫柔這詞難免讓人想起風流,可他不,沈煥的眼神清明而冷靜,不帶一點點別的情緒。

至於為什麽那麽多女生會在一撞上他含笑的眼睛就紅了臉,林稚敢發誓,其實沈煥不笑,她們也會臉紅。

——就像他,就算沈煥不笑,他也還是會暗地裏肖想一下人家。

實在是一個很值得暗戀的暗戀對象。

但沒見有誰跟他表白過,也沒見他和誰走得特別近,林稚敏銳地覺得他就算一直活著,大概也不會像他這等凡人一樣愛上某人。就剛才給林稚遞薄荷糖這事,已經是他最親近的舉止了。

雖然他真的不喜歡薄荷糖。

林稚這麽想著,手上動作卻一點不慢地剝了糖衣,把他真的不喜歡的薄荷糖塞進了嘴裏。

一陣涼意直沖喉嚨,林稚擡眼去找沈煥的身影,後方卻傳來一句:“好吃麽?”

“不

大好。”林稚說。

“我還有別的,你要不要看看?”

林稚頓了一下,回過頭就見沈煥站在他座位邊,他們班人多,列與列之間隔得很近,為了給掐著點來上課的同學讓路,他站得很近,膝蓋頂著了林稚的椅子。林稚甚至聞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薰衣草。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和沈煥的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林稚仰頭望他,沈煥垂了一下眼簾。

他的神情是一貫的安靜溫和,只這個細微的動作透出了一絲緊張。

林稚茫然地想,他居然會緊張。

這個夢前面還怪真實的,怎麽後面就直接奔向魔幻現實主義了。

他在心裏搖搖頭,想了一下當初他是怎麽處理的。

想了一下他發現,他已經忘了。

他似乎,並沒有吃下那顆薄荷糖。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君,睡啦同學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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