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三昧院的客宿區和僧寮位於寺院外，是一棟獨立的帶庭院的兩層木式結構建築。從住宿區出來到寺院正門需要爬一小段臺階，前方的小和尚三步並作兩步跑在前面，等他走上最後一級臺階時，他回頭看了看監兵，只見監兵輕輕一躍，就從臺階下來到了他面前。

這幾天的經歷已經讓小和尚見怪不怪，他繼續往前跑，同時不忘指引監兵：“這邊！”

金剛三昧院的寺院依山而建，三面環山。整個寺院只有正門一扇門，除正門外，其他地方都直接通往後山。跨進寺院大門，左手邊不遠處是一棵高聳入雲的參天大樹，樹幹大約需要五、六人手拉手才能環抱，看上去充滿了歷史的滄桑感。

盡管金剛三昧院是一個佛教寺廟，但這棵神樹的樹幹上還是掛上了帶有日本神道教色彩的註連繩。就同中國的佛教已和道教結合緊密一樣，日本的佛教和神道教也無法分離。

此時樹邊圍了不少和尚，離樹最近的是住持久利康田和執冥。見監兵和佳歲過來後，外圍的和尚主動讓出一條路。監兵走到樹邊一看，只見一個年輕和尚躺在樹下，已經沒了呼吸。

監兵蹲下來看了看，問身旁的執冥：“出什麽事了？”

“自己不會看嗎。”執冥冷冷地說，“他死了。”

“誰幹的？”

“你不是說馮生只有晚上才會出來嗎？”執冥的意思很明白，除了馮生還能有誰。

“他殺個小和尚幹什麽？”監兵說完，又問久利康田：“能不能推測出他大概什麽時候出的事？”

“他早上還跟在我身邊。問了一圈周圍的人，最後有人見到他大約是兩三個小時以前。”

“兩三個小時以前……也就是我們剛過來沒多久。”

“明華法師離開後，就沒人見過他了。”

“餵，烏龜，你怎麽看？”

執冥皺了皺眉，對監兵的稱呼很是不滿，但她還是說道：“馮生現在肯定已經潛進了寺裏，被小和尚撞見，所以痛下殺手。”

監兵點了點頭，並不反對執冥的推測，“你說他來寺裏是做什麽？”

“找舍利。”

“可是舍利已經不在這裏了。”

說到這兒，兩人都覺得和尚消失的時間有些巧。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佳歲開口了：“或許……剛才所有人見到的，都不是這個人。”

“怎麽說？”監兵問。

“雖然在白天馮生無法操縱死屍，但他的幻術並不受這限制。上次在酒店裏，他易容成神君的模樣，我一時大意，才讓他逃脫。”

“你是說……剛才在陵光房間裏的人，其實是馮生？”執冥有些詫異地問。她和監兵都沒有見過馮生的易容術，也沒想過寺裏的小和尚會是別人變的。

“馮生知道陵光吞下了舍利嗎？”監兵突然發問。

“本來是不知道的……”

“好吧，他現在知道了。”

監兵連忙給孟立君撥了一個語音電話，然而等了許久卻沒人接。算算時間，孟立君和明華應該早就抵達藥師寺了，也不知道在做什麽，竟然會不接電話。

想了想，守在這裏也不是辦法，監兵便說：“烏龜，我們趕緊去奈良。”

藥師寺和白雲寺裏的溫泉一樣，可以消除人們輕微的病痛，是一個治愈結界。在明華和孟立君將陵光帶來藥師寺後不久，陵光的樣態明顯好轉，盡管看上去還是非常痛苦，但意識逐漸清醒了過來。

見陵光有話要說的樣子，孟立君連忙替她摘下了口罩。

“明華，快點讓我解脫吧。”

“你的肉身可能保不住了。”

“我知道，所以我說快點。”

陵光是一個很灑脫的人，盡管孟立君和她接觸不多，但也隱隱覺得這樣做有些可惜。

“她也會像我這樣，變成另外的人嗎？”孟立君小聲問道。

“只要本堂裏的報身不滅，就不會。”

“原來如此……”孟立君點了點頭，這也明白過來為什麽白雲寺的本堂裏有朱雀，有白虎，有玄武，唯獨沒有青龍。

“你準備好，我就開始了。”

“好。”

明華示意孟立君將陵光抱到一處石階上，然而這時，他突然覺得周圍的環境有些怪異。藥師寺位於西奈良較為偏僻的地方，和東大寺以及春日大社相比是一個相對來說較為冷門的寺院。但是再怎麽冷門，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個人也沒有。

明華仔細看了看，眼前的景象並不是幻象，是真的一個人也沒有。

但是，怎麽會這樣？

“明華？”孟立君見明華眉頭緊皺，動也不動，不由喚了他一聲，“不開始嗎？”

“先等等，你在這裏別動。”

明華說完，轉身向入口走去。等他從藥師寺出來時，門外的小道上還是三三兩兩地走著一些人，只是這些人沒有一個來藥師寺，都在小路上岔路口的地方向右拐，走向不遠處鑒真和尚創立的唐招提寺。

明華又看了看四周，的確找不出哪裏有問題，便又轉身走回藥師寺裏。然而這次他想要踏進寺院時，直接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墻。眼前的空氣模糊了一下，很快恢覆正常。明華連忙擡起手往前一探，發現藥師寺整個大門都被一道透明的墻封住，阻攔著他的步伐。

明華暗叫一聲不好，後退一步，從寺院的圍墻上躍了進去，但是此時他進入的藥師寺和剛才他帶著孟立君進去的那個氛圍完全不一樣，這裏有少許游人正在游覽，而孟立君和陵光卻完全不見蹤影。

見明華出去以後許久都不回來，孟立君便打算出去看看。然而他剛起身，靠在臺階上的陵光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後，神情緊張地說：“有人過來了。”

孟立君穩住身體，順著陵光的視線看去，只見穿著三件套西裝的馮生從一處佛塔後優哉游哉地走了出來。

孟立君渾身一緊，下一瞬間立馬擡起手擋在陵光身前，一副護住她的樣子。然而陵光卻反手推了他一把，又把他藏在了自己身後。

孟立君不明白為什麽陵光已經身受重傷了，卻還執意要保護自己。再看對面的馮生，只見他一邊走來，一邊擡起雙手看著天上感嘆似的說道：“多麽美妙的緣分，就連老天爺也在幫我。”

盡管陵光硬要將孟立君擋在身後，但顯然她攔不住孟立君。

“明華呢？”孟立君從臺階上下來，擋在陵光身前說道。

“你看，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你們不僅來到我的地盤，連最棘手的和尚還自己出去了。這不就是……主動給我送上門？”

“你的地盤？”孟立君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四周，確定這裏是藥師寺，但卻不知為什麽這裏會是馮生的地盤。

馮生似乎是看透了他的疑惑，頗為自豪地解釋道：“別忘了，這座藥師寺可是法相宗建立的。”

“法相宗？”孟立君有些詫異，沒想到馮生竟會和這個宗派有聯系。法相宗是唐玄奘翻譯《成唯識論》後以此為基礎創立的一個佛教宗派。在唐高宗時期曾風行一時，但由於其教義帶有濃厚的印度佛教色彩，並且其教理體系極為高深覆雜，難以被一般民眾接受，後在安史之亂及武宗滅佛時又遭受致命打擊，之後便逐漸在中國佛教史上銷聲匿跡。

“舍利，交出來吧。”馮生攤開右手，說道。

“舍利不在我們這裏。”

“呵呵，既然大家都是文明人，能用談話解決的，就別動手了吧？”

“我說了，舍利不在我們這兒。”

“Fine。”馮生無奈地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一顆黑白相間的石頭，浮在右掌上。孟立君定睛一看，竟是一顆舍利。

“那我們來看一看，另一顆到底在不在這裏。”馮生說完，手裏的舍利開始發光，而陵光隨即痛苦地捂住腹部，從臺階上滾了下來。

“陵光！”孟立君連忙扶起陵光，與此同時，馮生收回了手裏的舍利。

“看看，說謊的下場。”

孟立君暗自握緊拳頭，心裏開始盤算。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打得過馮生，但他知道明華一定就在附近。不管怎樣，先穩住他要緊。“你手裏的佛牙舍利是斯裏蘭卡搶來的那顆？”

“不然呢？”馮生又掏出舍利欣賞了兩眼，接著又放回了口袋。

“你集齊四顆舍利到底是為了什麽？難道是光覆法相宗？”孟立君又問。

“不不不。”馮生晃了晃食指，“一開始我確實有這個打算，但是看看現在這個時代，信仰宗教的這些人已經無可救藥了。”

馮生一臉真摯地看著孟立君，就像急於將知識傳授給學生的教授一樣，渴望得到學生的一句“我明白了”。

“你不覺得荒唐嗎？大家生活在同一個時空裏，有一些人，像那個和尚，以及你們，卻會法術，而你們之所以可以這樣，竟然是因為剩下的大部分人‘相信’你們可以這樣，他們對你們有信仰。這是什麽可笑的法則？”

“你不一樣也會？”孟立君皺著眉頭問，“如此看來，你和我們是同一邊的人。”

“不！這才是讓我最痛苦的地方！”馮生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語調也不再平穩，“我早就死了，這樣有什麽不好？但是我卻變成了一個鬼魂。為什麽？為什麽世界上那麽多人相信鬼魂存在？！他們有什麽毛病？”

聽到這兒，孟立君總算明白過來，馮生生前應該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是死後卻發現自己一生相信的東西都被推翻了，這才受了刺激。

法相宗的教義本身所追求的也不是超脫輪回，而是大智大慧，這也是法相宗和其他大乘佛教的不同，或者說，這也是它滅絕的原因。

來不及思考更多，孟立君繼續說道：“如果所有人都不相信鬼魂存在，那你也就真的不存在了。”

“這才是正確的自然法則！世界是由物質創造的，不是精神！”馮生吼道，意識到自己失態，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和頭發，平穩下來說道：“佛教的理論博大精深，沒有人願意去學習，所有人只知道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平安，這有什麽用？佛教早就被這些人給毀了。”

“不，我不認為一個宗教的作用必須是用來提升自己。”孟立君冷靜地說，“宗教的目的本身就是滿足人們自我安慰的心理需求，只要這個目的達到了，就無可厚非。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彼岸’，你渡河的工具或許是輪船，但知識層次不如你的人或許只能依靠小舟。你沒有權利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樣。”

馮生沈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孟立君說的話。半晌，他開口道：“我的方法才是更正確的方法。”

“那請問你找到絕對真理了嗎？”孟立君一針見血地問。

“呵。”馮生不敢相信地冷笑了一聲，“鄭勳真是教出了個了不起的學生。”

“謝謝你的誇獎。”

孟立君不再多說，他以為他已經動搖了馮生，然而馮生的下一句話，卻徹底澆滅了他的希望。

“既然你這麽聰明，那怎麽會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拖時間呢？”馮生的表情又恢覆了之前輕松的樣子，他笑了笑，又說：“別等了，那個和尚是進不來這裏的。這裏的結界可不是我個人的結界，是所有信仰藥師如來的人，他們的信仰所形成的結界。你們不是喜歡人們的信仰嗎？來試試被信仰阻擋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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