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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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東京五彩斑斕,赤井熟悉這樣的夜晚,它偶爾是幹凈漂亮,經常是骯臟血汙。

卡邁爾的聲音從赤井的通訊器中傳過來,帶著電流的嘶嘶聲:“我已經安排好了,阿諾過會兒會帶著人去現場處理。你不要來的太早,也不要撤退的太晚。”

“謝謝。”他道。把著方向盤,加大了油門。

他要去墓園,離市區稍遠些。

宮野明美擁有一個墓碑。

阿諾當然不可能把一整天都浪費在這個小黑屋裏。他硬撐著等那四小時液體打完,期間口幹舌燥的反覆問著他想知道的東西,直到Gin開始給他背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哦,十四行詩。棒到沒有天理。

到最後阿諾開始懷疑是Gin先瘋還是他自己先瘋。於是結束後他只好馬不停蹄趕回去工作。

但他並沒忘記給Gin的左耳上別了一個小巧的人體感應耳機,裏面播放著劈裏啪啦的噪音,如果不小心睡過去耳機還會突然提高好多分貝把他炸起來。

阿諾還給Gin亮起一盞強光燈,直接對著臉,Gin覺得即便是閉著眼也好像是坐在太陽裏。

然後這位長官才帶著助手匆匆離開。

可是鎮定劑效果太強,盡管燈光很亮,噪音很煩,Gin還是想睡,但他的脈搏跳動稍微接近睡眠的頻率,感應耳機就會盡職盡責的拔高聲音。

Gin煩躁地掙動著綁在椅子扶手上的皮帶。他可以掙脫,但他出不去,也不能摘下耳機。阿諾說,耳機摘掉,會爆炸。

這個科技也太厲害了,不愧是FBI。

Gin閉著眼睛,眼前卻還是一片光亮,但意識逐漸墜入黑暗。尖銳的噪音猛地變成一把刀從左耳血淋淋的捅穿了他的腦子。

Gin模糊記得自己尖叫了。

墓園空蕩蕩。

天下起了小雨,有逐漸變大的趨勢。赤井裹緊了大衣,他在黑暗無燈的墓園熟門熟路,直到在一個小巧的墓碑前停下。

他通常會帶一束花,如明美一樣嬌嫩欲滴;在第二天會幹枯雕零,如明美一樣死氣沈沈。

這次沒有花。赤井秀一索性坐在墓碑旁邊,這次他僅僅持有一顆破碎的靈魂。“是我害你如此。”

悔恨橫亙在他失去明美後的生命中每一秒,苦澀從未離去。是因為事情本不需要變成這樣,如果一開始不去接近她,如果一開始就幫她抽身於此。

“我糟透了,竟一次次祈求你的原諒。”

赤井總會在深夜輾轉反側,總會止不住的思忖,為什麽深埋地下之人不是自己?一小朵火焰在他的胸腔幽幽燃燒,要融化他的心臟,要融化他的肋骨,而明美就在這火焰中對他微笑。

“Gin殺了你。我對他的恨不曾休止,可對他的愛是滔天巨浪。”

“我的餘生註定會辜負你,還奢望承載與你同樣的疼痛。”

那灼燒的烈焰幾乎要將他吞噬進無邊地獄,即使是冬夜的寒意也無法將其熄滅,哪怕一點點。

“我現在要去救他。”

更大的雨滴筆直的砸進泥土和赤井秀一枯竭的心裏,像要撕裂這世間所有的團圓與愛。

Gin在刺眼的光亮和不止的噪聲中麻木的清醒著,他好像看到了Vermouth,多荒唐啊,一段舊時光。

女人冷靜的把一份病歷報告遞給他,點了一支煙,吐出好看的煙圈。病歷上潦草的描述著胃癌的情況。

“你要找我做手術?”Gin調侃她,神情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Vermouth嗤笑一聲,道:“我們說好的交換秘密。坦誠些,Gin。你昨天告訴我你做了一個夢。”

“我告訴過你了,我夢見我會飛,或者是空氣托舉著我,我在天空中。”Gin淡淡回應。

“好吧。那我還要告訴你,我不會去醫院,不要做手術,不要救自己。”Vermouth拖長腔調,“我所經歷的一切,已經足夠。”她眨著好看的眼眸,又吸了一口煙。

“Vermouth,我夢見自己被托舉著升入空中,一個光明的地方。”Gin拿掉她的煙,癌癥病人不該抽煙,“但那只是一場夢。”

然後他奇異的聽見了敲門聲。

Gin認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鑒於他剛剛還看見了幾個月前的自己和Vermouth。可這個敲門聲過於規律。

他頂著殘存的藥效,無限的噪音,絕望的燈光,聽出了敲門聲傳遞過來的摩斯電碼。他艱難的一個個字母拼出來。

秀一。

赤井秀一。

赤井易容成阿諾的某一個助手,拿著朱蒂仿造好的出入憑證,順利通過暗門。接著便是一條漫長迂回的走廊,真正的審訊室就在走廊的盡頭。

他撕下易容,用手機掃描好門上的密碼器,傳輸給朱蒂,對著通訊器道:“破解它。”

朱蒂坐在車裏抱著筆記本電腦,手指上下翻飛,外面已經有點傾盆大雨的樣子,不是好天氣。“收到。”

赤井開始敲門。

Gin掙動著手腕,感覺不到粗暴動作摩擦出的深深血痕,他越發毫無章法的用勁,終於掙脫束縛。

他扶著椅子站起來,試著走了幾步,鎮定劑讓他步伐發飄,像踩在雲上。

然後Gin選擇最快的方法接近赤井秀一——他摔到了門邊上。

赤井聽到一聲悶響,謹慎的停下了敲門動作。

“Gin?”他小心的叫出男人的代號。

“秀一…”Gin把沒有帶著耳機的右耳輕輕貼於門上,為了能聽清這幻覺般的聲音。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赤井秀一在這一刻從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這如同悲傷一般的喜悅,如同孤獨一般的陪伴,這世界上所有的好與壞都如此沈重和綿長。

赤井也貼著門,小聲說:“我來帶你出去,但需要一點時間。這個門,我討厭這個門。”

然後他聽見門裏面傳來一陣不太清醒的笑聲。

“你要救我?你做了一個這麽愚蠢的決定?”Gin十分疲憊,但還是強撐著靠在門上,打趣道。

“你這樣不好,Gin。我冒著丟飯碗的危險救你,你不該指責這是愚蠢的。”赤井邊說邊關註著手機,時刻等待朱蒂破譯出的密碼,“告訴我門裏面有什麽?”

Gin轉轉眼睛,道:“一盞燈,一把椅子,我耳朵上還有一只耳機,裏面有噪音,像指甲劃過黑板,鐵勺擦過盤子。”他摸摸耳機,“你的上司告訴我,摘掉耳機,會爆炸。可我想摘。”

赤井大致想象出了阿諾采取的手段,於是笑著問:“那你摘之前有什麽遺言嗎?”

“讓你離開。”

赤井聽聞只覺得心臟被突然握緊似的劇痛。他有些明白現在的Gin神智不太清醒,但這也,過於犯規。

“別摘啦,我想和你說話。”赤井也坐在地上,聊天一樣,“Vermouth精神挺好的,我上午還去醫院看了她。”

“我剛才也看見她了。我有點困。”

“你那是幻覺。你睡了我和誰說話?你說說還在想些什麽?”

“我的車。”

瞧這出乎意料的回應。赤井哭笑不得:“哦,你的車,保時捷356A。它怎麽了?”

“它很貴。我第一次去看它,客戶助理帶我去看它,告訴我它多麽珍貴和優秀,我很喜歡,但我沒買。”Gin停了一會兒。

赤井知道他累,也不催。

Gin捂著左耳,緩了緩,繼續說:“客戶助理不理解,於是問我難道356A有什麽缺點讓人無法忍受嗎?我只能告訴她,我不買是因為我錢不夠,這是我的缺點,不是它的。”

赤井不給面子的笑出聲。

“我第二次去就買下它了啊。”Gin幼稚的辯解道。

然後他聲音微弱下去:“我睜不開眼……”

“別睡!”赤井著急但還是壓制住聲調,他能猜出那只耳機的惡劣之處。

不出意料的,尖刻的噪音瞬間擊碎了Gin僅存的理智。但他咬破嘴唇沒出聲,拳頭狠狠砸向了地面。

赤井擡手摸著門,隔著門就是Gin的身體,脆弱不堪的軀體。他細細摸索著,企圖透過這扇門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

“Gin,聽我說。”赤井調整著自己的姿勢,“我把額頭貼在門上了。”把額頭靠著門有點傻氣,赤井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Gin一點點把那噪音剝離,讓赤井的聲音占據所有的感官。他側過身子,通過聲音大致判斷了一下,便也把額頭貼上差不多的位置。“好吧。”他啞著嗓子道。

赤井微笑著,他用手指描摹著輪廓,他看不見門內之人的樣子,卻全然想象到了兩個人的額頭隔著一扇可惡的門卻如同緊密的毫無間隙的相貼著,他幾乎感受到了相互纏繞的氣息和密密麻麻的情意。

他們之間充斥著愧疚,憎恨,卻如此用力的無解的愛著彼此。

為什麽是你?

因為重要的是,我遇見了你。

朱蒂飛快把密碼發過去。不多時,又收到了赤井傳過來的感應耳機掃描,附加一句“摧毀它”。

“能走嗎?”赤井扶起Gin,問道。

Gin的手搭在赤井秀一的胳膊上,他這才感覺到尖銳又黑暗的疼痛,來自指甲、手腕、手背、全身。而在此之前,他都以為那不值一提。“能。”他拼命自己站起來。

赤井把Gin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迅速從另一個暗門離開,那通常是阿諾進入的通道,可以直接離開監獄。

二人終於來到了外面的世界,迎接他們的是冬日的暴雨。赤井利索的把大衣脫下來罩在Gin身上,然後看到手機閃了一下,那是朱蒂再次成功破解的訊號。於是他立刻摘掉Gin左耳的耳機,扔到地上踩個粉碎。

卡邁爾的聲音插進來:“阿諾帶人回去了!監獄裏面也有他們的人,他們發現了!”

Gin只覺得雨水幾乎要讓他窒息,他捂著嘴咳嗽,還是聽到了通訊器的聲音。

朱蒂也急切的說:“秀一!他們發現你們了!”言下之意就是兩個人無法脫離,除非有一個人留下拖住那群人。

Gin呼吸不上來,他猛得一把推開赤井秀一。

赤井踉蹌著退後幾步,沖通訊器大喊:“這個也在計劃中,還有詹姆斯!”時至今日,他將永遠不會再背過身去,為了Gin。

他跑過去,強硬的拉過Gin,雨水灌進他的口腔,隱約模糊間他能看到逐漸放大的警車和人影。

赤井硬是帶著Gin跑到了大道,那是計劃中該分離的地方。“順著這個路一直跑,朱蒂在等你。”他暖綠色的眼眸極亮。

Gin清醒的憤怒道:“你要幹什麽!你……”然後他被一把抱住。

赤井秀一沖他吼道:“Gin!有沒有哪怕一秒鐘……”他的聲音沖破寒風和大雨砸進Gin的耳朵裏,“有沒有哪怕一秒鐘你有為自己活過!”

這話如閃電般劃破夜空。

“別讓自己後悔!”赤井邊說邊退後,慢慢縮短與追上來的FBI的距離,然後他露出一個笑容。他真的再沒背過身,直到Gin消失在他的視野。

FBI淩亂的腳步更近了,赤井卻更加安心。

他想起自己擁抱了宮野明美的墓碑,那冰涼像一把冰錐直插心臟。

最先沖上來的FBI掏出了手銬。而赤井甚至放棄了本能的反抗,他乖乖跪在地上,雙手被拷在身後。

“我是你接近臥底任務目標的犧牲品嗎?大君。”明美問他。

你不是,是我沒保護好你。

接二連三的FBI也跑過來,他們推搡著赤井,按住他,大聲吆喝著什麽。

但我沒辦法。

他的後腦勺也被按住,直到側臉被迫磕上了滿是雨水的堅硬冰冷的地面。

我愛他。

Gin再醒過來的時候額頭正貼著車窗,暴雨劈裏啪啦擊打著玻璃車窗。藥效好像重新起了作用,他又墜入黑暗不見底的劇痛中,他身上還蓋著赤井秀一的大衣,連動一動嘴唇都十分吃力。但他還是吊著一口氣,竭力擡手打開了車門,一個跟頭翻下了車。

朱蒂猛得踩住剎車,立刻跳下去,也不顧這瓢潑大雨,就去拽摔在地上的Gin。她喊著:“秀一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們還有詹姆斯,詹姆斯長官的人馬上就會到,你跟我走!不要回去!”她喊著喊著,自己也跪在了地上。

Gin不知道為什麽這條空蕩蕩的街道如此逼仄,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暴雨天氣卻像天塌地陷。他還記得赤井秀一邊笑邊後退的樣子,他聽見赤井秀一讓他不要做會後悔的事情。

朱蒂在這大雨的嘩啦聲中,聽到——

“我後悔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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