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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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針覓得幹凈利落的指甲縫隙,來回輕輕掃過,停在某個點上,便以淩厲的姿態刺入,展示出一副自己也不知道該在哪裏停下的勢頭。指甲下流淌出一條血線,又密密麻麻地向四周延伸。

一滴汗水從Gin的下巴滑落,摔在地上碎裂成無數片。而他舌頭僵硬地咬住領帶——雖然他覺得這毫無必要,但還是希望能在下一秒繼續保持沈默。

他應當生活在疼痛中,應當習慣痛苦。

額頭上的薄汗黏住了幾縷金發。

“你在接受痛苦,”阿諾像是進行科學研究,語氣捉摸不定,“痛苦給你回應了嗎?”他將銀針移動了幾分。

飽受折磨的手指生物反射地痙攣一下。

阿諾好整以暇的抽出銀針,仔細端詳著Gin的左手,它骨節分明,修長,一層薄繭,而且白皙…添上了紅血絲的白皙,泛著詭異的美感。他又選擇了唯一沒被虐待的小指。

他會讓每個指甲下面的血線像樹一樣,生長出無數的枝枝蔓蔓,遍布整個指甲。如同藝術品。阿諾認為Gin配得上這種藝術品。

銀針不急不緩的刺了進去。

“你在看。”阿諾說。

Gin在看銀針是怎樣一點一點入侵手指。被打針的人一般而言不願意看那個過程,他們通常撇過腦袋,不忍心看那即將降臨到自己手背上的尖銳疼痛,盡管那必然來到,還要欺騙自己這只是出其不意的襲擊。

“直面痛苦與恐懼嗎?Gin。”阿諾擡起眼眸,溫和的琥珀色,“你總這樣嗎?但是,這沒有用。”

“當你接受了痛苦,痛苦將不會給你任何回應。”

赤井秀一準備離開軟禁Vermouth的小別墅。女人得體的起身送他。

“天冷,別送了。”赤井道。

Vermouth並沒有精心打扮自己,她也沒有問探員為什麽深更半夜突然到訪,她的笑還帶著以前的嫵媚與艷麗,她的眼神卻飽含了深不見底的情感。

“那我就站在這裏。”她裹緊披肩,停在了離門口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拐角。

赤井看她一眼,再一次問:“組織的去向,在你的手裏,還是Gin的手裏?”

“Gin。”女人神色不變的給出了同樣的答案。這個問題已經被直白的問了兩遍,這是第三次,她的回答從未猶豫,坦然得像那天她聯系赤井秀一聲稱自願做汙點證人的樣子。

“你瘦了很多。”赤井手搭上門鎖。

Vermouth笑了:“是嗎?再見,Rye。”她突然又拉住赤井秀一的衣袖,低垂著眼眸不去看他,語調緩慢而停頓,如嘆息一般,“Gin知道組織去了哪裏。”第四次。

落音處她擡起眼,眉頭輕皺,包含千言萬語——非同尋常的怪異。

“你明白嗎?”她問。

赤井覺出了這怪異,卻無法捕捉腦海裏稍縱即逝的疑問,只與她對視幾秒,終於點頭:“我明白了。”

監獄的早餐說不上豐盛,但足夠果腹。

Gin錯過了早餐,因為他拿起餐盤後緊接著就讓它“咣啷”一聲掉落,人們停下口中的話和手中的活紛紛看向他。也只是敢看他。

阿諾給予的創口已經結痂,血線呈暗紅色歪歪扭扭的貼在指甲下面。Gin覺得它有點不忍直視,卻忘了它會很痛。

Gin不動聲色的盯著那個餐盤,彎腰撿起,這一次他拿得很穩。而他理所當然的喪失了享受早餐的興致。

赤井再次把Gin送進了審訊室。

他並非無所事事,相反,因為來自上司的要求,他每天都要處理各種莫名其妙的案件。但每天早晨送Gin去審訊室,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看完審訊全程,是他的必修課,從未缺席。

今天有點特別,因為Gin看起來好像一夜沒睡。赤井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停在他異樣的手上,問道:“你的手怎麽了?”

“哦,這個。”的確一夜沒睡的Gin懶散地瞧了瞧雙手的指甲,敷衍道,“沒什麽。”說著還甩了甩手,手銬嘩啦作響,“你從不親自審訊我。”他微微側過身,嘴角的弧度帶著慣有的刻薄。

赤井皺眉看著他指甲上暗色的痕跡,道:“鑒於我們以往的關系,在玻璃後面看你的審訊過程,是被允許的最大程度。”

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他不喜歡不穿著黑色風衣的Gin,這讓他不安。Gin表情如常,卻身著獄服,暴露出黑色曾經一直包裹著的人的本質。莫名地、奇怪地脆弱。是Gin,卻又不像Gin。

“我們以往的……”Gin像是聽到了笑話,“什麽關系?嗯?”挑著尾音。

然後他毫不留戀的轉身,就要踏進審訊室。

赤井突然覺得驚恐,這種驚恐突如其來且沒有道理,從腳底像龍卷風一般直沖頭頂。

審訊室。深淵。他從未意識到,他在親手把Gin推進深淵一樣的審訊室,一次又一次自然而然地將他推入最黑暗的噩夢……赤井明白自己不會指望Gin親口告訴他指甲上的血痕從何而來,但這已經如同晴天霹靂。

而Gin,會一次比一次更難回到光明的世界。

墜落。

“等等…”赤井艱難的開口,他看到Gin應聲回頭,竟沒有不耐煩,“Vermouth瘦了很多。”他口不擇言的拋出一句話,看起來是當下最無關緊要的,而他打定主意再拖毫無意義的一秒鐘。“非常…瘦。”

“帶她去看醫生。”Gin說。

“什麽?”赤井沒料到他會得到正經的回應。

“赤井秀一,”Gin平靜但認真,並且直呼其名,“帶她去看醫生。”然後他進了審訊室。

審訊沒有新意,看起來更像走流程。年輕沒經驗的審訊員幹巴巴的問著領導者阿諾·莫雷爾斯事先準備好的問題,誠意和欺騙參半的Gin耐心的回答著成百上千次的問題。

“你為什麽自首?”

“我不被允許一起離開。”

“你為什麽不被允許?”

“也許組織有了更好的人選。”

“你失落嗎?”

“失落?我不太熟悉這種感覺。”

“你認為自己是被拋棄的嗎?”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按照你們的思維來處理我的感情吧。這個真的很重要嗎?”

“不是你來提問。你和Vermouth是什麽關系?”

“曾經共事……同事?”

“她為什麽自願做汙點證人?”

“哦,這你可問倒我了。”

“你們是商量好的嗎?”

“說實話,我們基本不商量,在任何方面。”

“組織的去向,你知道嗎?”

“不知道。”

“Vermouth知道嗎?”

“如果你問我她喜愛的香水品牌或者熟練的射擊距離,我會給你完美的答覆。”

“不要油嘴滑舌。這是你的子彈嗎?”審訊員拿出證物。

“是的。”

“你怎麽證明?”

“我可以閉著眼給你刻個一模一樣的。除非你能從全世界找出第二個能做到的人。”

“兩年前的聖誕夜,帝丹高中西側的街道,你開槍射殺了一名無辜的年輕人嗎?”

“沒有。”

“現場發現了你的子彈。你怎麽解釋?”

“我不解釋。”

再一次,如鬧劇般,審訊在死胡同中落下帷幕。

赤井站在玻璃後面,嘴巴抿成一條冷酷的線。手機震動適時傳來。

“朱蒂,結果出來了嗎?”他小聲問。

“出來了。”朱蒂有些遲疑,“Vermouth生病了。”

赤井並不覺得意外:“好的。什麽問題?”

朱蒂的聲音很久沒傳過來,醫院的嘈雜一點一點砸進赤井的耳朵裏。

他看見審訊員開始收拾東西,帶著一點掩飾不住的喪氣。Gin跟隨獄警站起來,向著玻璃的方向望了一眼。

“朱蒂?”赤井問。

朱蒂拿著這張檢驗結果,醫生的字跡誇張潦草。被病痛折磨的人們在她身邊來來往往,而她卻感到這所有的一切越發遙遠。Vermouth坐在她對面,仿佛對自己指甲的顏色有了莫大的興趣。她們不對視,不交流。

“秀一,是癌。”朱蒂艱難的說道。

赤井回神發現審訊室已經空無一人。沒有審訊人員,沒有Gin,沒有回眸一眼。

“胃癌晚期。”

赤井秀一不僅覺得詫異,還覺得如墜冰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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