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可能與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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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把第五連接者的義體放回容器。

諾爾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心中充滿愧疚。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就像是背叛,他覺得自己背叛了伊恩,那些堅定的諾言如此輕易就被忘卻了。

“你沒有必要內疚。”訪客忽然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也有過這樣的感受。我帶著目的上傳自己,但成為一個漫游者之後,我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在那種快樂中,任何目標都會顯得微不足道,所以不必自責。”

“可你沒有忘記自己的目標。”

“你也沒有啊。”訪客微笑著說,“如果你忘記了,現在只會問我如何成為漫游者,但你的臉上卻寫滿羞愧。”

“謝謝你……我已經拿回了身體,現在要回去了。”

“回哪裏?”

“回我們原來生活的地方。”

“我說過那不容易,而且我無法幫你。”

“只要你帶我去我們來的地方。”

“據我說知,通道已經完全被關閉了。”

“為什麽?”諾爾無法質疑他,訪客是漫游者,而且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漏洞,很可能他說的都是事實。

“因為他們發現反抗還在繼續,決定不再觀察,永久封閉那個世界,讓剩下的人自生自滅。”

“我不相信第五連接者的話,活在下層世界的是真正的人類,要怎麽做才能拯救他們?”

“這個世界的對手太強大了,對他們來說,人類只不過是五歲的孩子。”

“一定有辦法。”訪客搖了搖頭。

諾爾感受到他的決絕,但訪客隨後又說:“除非……”

“除非什麽?”

“你自己成為漫游者,去尋找拯救的方法。”

“你不能告訴我嗎?”

“我不能,因為以你目前的身體無法理解我說的是什麽意思。”

“用第五連接者的義體也不行?”

“任何身體都不行,你必須以漫游者的狀態進入網絡才能明白該怎麽做。”諾爾沈默了,過了一會兒說:“讓我想一想,我們先離開這裏。”這是個艱難的抉擇,需要慎重考慮做出正確的決定。但是他很快發現沒有什麽正確的決定,無論如何選擇,都只有取舍。成為漫游者意味著他會找回以前的記憶,恢覆真正的自我,按照訪客的說法,個人體驗會在回到義體時保留下來,他可能會厭惡、憎恨、討厭人類。會嗎?他不知道,也不敢確定。如果放棄這個方法,他們將永遠和另一個世界隔絕,讓那些曾經深愛過的人永遠囚困於無望的地獄。

原來做一個決定如此艱難,他終於體會到伊恩在為他和整個銀灰小隊做決定時的為難和苦惱。

他覺得很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附著過義體之後對這沈重的軀體已經很難習慣,不過在這疲憊中,他還感受到一種熟悉的安心。

回到訪客的住所,諾爾立刻去查看伊恩的情況。

他會有這樣的擔心,在他離開時,伊恩不告而別。雖然訪客屏蔽了住所,但諾爾覺得伊恩的情況不太好,很難說究竟會發生什麽意外。

他走進臥室,看到伊恩坐在床邊,望著墻上的一幅畫。

諾爾進來過好幾次,一直沒有留意墻上有一幅畫。

那是一幅虛擬畫像,正在隨著時間流逝不斷變化。畫面上既不是人物也不是風景,而是陰沈天空中一團黑色的雲。

“是暗民。”伊恩說。

諾爾坐到他身旁,伊恩仍然目不轉睛地望著那片雲。

他在想什麽?

諾爾輕輕握住他的手。

伊恩無動於衷,甚至沒有發現他換回了原來的身體。

於是諾爾就這樣陪伴著他,和他一起望著那變幻莫測的黑雲。

“他們叫它比特雲,就是我們看到的暗民。”

“是什麽讓我們致命?程序病毒嗎?”伊恩問。諾爾聽出他的話中充滿嘲弄。

這是讓他感到陌生的語氣,疏遠而無望,像個垂暮老人在等待死亡。

“不,是真正的病毒。”諾爾說,“他們可以用小到我們無法察覺的機器粒子來散播病毒。”這只是他的猜測,第五連接者和訪客都沒有完整地解釋過病毒的來源,但他覺得真相就是這樣,那種無藥可解的致命病毒,還有生物學上難以解釋的感染者的攻擊行為都來自於此。

“你怎麽證明呢?”

“我沒有辦法證明。”沈默。

諾爾並不感到難耐,甚至希望時間永遠停止在這一刻。伊恩的手在他的手掌中,是正常的體溫,是活著的感覺,他別無他求。

“我們回不去了是嗎?”伊恩忽然打破這平靜的沈默。

諾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不想給伊恩輕率的承諾,更不想讓他陷入更深的絕望。可他能做什麽呢?他們都被困在這裏,如果訪客說的是真的,這是一個沒有活人的世界。

伊恩問出那個問題後就又沈默起來,似乎根本沒想從諾爾那裏得到回答。

他的心中早已有答案。

“我們應該試一試。”諾爾抓緊他的手說,“還沒有到絕望的時候,我們可以試試,只要你……只要你願意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不,你根本不信。現在的你什麽都不信,伊恩,看看我。”諾爾試圖讓他回過神來,但伊恩的目光像被那幅變幻莫測的比特雲畫牢牢吸引住了,一動不動地凝視著。

“伊恩!看著我。”諾爾把他轉過來,強迫他的目光望著自己,“你為什麽絕望?你忘了羅比,忘了雷吉,忘了你的銀灰小隊嗎?”

“我沒有忘,我只是不願想起他們。”

“以前你願意為了他們做任何事,他們還在下面等我們回去,羅比如果知道你這麽絕望,他會……”諾爾一時語塞,羅比不會像他這樣大聲對伊恩說話,那個暴躁的家夥在他的中尉面前像一只馴服的猛獸,收起了所有的利爪。諾爾楞了一會兒說:“羅比會責怪我,是我沒有照顧好你。”伊恩終於擡起頭望著他:“你一直都沒有問過我,為什麽會知道你可以打開高塔,為什麽要進入這裏。



“是的,我沒有問。”

“你不想知道嗎?”

“我想過,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而且你沒有想要傷害我。你把我留在那裏,我相信你做了最好的安排,你想一個人來送死。是這裏的人治好了你的病毒,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麽教授留給你的抗病毒藥劑對不對?你騙我,只是想一個人面對死亡。這些我都不會責怪你,可是你不能失去希望,還記得你說過要保護我嗎?”

“忘了那些話吧?我已經沒有能力保護你了。”

“不,你為什麽不相信自己的感覺,難道你沒有感受到自己正活著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麽才是真的。”他對自己、對整個世界都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沒有真的,也沒有假的。”諾爾說,“只有我和你,明白嗎?在這裏我只有你,而你也只有我了。”他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始終有一種執拗的對抗情緒,直到現在才忽然感到害怕。如果伊恩失去自我,一直消沈下去,對他來說才是真正的絕望。

“真假真的這麽重要嗎?重要到超過你所有的經歷和情感。”

“如果經歷和情感也是假的呢?”諾爾抓住他的肩膀,伊恩感到一陣疼痛。他的力氣這麽大,仿佛要把骨頭捏碎。

“你感到痛嗎?”諾爾問。

伊恩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皺著眉。

諾爾靠近他,在他的嘴角和眼睛上各吻了一下。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件事發生在一個更平常的場景中。也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午後,在陽光下的河邊,他們的家園正在廢墟中重建,他下定決心要表達自己的內心。或者也可以是在旅行途中,偶爾遇到一個沒有被洗劫幹凈的加油站,搜刮到一些有用的物資時,他情不自禁,真情流露。

無論如何,不該是現在這種時刻,面對著那翻滾的比特雲,身在不可思議的世界,陷於如此絕望而悲哀的氣氛中。

伊恩臉頰上的淚水流進他的嘴唇,變成一種苦澀的滋味。他把這眼淚吻幹,然後說:“是你的求生意志讓我變得這麽頑強,如果沒有你,我也會失去希望。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痛苦,所以能不能為了我,再堅強下去。”

“對不起。”伊恩說。

“不要道歉,你沒有錯。”諾爾說,“我了解這種感受,在卡帕基地的B·W總部,我懷疑過自己是被制造出來的生命體,我相信你也這麽懷疑過。你能告訴我,在你心中產生這樣的懷疑時,是怎麽決定的嗎?”他有信心,伊恩始終沒有拋棄他,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像對待最重要的人一樣對他,不但照顧他的生活,在深夜給他蓋上毯子,為他分擔旅途中的負重,也細心地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

“其實在你心中,我們是不是同一種生命已經不重要了。”諾爾說,“在這個世界,我聽到了兩種不同的解釋,這兩個截然相反的故事關系到我們之中哪一方才是真正的人類,而另一方則是被制造出來的超級智能體。所以,不是你,就是我。我們在承擔相同的可能性,只是,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必須接受對方。”他耐心地、溫柔地說服伊恩,幫助他從絕境中走出來。如果伊恩的神經系統受到了傷害,他甚至會考慮訪客的建議,讓自己進入世界網絡,去搜索治療的方法。

他願意為伊恩做任何事,只是害怕會失去他。

“如果你想得到真相。”諾爾艱難地說,“我也不會阻止。”

“要怎麽做?”

“幫助我的那個人告訴了我關於這個世界的故事。”諾爾把訪客的話轉述給伊恩。

其實他並不想告訴他,因為伊恩的疑慮不會因為一個故事就被打消,反而可能陷入更深的困惑之中。但他也無法隱瞞,第五連接者已經說了另一個故事,讓伊恩相信自己擁有的一切都不過是程序而已。

“這兩個故事總有一個是真的,但不管哪一個是真的,他們都提到了一點,這個世界的網絡存在所有的知識和真相。”

“所有的?”伊恩望著他,忽然說,“知識或許是真實的,但真相……這取決於誰在記錄真相。如果第五連接者告訴你一個故事,只代表他所在的那一方獲得了絕對的勝利,擁有無上的權力,他們可以把留存的記錄更改成這個故事講述的那樣,即使你進入網絡,也只能得到這樣的答案。”諾爾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訪客把整個世界網絡描述得包羅萬象無所不有,似乎整個宇宙的真相都在其中,讓他忽略了這個網絡的創造者擁有的權限。就如伊恩說的那樣,第五連接者自己都對這個故事深信不疑,在網絡中所呈現的真相,未必就是真實的。

他無法回答伊恩提出的質疑,但是通過這個疑問,他欣慰地發現伊恩恢覆了往日的理智和細心,並且因此振作起精神。

“好吧,我錯了。我總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但是我們一定有辦法找到拯救羅比他們的方法。就像第五連接者治好你身上的病毒一樣,也許……也許只要稍微修改一下那些暗民……我是說比特雲的程序,就能把抗病毒藥劑或是疫苗投放到被感染的人身上。”

“我們真能辦到?”伊恩問,他的目光中漸漸也有了希望。

“我不敢肯定。”諾爾說,“我們應該做好準備,接受一切可能和不可能,就像我們決定踏上前往斯威頓研究中心的那一天一樣。”伊恩覺得臉頰幹燥而發熱,是因為淚痕的緣故嗎?

他的皮膚上還留著諾爾嘴唇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你說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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