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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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明白了。

為什麽你對我如此重要。

走廊曲折離奇,像一個巨大的迷宮。

兩個士兵一前一後地走著,來到一個房間外。帶路的士兵敲了敲門,得到準許進入的口令後把諾爾推了進去。

這是個有窗戶的房間,陽光照射進來,把站在窗邊的人照了個通透。諾爾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是個大人物,因為他的軍服和克萊夫上校有點相似。

房間裏擺著張桌子,幾張椅子,看起來像會客室,但又太簡陋了。

這也很正常,現在很少有人會有閑心在一個臨時基地裏布置房間。

“你可以先坐下。”諾爾在對方沒有半點感情的聲音中拉開椅子。

他察覺這個人是這裏的最高權力者,於是決定先聽聽他想說什麽。

“那是一把刀嗎?”

“是的。”

“看起來有點像玩具。”

“它很鋒利。”

“紙也很鋒利,但不是武器。”

“你是誰?你應該不是找我來探討武器的。”

“我是尼爾森·裏奧斯少校。”

“哦。”諾爾點了點頭說,“你就是那個被椅子砸了腦袋的教官,聽說你很難相處,對自己的家人也不太好。”

“伊恩對你說的嗎?”

“不,他不會在別人背後說壞話,他說你是個公私分明的教官,因為你不但沒有因此暴怒,反而給了他優秀的成績。”

“那是他應得的分數。”

“所以呢?這次他做錯了什麽?不要說叛逃罪、擅離職守什麽的,我已經聽膩了,如果你有新鮮的理由,現在馬上說出來。”諾爾問,“你把他藏到哪兒去了?”

“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他。”諾爾的目光中帶著懷疑,不知道這個裏奧斯少校究竟在玩什麽花樣。

“是嗎?什麽時候?”

“等我們聊完了,你就能和他見面。不只是他,我還會讓你見到銀灰小隊的其他人。”

“那只狗,你沒有殺了它吧。”諾爾很擔心黑絲帶,在這個人類想生存下去都非常困難的世界裏,一條狗的生死實在很難讓人放在心上。也許他們已經處死它了,免得為它消耗水和食物,也有可能只是把它趕得遠遠的,讓它不敢再靠近。

黑絲帶喜歡有人的地方,它拼命地活著,人們不該辜負它的努力。

“沒有,我不知道殺一只狗的意義在哪裏,你不必擔心這些瑣事。”這不是瑣事,這是一個朋友的生命,但是諾爾沒有和他爭執,聽到黑絲帶還活著,他的心多少有了些寬慰。

“伊恩現在怎麽樣?”

“他的身體不太好。”

“怎麽回事?”

“你們在旅途上遇到了什麽,發生了什麽意外,難道你不該比我更清楚嗎?”

“他發作了?”諾爾站起來走向裏奧斯少校。

“站住。”少校說,“如果你還想見到他,就保持冷靜地坐在那裏別動。”諾爾停下來,這是對他最大的威脅,一句話就足以讓他重回座位上。

“暫時他不會有生命危險。”

“暫時?”

“是他自己說的。他一直都在暫時狀態,隨時可能發生變化,其實你心裏早有準備。”諾爾緊握著手,指甲刺穿了掌心的皮膚。他當然知道,並且一直在說服自己做好準備,但是同時,他也在麻木自己,安慰自己也許最糟糕的情況並不會發生。也許那個研究員錯了呢?或是低估了抑制劑的效果,或者病毒又在伊恩的體內發生了其他變化,說不定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痊愈了。

“他的時間不多了。”裏奧斯少校冷漠地說。

“住嘴,不準你這麽說。”

“你應該面對現實。”

“我叫你住嘴。”

“人們在極端情況下會產生一些覆雜的感情,你們一起經歷了一些生死,對彼此依依不舍很正常。”一些生死。

他說得那麽輕松,仿佛那些死裏逃生的經歷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想和我談什麽?”諾爾因為極度的憤怒,反而忽然冷靜下來。

“我們來談談你。把手放到你面前的桌子上。”諾爾照做了,他不喜歡服從命令,但現在還是配合得好。

裏奧斯少校看著他手背上的編號說:“你知道這個編號代表什麽嗎?”

“我不知道。”

“他們對你進行了很長時間的研究。”

“他們是誰?”

“B·W生命科技公司的研究團隊。我先來告訴你一個消息,打消你急著去當救世主的念頭,這個消息對伊恩·利特少尉和銀灰小隊來說可能是個壞消息,甚至對整個世界剩餘的人類來說也是個壞消息,但對你而言,我不知道算什麽。克萊夫上校上報了關於你和伊恩離開基地的消息後,軍方立刻對你展開了一些調查。在斯威頓研究中心的B·W公司成員提供了一份當時的報告。報告有些缺失,並不完整,但從結果來看,你的身體對任何病毒都有免疫力,卻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自身免疫系統產生病毒抗體,而是沒有病毒侵入的跡象。也就是說你之所以不會被感染是一種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完完全全的對病毒的無視,仿佛周身隔了一層看不見的防護層。”

“你在撒謊。”諾爾不肯相信,不敢相信。

如果裏奧斯少校說的是真的,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即使送他去研究中心也是徒勞,因為他的身體不會產生抗體,也無法研究出抗病毒藥劑和疫苗。他救不了伊恩和銀灰小隊,他們都會在漫長的、無望的等待中痛苦死去。

“我為什麽要撒謊。如果你能夠挽救這場災難,雖然利特少尉和銀灰小隊仍會因為擅離職守和叛逃的罪名被論處,但也會因為這個巨大的功勞而被免於刑罰,並且得到應有的救治。這是一件好事,可惜不是真的。”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諾爾強迫自己冷靜。

“我只是告訴你,你們現在的處境。同樣的話我已經告訴了利特少尉,等一會兒我們就要出發前往斯威頓研究中心,把他和銀灰小隊轉交給聯合軍隊。至於你……”裏奧斯少校望著他,“雖然你對疫苗研究毫無用處,但仍然非常特別。而且你的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謎,甚至和一個高度機密的計劃有關。所以你也要和我們一起去研究中心,交給更適合對你進行研究的人。”

“伊恩提到你的時候充滿了崇敬,他一直認為你是個正直無私的人,只是性格過於強硬。”

“我不需要他的評價。”裏奧斯少校說,“他認為我過於強硬,只是因為他太軟弱,軍人不該感情用事,規定就是規定。”諾爾憤怒而無力,裏奧斯少校有一種絕對的自信和藐視,無視他所有的掙紮和反抗。因為少校知道,在另一個房間裏的伊恩才是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

“但是,我也並非完全沒有同情心。”少校說,“畢竟伊恩曾是我的學員。出發前,我會讓你們單獨見一次面,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珍惜,因為這很可能就是你們見到對方的最後一面。”裏奧斯少校站起來走向門口,忽然又停下,轉身對他說:“我沒有強迫你說什麽,不過如果你能想起什麽讓我改變主意的事,隨時都可以找門外的士兵轉告我。”說完他離開了。半小時後,諾爾在這個房間裏見到了伊恩。

還好,他四肢健全,只是臉上有些不太明顯的傷痕。和諾爾周身自由還留著小刀的情況不同,伊恩的雙手被銬在身後,行動很不方便。

諾爾奔向他,碰到他的一瞬間就將他摟在懷裏。

伊恩微笑著問:“怎麽了?他對你說了什麽嗎?”

“先別說話,就這樣讓我抱一會兒。”伊恩就不說話,任由他緊緊擁抱著。

諾爾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臉頰貼著他的腮邊。這是真實的感受,溫暖的體溫、跳動的脈搏,是生命存在的證明。

伊恩感到他在發抖。

如果他雙手自由,他也會抱緊他,為這樣來之不易的見面而給予對方同樣的回應。但是現在他做不到,因此只能靜靜地站著,讓這個溫柔的擁抱變得更長久。

“我擔心再也見不到你了。”

“為什麽?”伊恩問。

“一種不好的預感。”

“預感未必是對的。”

“你有逃跑的計劃對嗎?”諾爾放開他,按住他的肩膀說,“就像上次故意被捕一樣,你一定有辦法可以逃脫,告訴我怎麽做?羅比他們知道嗎?”伊恩望著他,那雙煙灰色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溫柔,耐心地安撫著他,卻又誠實地回答:“我沒有。”

“沒有什麽?”

“我沒有逃跑計劃,羅比他們也什麽都不知道。”

“不,你一定有,如果你沒有,那我們現在就來想一個計劃。”諾爾心亂如麻,所有勉強的冷靜都不見了。想到伊恩會因為病毒感染而死去,自己卻束手無策,他的心就開始發疼。不是那種隱隱作痛,而是尖銳的、持續的、激烈的劇痛。

“諾爾,諾爾。”伊恩在呼喚他,“看著我諾爾,你會沒事的,相信我。”

“我?”諾爾說,“我想知道的是你,你怎麽辦?羅比、雷吉他們怎麽辦?”他不想失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我們也不會有事,只要你相信我。”

“可是你說你沒有逃跑的計劃。”諾爾痛苦地說,“伊恩,我救不了你,我的體內不會產生抗體。”

“我知道,裏奧斯少校告訴我了。”

“他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

“是的,他沒有撒謊,他知道B·W生命科技公司對你的研究結果。”

“我究竟是什麽東西?”諾爾勉勉強強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我希望在克萊夫上校的基地裏,你從沒有出現救過我,也許直到現在我還躺在那張到處是皮帶的床上,每天只是有人定時來抽些血,而你仍然在基地邊緣射殺感染者,柯頓他們也還活著。”

“那樣的話你只會恨我。”伊恩說,“現在你對我有很多覆雜的感情,但其中絕沒有恨。”豈止是沒有恨,他對他愛得深邃。

伊恩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連接,是他愛這個世界唯一的理由。那些明媚的陽光、溫柔的風、燦爛的星空都是為了襯托他而存在。沒有他,一切毫無意義。

“聽我說,諾爾。我確實沒有什麽很好的逃跑計劃,我也不打算逃跑。因為你可以逃脫手銬,逃出牢房,但是你逃不過命運。”諾爾覺得這不像他會說的話。

他費解地望著伊恩的眼睛,也許他想說的不止這些。

“也許我們應該試著,相信一次命運。”伊恩溫和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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