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文明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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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羅比兇狠地瞪著他,語氣不像是道謝,反而像威脅。

諾爾說:“我想不出你能給我什麽,而且我什麽也不想要。”

“我不喜歡欠別人的情,你救了我,你要什麽,快說。”

“我一直不說,你就永遠在這種不喜歡的情緒裏,對我來說不是一件更開心的事嗎?”諾爾又往墻縫裏的小刀看了一眼,“這就是你當初審問時刺進我肩膀的東西?”羅比把刀拔出來,小刀的刀鋒像一道凝固的閃電,不是筆直的。諾爾看到刀柄上有個線條柔美的女神浮雕,她左手環繞胸前,右手舉過頭頂,手背上停著一只烏鴉。與其說這是件武器,不如說是一件藝術品。

“真漂亮。”他情不自禁地說。

“她叫莫瑞安,是一位戰爭女神。”

“給我看看。”羅比把刀遞到他面前,嚴厲地說:“你要對她心存敬畏。”

“可你也只是把它當做捅進我傷口的兇器。”諾爾在他把手縮回去之前搶過小刀。

難怪羅比對它愛不釋手、終日把玩,這確實是一件惹人喜愛的武器,有著金屬特有的沈重,光滑閃亮、鋒利無比,輕而易舉就能刺穿硬物。

“這是哪來的?”諾爾毫不掩飾對這把小刀的喜愛。

羅比說:“通過特種部隊考核時,一個朋友給我的禮物。”

“我想不出你這樣的人會有朋友。”羅比的眉毛豎起來,爭辯道:“維克特就是我的朋友,沃克也是。”他在脫口而出說到沃克的名字時楞了一下。

沃克死了,他想起來,為什麽他們總是以為死去的人還活著。

給他這把小刀的朋友呢?他們再也沒有機會聯系了,但是不聯系又何妨?這樣他就能一直活在想象的幸運中,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安全地、永遠地生活。

羅比望著被諾爾握在手裏的刀,那是戰爭女神,她需要怪物和敵人的血來滋潤。

“我想好了。”諾爾說,“既然你說我要什麽都可以,我就要這把刀。”羅比的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舍,但他早就想好要把這把刀送給諾爾。這是他身上唯一有價值的東西,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有什麽比得上自己的生命。

“你要好好保管她!聽到沒有?”羅比說,“要是你把她弄丟了……”諾爾覺得他手上的力氣又大了幾分,肩膀傳來一陣輕微疼痛。

“要是我把她弄丟了,你就要殺了我對嗎?”羅比的拳頭握得緊緊的,但最後只是擡起手,在諾爾的臉頰上打了一巴掌。

一聲清脆的聲音,並沒有那麽疼。

諾爾在他轉身離開時笑了。

雷吉聽到聲音轉頭看了一眼,問伊恩:“他們在幹什麽?”

“我也不知道。”伊恩說,微笑掛在他的嘴角,“可能是在交朋友吧。”羅比走回來,雷吉叫了他一聲,但是這個家夥氣呼呼地來到維克特身旁坐下,不管誰和他說話都不吱聲。

很快,隊伍又開始繼續往隧道前進。

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一些,士兵們習慣了黑暗,也習慣了隧道中一成不變的環境。

諾爾走在伊恩身旁,伊恩始終一言不發。

他終於忍不住問:“你不想知道羅比對我說了什麽嗎?”

“他對你說了什麽?”諾爾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聽出他聲音中的笑意,恐怕他早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伊恩是這支隊伍的領袖,他對每個人的了解都遠遠超過諾爾這個半途加入者。

“他打了我一記耳光。”

“要是他知道你在我面前告狀,他還會沖過來打你。”伊恩說,“他也打過維克特和沃克。他們是很好的朋友。”

“他把小刀送給我了。”伊恩終於有了點意外:“是戰爭女神嗎?”

“莫瑞安,羅比是這麽說的。”

“那是他的寶貝,他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不,那是他的朋友。諾爾心想,也許他對誰也沒說過。他是個很可愛的人,粗魯而可愛、率直,有很多缺點。不只是伊恩需要他,所有人都需要他。

羅比的手電光照著前方,把人影投射在隧道旁的墻壁上。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註意力回到行走,以免再次發生被藏在暗處的感染者拖入險境的意外。他奇怪地發現自己的心情變得格外平靜自然,沈重的背包和步伐也漸漸輕松起來。這是他在這支隊伍中失去四個同伴之後,第一次有了完整的感覺。

“你看來心情很好。”雷吉註意到了他輕快自如的狀態。

“沒有。”羅比立刻否認,“我正在生氣,別和我說話。”雷吉笑了笑,他覺得很有趣,身後的維克特已經笑出聲來,羅比無動於衷。

行走還在繼續,每一次抵達站臺時,四處游蕩的感染者數量都在不斷增加。這意味著他們正在接近城市的樞紐地帶,這裏是中心區,每天有無數人匆匆而過,為各自的生活奔忙。

伊恩要求每個人都打起精神,提高警惕。

“我們得快些走。”他說,從站臺上的路線圖來看,他們已經走完了一半路程。時間過了多久?大概有一天一夜,現在是第二天的中午時分。疲倦是不可避免的,訓練有素的士兵們在負重情況下仍然還能保持一貫的速度,窩囊廢已經完全無法行走,只能靠艾奇爾、漢薩和其他人輪流背著前進。

諾爾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這和上一次步行三天的情況不同,盡管那時他也在不停走路,但並沒有這麽緊張,速度也沒有這麽快。在公路上,他可以按時休息,感受日夜交替,感覺時間的流逝和重要的距離感。但是在這條漆黑、封閉、靜如死水的隧道裏,剩下的只有不停行走這一個動作。

不知道別人的感受如何,時間越久,他越有一種仿佛身在噩夢中的錯覺。到後來,他的雙腿似乎麻木了,失去了知覺,只是憑借著非常堅強的意志力在往前走。背包越來越沈重,像他的呼吸一樣重,但是他也沒有聽到自己每走一步發出的喘息聲,直到伊恩抓住他的肩膀。

“把背包裏的東西給我。”

“幹什麽?”諾爾似乎還有些不解地問。

“你走不動了。”伊恩說,“我們要在預定時間走出隧道,還要路過六個站臺,可能遇到更多感染者。

如果你在這裏垮掉,會拖累其他人。”他說得毫不留情,但諾爾明白這是事實。體力上他確實無法和這些經受過嚴苛磨練的士兵相比,身後的雷吉和羅比背著更重的裝備卻看不出絲毫疲態,布萊安、維克特、艾奇爾、漢薩和菲利普還需要輪流背著窩囊廢前進。

諾爾的背包裏沒有什麽多餘的東西,只是水、食物、藥品和一些武器。

伊恩拿走了大部分放進自己的背包,只給他留下一些必需品。

“走吧。”他拍了拍諾爾的背。

諾爾喘了口氣,覺得輕松多了,士兵們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超出所有人的預期。

忽然間,黑絲帶停下來,朝著一個方向發出充滿敵意的低吼聲。

伊恩擡起手電筒,向它低聲咆哮的地方照去。

黑暗中亮起無數光點,是一雙雙發亮的眼睛。那不是人類的眼睛,也不屬於幾乎失明的感染者,而是可以在黑暗中視物的野獸的眼睛。

黑絲帶絲毫不像一只曾被當做寵物豢養的狗,咆哮過後就無畏地猛撲向那些發亮的眼睛,黑暗中立刻響起搏鬥的聲音。

這裏成了流浪動物的棲息之地,銀灰小隊的闖入無疑打破了它們的平靜。因為環境太幽暗,伊恩無法分辨這些眼睛屬於流浪狗還是野狼,其中一只已經向他撲來。

伊恩對準那兩只發亮的眼睛中間開槍,動物的慘叫聲響起,伴隨著大量血花灑在冰冷的軌道上。

羅比聽到黑絲帶的吼叫聲,就把燈光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槍口順著光亮瞄準那些正在翻滾撕咬的野獸。說實話,他擔心得要命,黑絲帶可能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廝殺,很容易就會被這些群起而攻的同類撕得粉碎。羅比打中一只正撲在黑絲帶背上咬它脖子的動物。

是一只狼。

這個曾以繁榮、文明和藝術為傲的城市,這條四通八達如同城市命脈的地下軌道,如今被野蠻殘暴的狼群占領了。

諾爾瞄準正在搏鬥的狼群和黑絲帶,槍口一直在移動,卻始終不敢扣動扳機。一只野狼發現了他,拋下正在撕咬的黑絲帶,往他和伊恩的方向沖來,另一只狼也緊隨其後改換了目標。

諾爾被這些擅長獵食的野獸迅猛無比的動作嚇了一跳,立刻調轉槍口,好幾次都失去準頭。眼看利爪和獠牙就在眼前,伊恩一把推開他,連續兩發子彈擊穿了狼的頭顱。

“這裏交給我們,你到後面去。”諾爾沒有堅持,對付感染者他還可以有搶在前面的理由,但面對這些兇猛的野獸,他的特殊體質沒有任何優勢。

黑絲帶掙脫了狼群的圍攻,轉身往回跑。諾爾以為它被嚇壞了,伸出雙手想去迎接它,然而黑絲帶抖了抖身體,不服輸地發出幾下響亮的吠叫,回頭又再次沖進狼群。

羅比火冒三丈地喊:“快回來,黑絲帶。”似乎聽出他語氣中的暴躁和焦心,黑絲帶往前沖刺的勁頭猛然一停,轉頭看了一眼。一只狼爪朝它抓來,這一下要是抓到,內臟就會被抓得滿地都是。黑絲帶在千鈞一發之際往後退了一步,爪子擦過它的皮毛,它的前胸受傷了,但傷得不重。在羅比的喊聲中,黑絲帶退回士兵們之間。諾爾覺得它並不甘心,它的喉嚨還在發出覆仇的低吼,後背故意弓起,擺出一副挑釁的模樣。諾爾忽然明白為什麽羅比這麽喜歡它,絲毫不嫌一只狗會在旅途上帶來多少麻煩。它和羅比很像,是那種不甘示弱的家夥,是即使明知寡不敵眾也會沖上前去的戰士。

黑絲帶退出混戰後,事情就變得容易解決了。士兵們排成一個半圓,對準狼群一陣掃射。盡管有幾只狡猾的野狼僥幸突破槍林彈雨試圖再次往人群的方向進攻,但經驗豐富的士兵不給它們任何機會。

地上到處是屍體,殘存的野獸們在槍聲中四散而逃,消失於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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