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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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危險的部分了。

伊恩從看守身上搜到牢房鑰匙。他關上審訊室的門,向走廊兩邊的盡頭各望一眼。

沒有人。每隔一段距離,墻上就亮著一盞光線昏暗的燈。

他扶著墻,振作精神,連續不斷的酷刑審訊消耗了太多體力,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深不見底的淤泥裏。來到對面牢房開門時,他發現自己的手在不停發抖,好幾次鑰匙都從鎖眼邊擦過。

伊恩抓住自己的手腕,雙手一起把鑰匙插進去,門鎖轉動發出的聲音真是刺耳。

“是我。”他輕聲對門縫中說。

“中尉。”雷吉等在門邊,“我們準備好了。”

“去拿回武器,把操場周圍的守衛清理一下,十分鐘後在停車的地方會合。”

“等你到了走廊外面的窗戶那裏,我們會一起行動。”伊恩問:“柯頓還好嗎?”

“他已經恢覆了。”雷吉沒有問他去哪,關鍵時刻他們只服從命令。

伊恩把守衛鑰匙交給他,轉身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有電的時候,人們喜歡坐在電子感應門的房間裏。想要安全一點,門鎖會設置各種限制:磁卡、指紋、虹膜、聲音。可是沒有了電,打開一扇門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鑰匙插進鎖芯。

史卡德中校的房間裏一片漆黑,伊恩關緊房門走到辦公桌旁,擰亮了桌上的臺燈。

時間緊迫,他快速搜查整張桌子,打開抽屜翻找。

文件放在最下方上鎖的抽屜裏,抽屜鎖難不倒他。

伊恩的手已經穩定下來,不再發抖。抽屜中有幾個文件夾,是軍隊人員的編制、幸存者人數和武器物資統計,其中一個黑色文件夾沒有標簽,沒有標題,什麽都沒有。伊恩打開它,看到第一行寫著“J-726未知幸存者”。他草草看了一眼內容,將文件從夾子上取下來,折疊得盡量小巧塞進口袋。這裏不是個適合閱讀的地方,他得盡快離開。

離開時,他看到樓梯的轉角處有一個箭頭指向通訊室,可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他不得不迅速離開。

通向外面的出口有個來回巡邏的看守,伊恩藏在樓梯和墻壁的陰影中,等待他經過時從背後勒緊脖子,悄無聲息地放在地上。

到達外層走廊時,他被橘紅色的夕陽刺得不得不伸手遮擋。

玻璃窗外是寬敞的操場,幾輛軍用車停在那裏,伊恩認出了銀灰小隊的吉普車。車在哪裏,他們約定的地點就在哪裏。如果運氣好,史卡德的手下拿走車裏的武器和背包,就不再仔細檢查他們藏在車座隔層中的食物和藥品。運氣不好也沒關系,無論如何,食物、幹凈的水和槍總有地方能弄到,只有車不可或缺。

等待令人焦慮,一旦有人發現審訊室中的屍體,整個崗哨都會立刻進入戒備狀態。幸好史卡德中校極具威嚴,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敢擅自妨礙審訊,這為伊恩贏得了一些時間。

夕陽在幾分鐘內迅速沈入地平線,或許是它看起來比白天更大更沈的緣故,黑夜幾乎一瞬間就降臨了。

伊恩再次往窗外觀察,搜尋每個巡邏守衛附近的藏身處,銀灰小隊的士兵已經各自做好準備,如果他們同時行動,可以不發出一點聲音地解除整個崗哨操場上的警戒。

伊恩把手伸向窗戶邊緣,做了個約定行動的手勢。準備就緒的銀灰小隊都在註視這扇窗戶,命令立刻被接受了。崗哨和操場附近的守衛遭到襲擊,一切都在悄無聲息的情況下進行。

伊恩翻出窗外,沿著操場邊緣的陰影跑向吉普車,看到羅比正從一個失去意識的人手中搶走武器。

銀灰小隊以簡潔有效的方式確認了同伴人數,布萊安和維克特在警衛室解決兩個門衛,基地大門的按鈕旁有一個黃色標簽,寫著“如非授權,嚴禁開啟”的字樣。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維克特說:“看到這行字讓人更想按了。”布萊安非常同意他的看法:“你來按吧,你看起來很喜歡按鈕。”維克特按下開關,鐵門巨大生澀的啟動聲不亞於回旋在整個城市上空的警報。

羅比早已蓄勢待發,門開到足夠一輛車通過時就立刻猛踩油門沖出去。

身後傳來零星的槍聲,卻已經來不及阻止他們離去。

羅比吹了幾聲響亮的口哨,吉普車駛向茫茫黑夜。

“中尉,你有沒有受傷?”雷吉問。

伊恩的臉色在夜晚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憔悴,雷吉擔心他在審訊中受到傷害。如果伊恩能夠放松下來休息一會兒,他會感到很欣慰。但伊恩搖搖頭,反而靠著車窗借助月光開始閱讀文件。

雷吉沒再說什麽。他很理解,伊恩在極度疲倦虛弱的情況下仍然堅持做一件事,就意味著那件事非常重要。

也許是路途顛簸和光線昏暗的緣故,伊恩讀得非常慢,直到讀完才眨了眨眼睛。

“我想睡一會兒。”他終於說,“麻煩你們輪流開車。”雷吉松了口氣,他和羅比都在等這句話。

他們受到的審訊遠比伊恩輕微,城市基地的守備軍抽不出那麽多人手,只有最開始的幾小時每個人遭受到一些拷問,之後大多數時間都只是難熬的等待。

伊恩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這是他生命中最長的三天,可盡管疲倦,睡眠也僅僅只有短暫的兩小時。

醒來時,羅比和雷吉交換了駕駛位,窗外依舊是荒涼的公路,安靜而寂寥。

“有什麽情況嗎?”伊恩問。

“沒有,他們沒追來。”雷吉說,“我猜是沒有人下命令,士兵們不敢擅自離開基地。”

“史卡德中校死了。這件事很快也會被傳達到每一個還有電力和軍用通訊信號的城市基地。”伊恩說,“接下去我們更要加倍小心。”羅比對這件事的態度是無所謂,認為本來就必須小心提防來自各處的危險,他不介意把軍隊、難民、強盜全都一視同仁地當做被病毒感染的怪物看待。

有個統一的標準,一切會變得很簡單。

伊恩凝視著窗外的黑暗,仿佛想看透那片漆黑的迷霧。

羅比很不喜歡這樣沈悶的氣氛。

“現在要去找那個家夥嗎?”他指的是諾爾。

“離戈亞鎮還有多遠?”

“差不多十英裏。”羅比的語氣帶著幾分諷刺,認為諾爾不可能遵守約定步行三天,到那個空無一人的鬼鎮等待和他們會合。

“希望他在那裏。”雷吉擔心的是諾爾會遇上一些無法擺脫的麻煩,他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遠沒有達到充分的地步,尤其是當他擁有一個裝滿食物、水、藥品和武器的背包時,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假裝向他伸出援手,他是否能夠分辨好意和惡意。

“不管他在不在,我們都得過去。”伊恩說,“清點一下被扣的物資,還剩下多少食物和裝備,這關系到我們接下去的計劃和路線。”

“要是那家夥不在了,我們又該去哪?”羅比覺得可以談論這個話題,他相信這也是伊恩正在考慮的問題。

“這件事可能和我最初想的不太一樣,不過我們還是得去見範寧教授。”伊恩說。

“史卡德那裏有什麽線索嗎?”

“我找到一些文件。克萊夫上校派人去了沙漠中的B·W秘密研究所,找到一些和諾爾有關的文件。”羅比皺了皺眉:“我不想有偏見,但是故事裏所有毀滅人類的瘟疫都來自於某個醫藥公司和生化研究中心。”

“文件裏寫了些什麽?”雷吉試圖重回正題。

“你可以自己讀一下。”伊恩把文件遞給他。

雷吉接在手中,羅比非常著急地要求他念出來。

“這像是一份健康報告。”雷吉翻翻那幾頁紙,花了幾分鐘閱讀其中的內容,“報告上顯示他是一個身體健康,所有指標都在正常範圍的年輕人。”

“沒有什麽特別嗎?”羅比問,“也許他們在研究一個超級人類,永遠健康,可以抵禦所有病毒的侵襲,或者永生什麽的。不老不死,也不會生病,有錢人都對這些感興趣,而且看來這項研究至少成功了一部分。他不會被病毒感染,不會變成失去理智的活死人怪物,甚至連暗民都傷不了他分毫,真令人羨慕。”

“報告上沒有這麽寫。”雷吉對伊恩說,“也許還有其他調查文件沒被找到,他肯定很重要,不然B·W公司的人不會把他鎖在箱子裏。”

“沒準該死的病毒就是那個公司洩漏的,他們正在用這家夥做疫苗實驗,可還沒來得及完成,病毒就把世界毀了。聽起來很合理對不對?”羅比說。

“很合理,但是你沒有辦法證明,從現有證據來看,他僅僅只是個健康的正常人而已。如果一定要說出什麽特別之處,那就是實在太正常了。”雷吉把文件還給伊恩,“我們當時應該不惜一切炸開研究所的大門,搶先一步仔細把那個廢棄的秘密地點搜查一遍才對。”

“可是誰能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誰也想不到。

起初,羅比對自己親口問出的口供都抱著極大的懷疑,認為一個活人從裝滿液體的箱子裏逃出來完全是那些逃亡者慌亂之下卑劣愚蠢的謊言。

“丘奇·克萊夫那老家夥到底是怎麽會知道J-726的事情,我們沒有走漏過風聲。”雷吉說:“我們之中沒有告密者,但克萊夫上校仍然有機會從別人嘴裏得到消息。”

“什麽人?”

“把諾爾帶回基地的路上,他有很多時間和身邊的人說自己的困惑和奇遇。失去記憶,不知何去何從,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就是個全新而陌生的環境,他有非常強烈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感染者、暗民足夠驅使他開口和別人交換信息,更何況他並不認為自己的遭遇是什麽高度機密。”

“我們要先找到他。”伊恩說,“如果他只是個普通人,克萊夫上校和史卡德中校不會這麽急著想把他找回去。”

“這樣做值得嗎?”雷吉忽然問,他的語氣看不出立場,僅僅只是一個善意的提問,“中尉,我們都明白你這麽做並不是為了自己,你從來不想當英雄。但是像這一次的事件還會不斷發生……”雷吉和銀灰小隊的其他人一樣,只要是命令就嚴格去執行。他甚至是這支隊伍裏最聽話的士兵,但他和伊恩之間也存在著一點分歧。這一點點分歧在於伊恩承擔了所有責任,雷吉卻認為責任不該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應該向更多人分散。他和羅比都擔心總有一天,看不見的重擔會把他們最關心的人壓垮。

伊恩把文件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飛蛾總是向有光的地方飛嗎?”

“什麽?”羅比不解地看他一眼。

“如果它只是向有光的地方飛,為什麽不一直撲向太陽?”羅比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一個普通士兵,花在練習戰鬥和槍械技巧上的時間遠遠多於思考一只會撲火的飛蛾為什麽不在白天義無反顧地飛向高空。

雷吉若有所思地望著伊恩。

對飛蛾來說,光不是一個目的地,只是一種必要的指引,是飛行的本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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