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高中就在一起了，到今年，差不多有六年。”

“房子是我和陸隸雲買的。”

搬家時獨居痕跡。

高中交往至今，應該是近十年。

陸隸雲高考後出國，班長說他們早已結束交往。

……

陳淩松走出餐館門口，外面的風迎面吹來，他慢慢止住腳步，掏出煙盒和打火機，師雪不習慣聞煙味，一聞見就要咳嗽不停，陳淩松高中時候躲著師雪抽，現在他們同居，陳淩松才又撿回這一舊習。平時煙癮犯了，就拿出隨身攜帶的一盒整煙和打火機看一看，當作是抽過了。

但現在，陳淩松胸腔裏堵著一股郁氣，甚至手指還在顫抖，他拆開裹著煙盒的塑料膜，團成一團塞到外套口袋裏，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才緩緩地舒出一口氣。

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住了。

握著打火機的手稍微停滯住，火苗還是燒著了煙草，被欺騙的躁郁、憤怒、不解，像暗夜裏的火星，撲騰不停地閃動著。

“陳淩松。”聽啊，他在叫他的名字。

陳淩松雙指夾住煙身，倏地轉身，看見師雪臉上一閃而過的意外神情，他傾身而上，嘴唇間張開一道縫隙，瀉出了乳白色的煙霧。煙被作怪的風，吹往師雪臉上，他微微閉了閉眼，立馬捂著鼻和嘴，朝向另一邊彎腰咳嗽起來。很快，他的臉便嗆得紅了。

陳淩松冷眼看著，模糊地感到一些隱痛。

他忽然想到陸隸雲葬禮上的一幕。

陳淩松最開始是從李春明口中得知陸隸雲去世的消息，他們一次吃飯時，李春明面色恍惚，煙頭燃盡燙到了手指，他痛呼一聲，趕緊松開手指讓煙頭墜落下來，“哇，痛死我了。”

陳淩松停下筷子，為放松李春明的心情，開玩笑道：“春明哥，您別對著我心事重重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快死了。”

誰知李春明反應劇烈：“快呸呸呸！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你年紀輕輕的，哪能這麽容易就……”說到後來卻沒聲了。

陳淩松說：“我看您就是心裏有事。”

李春明長嘆一聲氣，還坐直身探前身子，隔著一桌飯菜拍了拍陳淩松的肩，說：“小陳啊，聽哥一句話，約炮不可恥，一定要戴套，沖動是魔鬼，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陳淩松慶幸自己嘴裏沒有含著什麽，不然保準噴對面一臉，他心有餘悸地拿遠杯子，李春明說道，他的一個朋友生意做得很大，一周前兒子在他外面的一所別墅裏割腕自殺了，他們夫妻倆平時忙，跟兒子十天半個月沒聯系也正常，孩子的屍體還是三天來打掃一次的清潔工發現的，他們兒子留了遺書，字跡鑒定實屬本人無疑。

他跟那個朋友是生意場上認識的，人挺傲慢，做事倒挑不出什麽差錯，是以兩人私交還不錯，前天朋友打電話來邀請他參加兒子葬禮，時間地點都說清楚了。正要掛電話，他女兒回來了，跟他撒嬌要錢買什麽老公周邊，他就跟女兒理論了好半天，說你又換哪個新墻磚了，女兒說爸那是墻頭啦！最後還是被撒嬌得沒辦法，女兒心滿意足地從老爸身上薅下羊毛，蹦蹦跳跳上樓去了，他笑著拿起電話餵了一聲，心裏也不抱希望，對方應該早掛電話了，結果沒掛，朋友聲音很啞，對他說：“我真有點後悔。”

朋友說他兒子遺書裏寫道：縱觀這麽多年，我犯過的最大一個錯誤，就是辦事不帶套，紐約那個白人小鬼，染病了還來禍禍我，我下輩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他。是的爸，您既瞧不上眼、放著不管的兒子，果然像您說的：遲早染上臟病！反正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想丟您的臉，這不，當夜就自我解決了。厲害吧！

“遺書也沒個正形，這個小畜生，我當他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林春生又嘆了一口氣，說：“你聽過一個老男人哭嗎，我反正是第一次聽見，當時還以為是馬路上的鳴笛聲。但哪有機器的鳴笛聲這樣心碎啊。陸隸雲真的有點可惜，他小時候我見過幾次，最後一次見他已經長成高壯的小夥了，還自己開了一家公司。”

陳淩松聽見這個名字，還以為是耳朵出了錯，“陸隸雲？您說的是陸隸雲？”

“是啊，你認識他？”

“……我跟他讀過一所高中，沒想到他出了這麽大的事，我還挺感慨的。春明哥，他的葬禮是什麽時候？”

陳淩松現在還記得那是一個細雨迷蒙的天氣，他果然在葬禮上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師雪，他們隔著密集的人群對望許久。回家後，師雪就給他打來了那個電話。

他懷著覆雜的心情接通，師雪在電話那邊問：

“雨停了嗎？”

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嗎？

陳淩松冷眼看著師雪，他劇烈地咳嗽著，左手攥緊裏面襯衫的領口，陳淩松的眼睛被領子上那一只鹿角燙了一下，心情愈煩躁，絲毫沒有因為騙子的痛苦而得到疏解。

陳淩松丟掉大半支煙，碰到地上火星閃了好幾下，他擡腳碾滅，過了一會兒，咳嗽聲漸漸弱了，師雪直起身來，他臉上的暈紅來不及散去，就著微笑起來，他平靜地陳述道：“你又心軟了。”

被這樣的語調影響，陳淩松奇異地也平靜下來。

“你跟陸隸雲早已分手了？”

“是。”

“什麽時候？”

師雪瞇著眼睛回憶道：“大學畢業那段時間。”或許是看到陳淩松若有所思的表情，師雪說：“對，就是我找你那天。那天傍晚，他打了越洋電話給我，通知我我被出局了。”

“你為什麽不說？”

“特地找高中同學說分手的事情，這也太奇怪了吧？”師雪眨了眨眼，“怎麽，難道不是嗎？”

是的。

高中同學陳淩松咬著牙，繼續問道：“班長不是說他出國留學了，他的意思難道不是你們那時候就結束關系了嗎？”

“他自己誤會的。班長想的是異地分手理所當然，但陸隸雲那時沒有提出分手。”

“為什麽是陸隸雲提出，你不能提嗎？”

“不能哦。這個我能不能先不說，太丟人了。”

師雪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讓人無處遁形。陳淩松躲開他的目光，舔了一下幹燥的唇瓣，說：“按你說的，應該是四年才對。為什麽是六年？”

師雪感慨說：“我是一個老實人啊，高三算一年，大學四年，大約一年前我們又碰見過，他追了我大半年吧？也算一年。這不是六年嗎？”

“這樣算很牽強吧？”

師雪一直看著他的眼睛：“我把和他有牽扯的時間都算進去了，對我以後的另一半比較公平，這說明我是一個很分的清事理的人。”

分得清就分得清，一直盯著他算什麽？

陳淩松心裏浮現出一個猜測，可它美好得讓他就那麽一想，就覺得是隨時會破碎的泡沫。

毫無預兆地，陳淩松問出那個關鍵問題：“你為什麽要騙我？”

種種跡象表面，師雪想要營造一種他與陳淩松交往多年、感情甚篤的表象，但又時不時流露痕跡，讓他發現真相。陳淩松甚至懷疑，今日發生的這一場對質都在師雪掌握之中。

他想要做什麽？為什麽要費盡心思做這樣毫無意義的事？

“為什麽？”師雪說，他向前一步，離陳淩松更近了：“其實我原來沒打算這樣做的，但在那場葬禮上見過你後，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誤會了。陳淩松，你太好懂了，你知道你當時的表情嗎？”

師雪的手壓在陳淩松肩膀上，他的手掌順著陳淩松的臉頰，輕而又輕的游移著，“你當時皺著眉毛，好像擔心極了。不對，陳淩松，你做出哪一副表情不是這樣呀，就像剛剛轉身來看我，你很生氣、很傷心，鬧脾氣故意把煙吐在我的臉上。陳淩松，你知道我一直想做什麽嗎？”

陳淩松皺著眉毛，他盡力向後掙脫，但他退後一步，師雪就上前一步，而師雪的兩只手依然一只在肩膀，一只摸著陳淩松的臉頰。

“陳淩松，你問我為什麽？因為我想讓你有一點吃醋，就算是介於親密的朋友被奪走產生的醋意也好；因為我想博得你的同情，讓你覺得我很可憐，我是一個弱勢者，需要你的照顧和憐惜；因為……”

師雪輕輕地發出嘆息聲，把冰涼的嘴唇貼在陳淩松的嘴唇上，陳淩松渾身顫了一下，師雪的舌尖掃過他的唇縫，聲音有些委屈地說：“你為什麽不張嘴啊？”

“我為什麽——”要張嘴。

陳淩松在心裏大罵自己蠢蛋！但師雪早已抓準時機，把舌頭探進他的口腔裏，動作稍顯青澀，固執地舔舐著陳淩松的舌，他們鼻息相纏，吞咽聲急促而顯得色情。

在陳淩松快喘不過氣時，師雪總算放過了他，陳淩松全身僵硬，覺得自己是不是到了另一個次元，師雪這時抱緊了他，手臂箍得陳淩松發疼。弄得陳淩松顧不上生氣，都無奈了：“你放開我吧，我能跑哪裏去啊？”

師雪在他耳畔說：“這可說不準啊。”

陳淩松想罵人。

師雪又說：“想親你很久了，終於又親到了。”他的聲音很愉悅，抱著陳淩松的力道也放松了一些，陳淩松趁機想推開他時，師雪說道：“陳淩松，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陳淩松已經有隱約的預感了，真正聽到這句話時，竟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他的心軟了，化成清甜的溪水，他感受著師雪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心跳聲。

這是他高中就喜歡的師雪啊。

這是他高中就喜歡的師雪嗎？

陳淩松拍了拍師雪的背，嘆著氣說：“好了，我知道了。你先把我放開吧。”

還記得那個燥熱的夏天的夜晚，他呆怔地把嘴唇貼在陳淩松嘴上，他的唇瓣滾燙，酒的味道從唇縫間洩出來。

渴。

渴壓過了慌亂。

欲/望戰勝了理性。

師雪把舌尖探進陳淩松的口腔裏，把手放在陳淩松赤裸的腰身上。他握緊了手，握住充滿韌性的光滑的皮膚。

他聽見陳淩松喉嚨裏的一聲低喘。

師雪如夢初醒，他抽出舌頭，也放開了手，暧昧的水聲震顫著他，把陳淩松用力地推到一邊。他們並排躺著，師雪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甚至是胸膛裏的心跳聲。月光流了一地。

不應該的，師雪想。他無措地看了一眼勃/起的下半身，移開目光到陳淩松身上，少年上半身赤裸，他更加無措地移回目光。

有哪裏不對勁。

肯定有哪裏不對了。

後來林蕭推門回來，他醉醺醺的，進來就哭，鬧著師雪陪他繼續喝。陳淩松已經睡著了，師雪說你別喝了，林蕭就哭了。

林蕭說他不懂，師雪最後其實什麽也沒說。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陳淩松，目光劃過他的身體，又馬上收回，仿佛被燙了一下。

現在想來，那就是喜歡的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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