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一蜂擁出教室門，這是一個晴朗的天氣，七班正進行畢業照拍攝，下一個輪到他們班上。八班同學都到了學校大禮堂旁的樹蔭下，三兩聚成一團。

前桌女生對著鏡子整理頭發，陳淩松說：“鏡子借我一下？”

“喲，帥哥頭發也會亂的哦。”

“我又沒噴定型膠……”陳淩松照完一張帥臉，把鏡子遞給師雪，“頭發都被風吹亂了，快理理。”

師雪從發呆的狀態脫離出來，他從大早上起就心不在焉，陳淩松打聽過他身體狀況，師雪給的答案是“沒事。”師雪手背朝上，三根手指抓著小鏡子從陳淩松手中抽出來。

他正面向陳淩松，隨意瞄了一眼鏡子，把鏡子交還給前桌的女同學，“謝謝。”

陳淩松忽然握住師雪的手，這動作太快，師雪下意識發出一聲痛呼，他迅速地甩開陳淩松的手，隨即低下頭去不敢看陳淩松的表情。陳淩松冷聲說：“你是要自己跟我過來，還是要我連拖帶拉？”

陳淩松率先離開人群密集地，走到一邊空曠處，眉宇緊鎖，盯著低著頭的師雪，在他耐心耗盡，打算過去抓人時，師雪終於擡腿，向他靠近。

“你父母打的？”

師雪沈默著，仿佛默認。他停下腳步，瘦削的身體被寬大的衣服罩著，脖頸也細長的一條，向下耷拉。

“怪不得你小心翼翼，是想掩飾你手心的傷。”陳淩松的內心湧起憤怒的焰火：“他們為什麽打你？”

師雪低著頭，一言不發。這樣的場景很容易教陳淩松回想起，那一天辦公室裏家長見面，師雪也是這樣低著頭，斥責聲把他伶仃一人淹沒。

“是因為……”陳淩松一字一字，極其艱難地說：“是因為他嗎？”

陳淩松忽然向前一步，握住師雪的手腕，他並不抵抗，任憑陳淩松把他掌心攤開，露出臃腫、赤色的手掌面，陳淩松咬牙，雙指從袖口伸進，撐開袖口，緩慢地上推衣袖，怕蹭痛了師雪，他動作十分小心，到後來，手指卻不斷地顫抖起來，使陳淩松不得不截止到手臂中段，放開手。

半截藕白細瘦的手臂，遍布著紅腫的鞭條痕跡，傷痕像巴掌，抽響在陳淩松臉上。師雪默不作聲地收回手，將袖口下挽，就要轉身回到隊列裏去。

陳淩松澀聲問：“其他地方……有嗎？”

他甚至說不出一個“傷”字。

師雪搖搖頭，他最近越發地沈默下來，從前是靦腆，不敢與生人多說話，近來是避世一般的沈默，常常盯著一處，一旦有人與他說話，一個字一個詞地往外吐。

陳淩松深感到自己的無力，仿佛醫務室的和解是一場陳年的舊夢，殘留在手心的他的溫度，早已消失變得冰涼。

師雪見陳淩松垂頭喪氣的樣子，反過來安慰他說：“沒事，他們只是暫時無法接受，這一次是意外，受了刺激。他們平常對我挺好的，打完也後悔，有跟我道歉。”

他轉過身，剛走幾步，陳淩松叫住他：“師雪。”

師雪側過臉：“嗯？”

陳淩松聲音顫抖著問：“你疼嗎？”

師雪把臉轉正，面向正前方。母親流著淚，把教鞭往他身上抽打時，他沒有哭；他一個人裸膝跪在父母房前時，也沒有哭，縱使那夜的風冰涼入骨；第二天父母推開門，臉上露出疲倦神情，母親跪在地上抱住他、淚水淌進他脖子根裏時，自己竟然也沒有哭。

他以為自己一夜長大，不像那天在辦公室裏輕易就流淚。

但此刻，陳淩松在身後問他一聲“疼不疼”，少年顫抖的聲音拂過他耳畔，使他眼裏久違感到酸澀，他甚至不敢出聲，教陳淩松察覺一點破綻。

師雪用力地搖搖頭，大步朝前走去。那不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分別，師雪固執地看作是這一次。

陳淩松應該有真正光明坦蕩的人生。

那就不能有他，作為愛人。

陳淩松翻過一頁相簿，蓋住那一張使他心情沈重的畢業照。師雪也很久不說話了，此時聲音喑啞著開口：“對了，你收到消息了嗎？”

“什麽？”

師雪說：“同學聚會的事。”

陳淩松想起這茬，他連忙點開微信，哭笑不得地翻到兩周前那條早已沈底的消息，是當時的班長發來的，他想著下班後和師雪商量，回家只顧著吃飯，倒把這件事忘得幹幹凈凈。

同學聚會是近幾年興辦起來的，大家年近三十，談戀愛的該生孩子，事業有成的買車買房，這時正是攀關系、扯情懷的最佳時候。前兩年陳淩松忙工作，實在推不開時間，升職以後才清閑了點兒。

估計班長以為他今年仍然不去，識相地不來打擾。

陳淩松單手拿著手機，“他兩周前就找過我，可我還沒回他。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都要忘了。”

師雪合上電腦，“那你去嗎？”

“都行吧。我最近手上的事情比較少，如果去的話，時間肯定能騰出來。”

師雪說：“那我跟班長說，我們都去？”

有哪裏不對勁，陳淩松又想不起來，他幹脆地點了頭：“行，這樣倒方便我了。說起來我也很久沒見大家了，挺懷念的，上次聽說林蕭的孩子都一歲了，嚇死我了！”

師雪低頭打字，“那說定了？”

“行行行。”陳淩松隨口應著，忽然想道：“什麽時間啊？”

“明天晚上六點，地址發你手機了。”

“明天晚上？這麽急？”

“怎麽了？你有事？”師雪擡頭，陳淩松三步兩步奔進自己的臥室，這架勢，仿佛火燒了屁股，師雪跟在他身後，也進了臥室。只見陳淩松站在衣櫃前，單手撚著下巴，作出沈思的樣子。

師雪說：“不是吧？你在挑衣服。”他想到什麽：“原來高中每天我在房外叫你起床，你應得快，出來的那麽慢，是在想那天穿什麽？”

陳淩松笑著說：“你這說得我多gay啊，師雪同學，魯迅曾經說過：臭美也是人之常情。”

“你不要臉。”

“別這麽說嘛，我現在已經改了。”

“不想著臭美了？”

陳淩松提出一件白色衛衣，左轉三圈、右轉三圈：“不是不想了，是提早一天想，這樣就不會耽誤事了。”

師雪笑了兩聲：“難怪你老是偷懶不背書，原來都花時間打扮了。”

“那當然，不光’女為悅……’”不，這不能往下說。陳淩松高中整個一開屏求偶的公孔雀，一次打籃球，因為師雪說好了來看比賽，他第一次噴了發膠。結果打完球，在鏡子前辛辛苦苦弄了半個小時的頭發全塌了。

隊友形容為：融化的冰淇淋。氣得陳淩松搶了一個隊友的帽子作為補償。他去見師雪的時候，師雪一直盯著那個印著“最佳男友”的帽子——陳淩松後來才知道那個是情侶帽——他唯恐師雪叫他摘帽子，對師雪鮮見的追根究底，通通應付過去，只說是朋友送的帽子，總不能說是他搶的拿來遮頭發吧！

太丟人了。

回憶帶著尷尬和一絲甜蜜，陳淩松清了清嗓子，忽而聽見師雪說：“也難怪你高中就這麽好看了。”清嗓子變為劇烈的咳嗽，陳淩松從小就被誇帥，按理說司空見慣，這次臉皮卻臊得慌，模糊而快速地說了一句：“那是自然。”’自然’太緊張說成了’孜然’，陳淩松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師雪笑個沒完，他靠在衣櫃邊的墻上，長腿一伸一屈，一件衣服冷不丁砸了過來，他擡手就抓住了，是陳淩松剛剛拿在手中的白色衛衣。

陳淩松冷酷地說：“你給我出去。”

“為什麽要趕我走？”師雪故意把話說得抑揚頓挫，像外國人。下一秒，手裏又多了一條陳淩松衣櫃裏的褲子。

陳淩松對著他作勢要脫上衣，雙手捏著衣角：“因為我要換衣服了，小孩子不能看。”

“我不是小孩子。”師雪盯著陳淩松露出的一截腰腹，意味深長地說：“師雪是大孩子。”

陳淩松先是一楞，後來跟被戳中了笑點似的狂笑起來，笑完也不趕人走了，繼續跟師雪在一個房間裏待著，最後不知道為什麽發展為陳淩松給師雪挑衣服。

“這件太大了，你應該穿不下。”

陳淩松抓著一件襯衫，在師雪身上比對，師雪垂眼看著他的手：“不試試怎麽知道？”

陳淩松還來不及阻止，師雪就兜頭脫掉了睡衣，白熾燈下，一身雪白皮膚泛著冷光，腹部肌肉塊塊壘起，丫的還有人魚線。

脫衣服弄亂了頭發，師雪就著亂發，朝陳淩松伸出一只手來。

陳淩松喉嚨裏好不容易擠出兩個字：“幹嘛。”

師雪向肩膀一側歪了下腦袋，似乎覺得這個問句很多餘。

他無比自然地說：“給我你的衣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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