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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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

陳淩松看著師雪,師雪微笑著回視他,他從這一個笑容裏得不出任何信息。陳淩松從這一刻起真正意識到,師雪變了。

他的變化不是他先前認知的表面變化,也不僅是性格、待人接物層面的。他好像改頭換面,也好像破繭成蝶。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人,陳淩松甚至懷疑,這個師雪還是不是那個靦腆、容易害羞、膽子還特別小,讓他念念不忘許多年的師雪。

陳淩松說:“你變化很大。”

師雪依舊笑著,“其實沒有。”

“是嗎?”

“我原來不愛表達,很多東西悶在心裏。”

陳淩松想問,問句堆在心底,說不出口。他要如何無緣提及眼前人死去的愛人,這是一個隱痛,問出口便是傷害。

師雪說:“你怎麽了,突然說這些。”

陳淩松終究問不出口,他回避師雪的眼神,“沒事。我給你拿畢業照去。”

相冊拿來以後,陳淩松翻到畢業照那一頁,師雪拿近相冊,凝視著那一張照片,照片上,陳淩松臉上沒有笑容。

“你怎麽都不笑一下,苦著臉。”

陳淩松立刻指著照片上師雪的臉:“你還說我,你自己比我更苦,感覺要哭出來了。”

“呀,被你發現了。”

陳淩松笑了,沈重的心情減輕一些,他饒有興致地察看照片,像師雪說的,照片中自己苦著臉,他回想當時的心情,想不出更輕松的表情來面對。那一天,他發現了師雪手臂上的傷痕。

他們坐同桌,其實身高不太合襯,但班主任在座位方面意外地民主,由大家自由選座。當時剛分了班,在新的班級裏,陳淩松只認識三位舍友,其中兩個是高一的同學,他主動邀請師雪同座,師雪輕輕地點頭。

挺好的,很安靜。

後來他對師雪的心思變了,坐在他身邊心情也不一樣了,他又開始擔心師雪太安靜,怕他一個人孤單,千方百計地找話題與他聊天。開始時,師雪有些莫名,慢慢地就習慣了。陳淩松有時挑上課時間跟他講小話,師雪豎起課本,把臉藏在書本後面,一句一句回他,時不時從課本上方露出眼睛來看老師,陳淩松忍著笑,看他像看一只膽怯的小兔子,溫柔、含著笑意。

那時候空氣仿佛都是甜的,每一秒都消逝得極快,粉筆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上下課鈴交替響著,春天走了,夏天走了,秋天走了,冬天走了,迎來了第二年春天。

師雪戀愛了。

這件事是陳淩松請假,回校那一天知道的。而三天前是情人節,陳淩松在師雪桌面上放了一封情書,在信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陳淩松想過是否太過照搖,但就算別的同學看見了,恐怕也會以為是誰送給他的情書,放錯了位置。

陳淩松坐在座位上,等待師雪回到教室。他想象著,等師雪坐下以後,如果師雪以為是送給他的情書,他就對師雪說:“是給你的。你打開看看吧!”

他到時候會不會忍不住笑和一些忐忑,糟糕,現在就忍不住了,陳淩松拍拍臉頰,示意自己冷靜,冰涼的掌心碰著了滾燙的臉,他才發現緊張得手心發涼,臉也紅得不成樣子。

直到前桌叫他去辦公室,老師告訴他,爺爺過世了。老人家躺在病床上快半年了,家裏原以為挺過了寒冬,身體會漸漸康健,沒料到在春暖花開的時節,忽然就去了。

電話裏,母親說:“淩松,你應該知道了。回來一趟吧。”

陳淩松握緊話筒,半晌說不出一個字。母親意識到他的沈默,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母親說:“爺爺是在早晨合的眼,他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來了。’爺爺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奶奶,今天你爸爸送我一枝玫瑰花,教爺爺看見了,他那時笑得合不攏嘴,他對我說,別管我,和我兒子過節去吧。你說奇不奇怪,爺爺竟然知道今天是情人節。他是找奶奶去了,他閉眼的時候沒有痛苦,好像睡著了,臉上掛著笑意,回光返照,精神飽滿得像年輕時候。”

陳淩松聽到後面,他啞聲應:“嗯。”回到教室去收拾書包,師雪回來了,他顧不上看師雪的表情,背起書包就走。身後,師雪看到了桌上的那封信,他問:“淩松,是給你的嗎?”

陳淩松搖搖頭,“是給你的。我要回家一趟,家裏有事。”

他走得很快,走出教室門時外面太亮,他擡手遮了一下眼睛。那時的陳淩松沒想到,這一個情人節,他準備好告白,在這之後,迎接他的卻是他們漸行漸遠的未來。

經過三天的平覆心情,父親接他來到學校,他下車時,父親笑著說:“長大了,陳淩松!”陳淩松朝他揮手,饒有空閑地想:是長大了,說不定今天就給你帶回來一個兒媳婦。

像母親說的,死亡是爺爺的歸宿,我們不必用愛將他挾持在人間。

走進教室裏,同學們紛紛向他問好,有的同學眼裏洩露機妙,透露出看好戲的眼光。他迷惑地回到座位上,師雪一如既往地安靜地坐著看書。

“他們怎麽奇奇怪怪的?”

師雪搖搖頭,表示不知。陳淩松心一沈,師雪是在用沈默表示拒絕嗎?難道他收到那一封情書,就沒有話想跟他講,他就這樣把他判了死刑。

陳淩松胡思亂想,哎呀,問一問就清楚了。糾結半天,陳淩松決定給自己痛快一刀,大不了被“砍掉腦袋”,從此做回普通朋友。拖拖拉拉實在不是他的風格。但他——

陳淩松望著師雪的側臉,他纖長的睫毛搭垂著,臉色異樣地蒼白,同時有一種脆弱的美感。

他竟然舍不得。

不如裝死算了,你當不知,我也當不知,還能做勾肩搭背的好兄弟。挑明了只有不鹹不淡、不遠不近,甚至要可憐兮兮地保持距離,才不至於招人厭棄。

不行!

陳淩松一咬牙,當機立斷,一把抓住師雪的手腕,他害怕過了這一秒就要後悔!這重要的時刻,師雪回頭看他,教室外面忽然響起一片喧嘩聲。

師雪似有所感,他擡頭朝那邊望去。

有人喊:“師雪,陸隸雲來找你啦!”

陸隸雲是誰?不管了,誰也不能阻擋他告白!

陳淩松握著師雪的手緊了緊,他說:“我——”又有人喊:

“陳淩松你抓著人家男朋友幹嘛?沒看見人師雪歸心似箭,快放開人家吧!”

任憑別人怎麽說,師雪定定地看著陳淩松,他的眼睛明亮極了,像是有什麽在閃爍,他迫切地想從陳淩松嘴裏得到什麽,盡管這答案是什麽,師雪心中沒數,陳淩松也腦子裏一片空白。陳淩松張開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手上的力氣也放輕了,他的手由於重力作用下落,砸著自己的腿。陳淩松感到痛了,他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隸雲高聲說:“師雪,你出來。”教室裏爆發出一陣起哄聲,大家整齊地喊著師雪的名字,聲音越來越齊、越來越響。

陳淩松眼睜睜看著師雪眼裏的光滅了,師雪抿緊嘴唇,站直身體,大家拍桌的拍桌,鼓掌的鼓掌,還有人誇他好樣的師雪!

陳淩松想叫住他,卻沒有立場。只得把喊聲往肚子裏咽,聲音塞滿了肚子,從身體各處跑出來,耳朵裏是假想的轟鳴聲,仿佛山體坍塌、海嘯席卷,眼睛裏的是止不住的眼淚。

沒有人看他,他們都在看師雪和陸隸雲。

沒有人知道,陳淩松那一天趴在桌子上不動,不是半夜打游戲、課堂上困得睡著了,是因為流了半天眼淚,把眼睛弄腫了,不想教人看見。

這裏面尤其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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