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雪堅持能夠自己走路，但沒過兩步就扶著墻，陳淩松忍著笑說：“你別逞強了。”師雪就扶墻站在那兒，陳淩松不知道他什麽意思，也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師雪側過半張臉，眼尾看了陳淩松一眼，他才反應過來，無聲地笑了一下，走上前把師雪的手臂勾著自己的肩，兩人一下湊得極近，行走間聽見互相的呼吸聲。

這呼吸聲在黑暗裏、看不清彼此臉龐時尚察不到異樣，等走進樓道、電梯門打開後，明亮的光線迎頭而來，陳淩松和師雪走進去、合上電梯門後，寂靜的狹窄的空間裏，身體一側完全挨著另一人，裸露的肌膚相貼，這仿佛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幾乎教人難以忍受。

偏偏這時，師雪啞著聲音說：“到了嗎？”他的聲音輕飄飄地擦過陳淩松的臉頰，陳淩松轉過臉到另一側，此時電梯“叮——”地一聲，他便如同大赦，暗自松了一口氣，連拖帶拽地把人拉了出去。

“到了，你自己站一下。”陳淩松往褲兜裏掏鑰匙，掏半天沒掏出來，師雪靠在墻上，偏過頭看著他，陳淩松叫自己沈住氣，沈沈地呼出一口氣，才想起鑰匙放在衣服口袋。

師雪說：“你記性似乎變差了。”

陳淩松推開門，側頭看了師雪一眼。師雪悠閑地站在一邊，哪怕醉了酒也不見半分狼狽的模樣，發型依舊服帖，衣服上的褶皺不見多少，只有皮膚微泛著紅，眼睛格外明亮，昭示著這人神智可能不太清醒。他記性他自己清楚，倒是這個罪魁禍首，不但不心懷感激，還一臉局外人的口吻數落人。

陳淩松沒好氣地說，“我看你酒醒得差不多了，自己有腳吧？自己進來。”最開始的生疏勁過去了，加上沒來由的躁意，陳淩松說話也沒那麽客氣了。他說著彎下腰在鞋櫃裏取出兩雙男士拖鞋，自己換上其中一雙，正要進門，師雪在他身後說：“這雙顏色不好看。”

陳淩松吸了一口氣，換是別的朋友挑挑揀揀，早給他一拖鞋拍臉上，但他轉過身，一句“愛穿不穿”擠了半天沒說出口。高中時陳淩松就發現了，他對師雪的忍耐度奇高，剛開始還沒那心思時就這樣了，或許跟第一印象相關，他第一眼見師雪，謔，一個男同學坐宿舍裏看書，聽見有人來，擡頭看了一眼，又很快地低下頭，他有些緊張，好像不知道說什麽，手都把書頁揉皺了。

陳淩松主動打了招呼，“喲，這位舍友，看書呢？認識一下唄，我陳淩松。左耳陳，兩水淩，木旁松。”

師雪擡頭來看著他，陳淩松這才看清楚他的臉，在心裏驚嘆了一聲，這位過分漂亮的男同學小聲說：“你好，我叫師雪。”

後來相處久了，陳淩松發現師雪不愛說話，他勸他：“你要多跟別人交流。”師雪看著他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陳淩松沒辦法了，還能怎麽著？只能他多照顧一下了。

這麽乖這麽靦腆一人，誰看著誰不心軟，長得還好看……這會兒陳淩松回頭，看師雪盯著他笑，酒興真助長了師雪的氣焰，他說：“陳淩松，我要穿你腳上那雙。”

陳淩松想回“大膽！”師雪扶著門對著他笑，陳淩松嘆著氣走到他跟前，把拖鞋讓給他，還蹲下身擺整齊了，自己穿進那雙被嫌棄的紅色拖鞋。

師雪總算肯換鞋，走到客廳後，師雪又說：“好臭。陳淩松，我想洗澡。”他上下聞了聞自己身上，皺著眉，陳淩松今天之內第二次聽師雪叫他大名，他以前也很少叫，一嘴酒就叫個不停，接下來就一直說著：“陳淩松，陳淩松，陳淩松……”

“洗澡是吧？”陳淩松打斷他，師雪說：“不，我要陳淩松帶我去澡堂。”

“我是你手下還是跟前伺候的太監，”陳淩松氣笑了，“浴室在那一邊，您屈尊移駕一下。”

“你以前都跟我一起去……”師雪聲音越來越小，尾音小得都聽不見，他見陳淩松不理他，就一個人去了浴室。關門聲啪地，還挺響。

“你洗快點！我一會兒也要洗。”陳淩松挺身脫了上衣，浴室裏傳來一聲響，他甩掉衣服，喊道：“師雪？出什麽事了，你還好嗎？”

浴室裏沒人回應，陳淩松裸著上身跑去開浴室門，師雪趴在浴缸裏，渾身濕漉漉的，原來是他碰掉了淋浴器，淋浴器跟師雪都掉在了浴缸裏。陳淩松走近想捏住噴頭，師雪動了一下，落在他身上的噴頭轉向陳淩松這一邊，水花全往他臉上，水珠從身體上滾落下來又淋濕了褲子。

陳淩松也不拿噴頭了，拉住師雪的手先把人弄起來，師雪順勢倒在了他身上，兩人都濕透了，陳淩松轉頭想跟師雪說，清醒點沒？這麽一通下來，他真是身心俱疲。

沒想到師雪的臉正朝向他，柔軟的唇瓣互相碰在一起，師雪睜開眼睛，他眼裏迅速地閃過一絲驚訝，面對面的陳淩松眼裏滿是震驚。師雪轉而放松全身，更往陳淩松身上壓，在陳淩松要推開他時，師雪咬了一下陳淩松的下唇。他的聲音模糊不清，陳淩松卻聽得清晰極了。

師雪在喊陸隸雲的名字。

陳淩松的左胸口忽地冷透了，心臟沈沈地往下墜，他聽見簌簌的破風聲，每一聲都割破脆弱的器官。陳淩松任師雪咬完，用力把師雪推開，冷眼看他往後倒去。

他是瘋了才讓人這樣作賤。

陳淩松抹了一下嘴唇，冷冷地看了師雪一眼，轉身出了浴室。

在他身後，師雪把頭沈入水裏，冰涼的水包裹著他，直到半分左右，他才破水而出，黑發服帖地貼在臉上，濕漉漉地往下淌水，師雪摸到自己的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陳淩松坐在客廳裏抽完一根煙，氣隨著繚繞的煙霧散了幹凈，他把煙頭扔進煙灰缸裏，笑了一聲，算了，跟醉鬼計較什麽？陳淩松輕易說服自己，再次走向浴室，門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糟了，氣得忘關噴頭。擔心師雪在浴缸裏溺死了成水鬼，陳淩松趕緊上前一步，擰開門把手。

師雪回過頭來，“看什麽？”

浴室裏的哪是水鬼，分明是水妖。陳淩松啪地把門關上，他雙手雙腳僵直，生生走成了同手同腳，呆呆地坐下後，伸出雙手捂住了臉。

他眼前浮現出師雪被水浸濕顯得格外漆黑的眉眼，看不出來他身上竟然有肌肉，削薄的肌肉塊線條緊實，不知道是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實用不實用另說，好看是真的好看。

至於匆匆一瞥，看到的其他不該看的，也是陳淩松最震驚的。

什麽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當年他跟師雪也一起去過澡堂，但師雪總是不好意思脫光，洗澡的時候往往留一條內褲，他當時以為師雪自卑來著。

看來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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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幹凈的衣服？”師雪在裏面敲了敲浴室的門。

“架子上面隨便拿一件，”陳淩松猶豫著，“你要新的內褲嗎？”

師雪說：“不用了。”

陳淩松忽然反應過來，說不定尺寸不太合適。

過了一會兒，師雪擦著頭發走了出來，“我洗好了。”陳淩松站起身，他黑著臉，對師雪比了一個中指，向浴室裏走去。

師雪歪了歪腦袋，“怎麽突然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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