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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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澤城郊。

當旭日刺破雲霭, 薄紅灑滿大地, 第一場攻城戰總算是過去了。

古老的邊陲之城在晨霧裏逐漸顯露出了它浴血一夜後的模樣。它像是一頭精疲力竭的巨獸, 橫臥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 破爛的磚瓦猶如翻起的皮肉, 染紅的護城河像是從它傷口裏汩汩淌出的鮮血, 還有城池之下堆積如山的屍體——

燎軍的, 重華修士的, 橫七豎八地交疊在一起,螻蟻一般散落在大澤城下。

這是第一戰,戰事未休時,誰也不會先來收拾弟兄們的遺骸。這樣的情形墨熄也好, 顧茫也好, 他們早已司空見慣。

只是仍會覺得很疲憊。

“墨帥, 不再進攻了嗎?”

“對方應對倉促,損失雖重, 但一夜下來, 他們後續的戒備都已經調整到位,半個時辰前就與我們陷入了膠著拉鋸。”墨熄搖了搖頭, “長途奔襲再加一夜鏖戰, 重華的修士都已經疲憊不堪,再打下去戰局便是對我方不利。休兵吧。後撤紮營, 讓他們處理傷勢,各自修整。”

“是!”

重華的修士便撤至城郊周全處,築結界戰壕, 紮營休息。

墨熄也回到了他自己的營帳裏。那裏有好幾個近衛在忙著收拾床榻桌幾,其中就包括了顧茫。不過為了別讓顧茫戴著的覆面顯得太惹眼,墨熄特意命這次所有派發給他的近衛都戴了面具。

邊陲的風吹得帳篷簾子嘩嘩作響,墨熄走進來,對正在忙碌著的修士們道:“我這裏不用這麽多人布置。你們都出去吧。”

頓了一下,又對顧茫道:“你留下就好。”

於是其他近衛都依言離開了,帳簾垂落,墨熄走到顧茫身前,擡手摘下了顧茫臉上的覆面:“沒人了。不用再戴著這個。”

顧茫道:“你也不怕被人瞧見我?”

“不怕。”墨熄說著,轉身將他的覆面擱在了床幾上,然後上前擁抱住顧茫。

大抵是覺察到了顧茫的緊張不安,墨熄嘆了口氣道:“逗你的,我在營帳外施了鎮守結界,沒我的允準,別人進不來。”

他的下巴抵著顧茫的額前。

幾許後,墨熄低頭親了親顧茫的發頂,擡手撫摸著顧茫的頭發,輕聲道:“抱歉,明明是你的軍隊,卻不能讓你親自率領著。只能由著我這個後爹折騰。”

顧茫低頭笑道:“北境軍差不多都大換了血了,我要是真的再回來,那我才是真的後爹。再說了,你我又有什麽區別?你做的一點兒也不比我差。不過有一點倒是真的。”

“嗯?”

“我總不能一直躲在你身邊吧。”

“……”

“墨熄,我也該做點事情。”

墨熄一點也不意外顧茫會有這樣的想法,事實上他一直就知道顧茫早晚會說出這句話來。就好像他其實覺得哪怕給顧茫一次機會,讓顧茫回到過去,顧茫也還是會選擇走上這一條荊棘遍布的老路。

這個瞧上去很眼神很柔軟的男人,其實有一顆比任何人都要堅定的心。

“會有委任交給你的。但不是現在。至少在第二次攻城戰之前,你都不適合去完成我想請你完成的事情。”

他低頭,對上顧茫有些失落的目光,停頓之後補上了一句:“勞煩師兄再等一等?”

既然墨熄都已經這麽說了,顧茫也沒什麽好再講的。兩人折騰了一天,和北境軍的其他修士一樣都很累了,墨熄道:“你先去睡一會兒吧。”

“那你呢?”

“我再看一會兒沙盤。”

“你自己的身體自己要多上心。”顧茫擡手戳了戳他的心口,“看完早些休息,哥哥我在床上等你。”

“……”墨熄因為他最後一句話而頗為尷尬地輕咳一聲。

顧茫看著他故作鎮定的樣子暗自發笑,明明都是已經抵死纏綿過那麽多次的人了,卻還是會因為對方一句不加掩飾的玩笑而默默緋紅了耳尖。

他這個小師弟啊……偏生就是那麽惹他歡喜。

沙盤推了很多次,進軍的方式與結界布置、路線謀劃也重設了很多次,等墨熄熬完,回頭瞧見顧茫已經伏在行軍榻上睡著了。

就算是一軍將領,墨熄的行軍榻也比其餘人寬敞不了太多,所幸顧茫睡覺習慣蜷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裏,像是生怕占據了誰的地盤似的——他骨子裏的卑微以獸性的方式體現出來便是這樣的可憐又可愛。

專註地凝視了他一會兒,而後墨熄起身去洗漱沐浴,回來的時候顧茫還是一動也沒動,貓兒一般蜷縮的睡姿。

他在床沿處坐下,動作很輕,沒有發出更多的聲音,只是床褥微微地下陷。

而後他合衣上床,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腰腹處,闔眸休息。

墨熄實在是個很自律的人,曾經有過的那些失控、暴躁、激怒,也實在是因為他被困在了一團迷霧裏不知真相所致,並不能說他本身的性子便是如此。所以他與顧茫冰釋前嫌了,好不容易盼得了與愛人的真心相待,他卻一心擔憂著顧茫的身體,而不是像世上的許多男子那樣恨不能立刻巫山雲雨將愛人重新占為己有。

如今他只希望顧茫能好好的,無論記憶能維持多久,清醒還剩多少時光。

他只希望他康健就好。

……

只可惜男人的身體與男人的腦子並不是同一陣線的盟友,睡到正午時,墨熄迷迷糊糊地從深寐中醒來,卻立時發覺顧茫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翻了個身,側蜷著縮到了他的懷裏。更要命的是顧茫睡前隨意攏著的浴袍散開了,雪白的衣襟下露出大片緊實的胸膛,一只赤裸的腿還微向前伸著,貼在了墨熄的身上。

墨熄的呼吸一下子便凝住了。

——

心怦怦地跳著。

這般情形,實在是很像他們都還很年輕的時候,墨熄未曾向顧茫表露心跡之前。

那一陣子,顧茫也總喜歡黏著他睡。

事實上也不是顧茫喜歡黏著他,而是因為當時陸展星勾搭上軍營裏一個俏麗女修。

顧茫當時是和陸展星住在一個氈帳裏頭的,有一回顧茫咬著蘋果悠游自在地回去,一掀帳篷簾子就看都自個兒兄弟和一個女的在榻上顛鴛倒鳳。

顧茫差點被卡在喉嚨口的水果塊兒給噎死,臉瞬間漲得比蘋果還紅,連忙把簾子放下了拔腿就跑。盡管後頭陸展星追著他道歉了很多次,什麽“哎呀都怪我一不小心忘了施結界”,什麽“哎呀茫兒我咋記得你說你今晚不回來了”——都不頂用。

別瞅著顧茫成天拈花惹草的風流模樣,其實那時候他還是個連接吻都沒和人接吻過的純情小夥兒,這麽近距離瞧見酣暢淋漓的活春宮,還是自己兄弟的活春宮,這驚悚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顧茫嘴上打著哈哈說著沒事兒,雞皮疙瘩卻起了一身,所以那一陣子他特別不愛回自己帳篷,唯恐又看到什麽刺激畫面,但他又不能不睡覺吧?於是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投奔他所有哥們兒裏看上去最清高最靠譜的那一位。

顧茫當時就是秉持著這樣的心態,高高興興地骨碌滾到墨熄床上去的。

墨熄死活不肯,給出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

“我有潔癖。”

顧茫說:“我洗澡啊。”

“我床太小了。”

“睡倆人還是可以的。”

“我不習慣和人同寢。”

“多睡睡你就習慣了。”

“我睡相不好,夢中或許還會打人。”

“哎喲,這麽嚴重啊?”

“是。”

“那哥哥可更加得跟你一起睡,替你好生糾正糾正了。”

“……”

軟磨硬泡加霸王硬上床,最後墨熄被他折騰的沒轍,只好由著他躺了大半張木榻,自己面對著墻壁貼著睡。

顧茫看著墨熄合衣而臥,發髻不松,規規矩矩清清冷冷的模樣,心中十分寬慰且放心——他覺得自己選對了人,這是一朵多麽自律又正經的高嶺之花啊,絕不可能在軍營裏隨意勾搭女修行那茍且之事的。

可顧茫不知道的是,這朵高嶺之花的心裏奔流著怎樣的欲。那些欲若是放肆宣洩出來,足以將任何一個人燙傷燙壞,沖刷到破碎支離,而這份欲竟是由他而生,洪流一般意欲傾入他身體裏的。

於是那一陣子顧茫自己是睡得安心踏實了,遠離了他陸哥帶給他的噩夢,卻給墨大公子帶來了無比糟糕的春夢。

墨熄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連翻身都不敢。偏偏那時候又是冬天,他天生體熱而顧茫畏冷,所以顧茫睡熟了之後還會無意識地貼過來抱住他。過了很多年之後墨熄都還能記得那些夜晚——帳篷外頭是彌天風雪北風呼嘯,帳篷裏一片漆黑,一床厚重溫暖的被子下面,顧茫香甜地蜷著,一只手從他身後搭著他的腰,柔軟的臉頰貼在他的後背,時不時夢囈著蹭一蹭。

顧茫那會兒還真的覺得墨少爺冷淡無情,男女不近。卻沒發覺這位“冷淡無情,男女不近”的年輕男人是用了怎樣的克制力,才壓住了想反身把他按在床上欺負的獸欲與野心。

他唯一發覺的是墨熄那時候每天早上不是起的比他早很多,就是要等他出了營帳才肯坐起身子,反正就是不願意和他同時起床。

以及墨熄那一陣子總是上火,不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有血絲,就是薄薄的嘴唇角起了一個泡,整個人也總是睡眠不足的樣子,眼底還有些懨懨的熬夜才有的淡青色。

顧茫為此還憂心忡忡地問陸展星:“……我睡覺姿勢是不是真的很差啊?我難道是夢游打他了嗎?”

此時此刻,墨熄瞧著眼前熟睡的顧茫,目光一寸一寸拂過他師兄柔和的五官,微敞的衣襟……一切都和當年是那麽相像。

他曾在最理想時,想過多年後能一直與他的顧師兄傾心相交,纏綿無止。

他也曾在最悲觀的時候,想過要將那個叛國的男人捉回來,鎖在他的府邸內,生生將之折磨到死。

他唯獨沒有想過原來過了那麽久,他們經歷了那麽多,他還是會重溫他的師兄就躺在他身邊,而卻不敢輕易觸碰的這種感受。

在這張床上,一切又都好像回到了他們都還青澀年少的時候,中間十餘年滾滾歲月,血海洪荒,都在此一筆勾銷。

墨熄心頭燙得厲害,他望著顧茫,目光是那麽柔軟又那麽熾烈。他對他的愛也好,對他的欲也好,其實從來也沒有比當年損卻一分一毫。

“墨帥!”

外頭忽然傳來近衛的聲音,拔高了嗓門在喊他:“膳點房已經將飯菜備好了,兄弟們的都派下去了,您也可以去主營用膳啦!”

這小修士喊的響,墨熄還未來得及制止,顧茫就被吵醒了。那雙湛藍的眸子睜開,十餘年的時光便又在這一瞬間回到了他們身上。

“唔……”

墨熄嗓音有些低啞,輕聲道:“晌午了。可以吃飯了。”

“困。”顧茫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打了個哈欠就想往墨熄懷裏鉆,“再躺一會兒……”

床就那麽大,顧茫鉆過來的時候墨熄猝不及防,想躲又沒有地方可以躲,於是當顧茫緊貼著他,感受到那熟悉的硬度時,墨熄便十分尷尬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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