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八章。泣血之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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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漆黑的夜色裏,鄧騭馬鞭一抽,在深夜中一往無前。

入秋,已生寒意,風裏帶著枯葉的味道。

鄧騭懷中,揣著那一只玉笛,與那一封殘破的血書。

梁禪將這血書交到他手中時,他已然忘了那個時候,自己是如何接過的。依稀只記得,那肝膽欲裂的痛楚與驚懼。

歸荑,那麽喜歡他嗎。

不管因為遇見了他,你一步步地走進了何等的深淵中。

不管因為遇見了他,你一點點地終是耗盡了所有。

也還是,那麽喜歡他嗎。

“駕!”

耳畔,那一封血書,不知是第多少次,在耳畔如微弱的呢喃一般響起。每一個字,都似一把尖刀在心口捅出一個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清河昭然欲謀帝,帛短意長願卿明。

吾凡殞兮為此故,無怨君兮無怨卿。

上無堂座下無親,一生至此已伶仃。

權之在手豈由心,孰為重者孰為輕。

生死猶盼卿不悔,刀猶入鞘魂魄寧。

用力地一抽馬鞭。

不會的,竇歸荑,你不會死的。

你不怨,我怨。你若當真為此喪命,我鄧騭此生怨天怨地,怨盡天下人。

——我願意,成為你的刀鞘。如果,你也願意和我一起,守在那個人身邊的話。

——你想要變成什麽樣的人呢。是不是如果我變成你喜歡的模樣……

那個時候,沒有說出口的話,在深夜的月光下無數此回響在心頭。

是不是,如果我變成你希望的模樣,你就會喜歡我了呢。

深夜中,噠噠的馬蹄聲中裏,仿佛湮沒著牙縫裏沒能抑住的嗚咽聲。

難道這就是報應嗎。因為我屠戮了他人,因為我沒有遵守約定,任由邊境為羌人踐踏。我終究,沒有成為你希望的那個模樣,是嗎。

可是,即使如此,你也不能丟下我。竇歸荑,此生此世,你可以不愛我,你甚至可以愛別人,但你必須活下去。

這是我鄧騭予上蒼,最後的祈求。

天漸漸發白。

黎明的曙光,逐漸將黑暗褪盡。

再翻過這一座山,就是雒陽城。

雒陽城。宮城。

驟雨忽至,戧風狂亂。雨水順著屋檐滴落成串,濺開倒影裏巍峨的宮城。

一席朱紅華衣鋪散在溫室殿外階梯處,大雨瓢潑而下,將鄧綏巋然不動,頭上九凰玲瓏步搖被雨水所打,在滴答聲中叮鈴作響。

又是一個重重地磕頭,額頭上滲出的血,被雨水暈開。

“娘娘……娘娘……”

身後十數名宮女同跪,侍從們無一敢立,一時間,一宮之內無人立身,盡數匍匐。

“陛下!陛下請再聽臣妾一言吧,陛下……阿騭不能殺……阿騭不能殺啊陛下……”鄧綏接連著,又是在石板路上,重重地連磕三個頭,“陛下……阿騭手裏握有的兵權您不是不知,但凡誅殺,無論是否殺之,都是天下大禍……殺之,則將門之家再無可用之臣,兵權旁落,朝堂不穩,內憂外患,豈是一日之憂……若未殺之,以家兄之性,必然逃竄至西北之境,局兵造反,舉國大禍,如何彌補……陛下……陛下可有聽見……陛下!阿騭不可殺,不可殺啊!臣妾不是為一己之私,更非偏私,乃是為天下而謀啊,阿騭從未真正想要反陛下,他只是心中無家無國,非是大惡,不動國本,此景此況,何以殺之啊,陛下……陛下!”

鄧綏的嗓子沙啞,臉上有著異樣的紅暈,渾身滾燙,身子也愈漸發沈。

雨勢毫無止歇的勢頭。

“陛下……陛下為何不肯聽臣妾諫言,陛下!”鄧綏在大雨中用力地嘶吼,她始終不明,為何她從邊境回來,就成了這個模樣。

一定是哪裏不對。

是不是清河王,清河王又做了什麽。

先是阿騭莫名地開始讓城於羌,意欲局兵造反。如今,又是陛下一意孤行,偏要斬殺鄧騭。這到底怎麽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麽了啊。

為什麽都不聽她所言所語,為什麽一個個偏偏要執意而為。

為什麽,事情一步步,會走到如今的局面?!

太荒唐了,這簡直,荒謬至極。

如若說,阿騭從來都不似一個將軍該有的模樣,可陛下,卻從來都是她想象中的陛下啊。

驀然,她想到了一個人。

該不會,該不會。

“竇歸荑……”鄧綏喃喃道,忽的,卻又仰天大笑起來,恍若瘋癲,她早該知道的,是她,是她,“竇歸荑……不是求過你嗎……不是已經跪下來求你了嗎……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你終究還是,要毀了陛下呢。

當年為什麽沒有墜崖而死。當初為什麽沒有徹底離開雒陽。為什麽,你要遇見他們兩個。

陛下和阿騭,是她此生最重要的兩個人啊。這教她如何甘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對同一個女人執迷到深處,終成癡狂。

少年人,最難是情關。

阿騭過不去。陛下,難道,你也不過去嗎。

不,不該是這樣啊。

你是君王啊。是天下百姓唯一的希望啊,是萬裏河山的主宰啊。不過是一段情而已啊。放下,就有這麽難嗎。

鄧綏渾身愈加滾燙,可胸膛內跳動的心,卻漸漸冰封。

先帝是怎麽把朝堂攪弄成如今這番模樣的。他是如何去愛宋靈妝的。

劉肇,你看不到嗎。

你看不到,一個過於重情的君王,會給朝堂來帶怎樣覆水難收的傾頹嗎。

這一路來你走得多麽艱難。平外戚之亂,制衡各族軍權,為興農作而減賦稅,勞心災疫水患,光是近幾年的暴動便比十數年前竇氏霸權時少了半數不止。

下一個十年,朝堂氣象更是是煥然一新。你想要的朝政清明,你期待的天下安居,這一切都在漸漸實現,不是嗎。

你是天生的君王之才啊,劉肇,人的一生,有多少東西重過情愛,有多少,是一個君王應當去承擔的。劉肇,這些,你都要為了一個女人,放棄掉嗎。

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啊!

傾盆而下的雨,淅瀝地洗刷著朱紅的衣袍。

☆、大結局(上)

永元十三年,十月二十七。

那一日,雨落雒陽,傾瀉而下,洛水滾滾黃泥,淹了下游數個延河的數小村落。是秋日裏,少有的水患。

鄧騭行至落水河邊的小亭時,拉了韁繩。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

大約,有十年了吧。

也是這樣的瓢潑大雨。但是,是在寒冷的冬夜中。篝火燃燒,少年在一隅倚柱閉目,女孩坐在篝火前,仔仔細細地烤魚。

在這個地方,他第一次,對一個女孩提及了自己最不願提起的黑暗記憶。

因為她告訴他,她願意聽他說所有冰冷的過往。那是除了阿綏外,唯一一個,用那樣溫柔的姿態相待之人。

他恍若看到稍顯舊色的亭中,女孩伸出手,擡頭看著漆黑一片的天空,手心裏接著檐下滴落的雨水,回過頭對著一旁一臉冷漠的少年,笑意嫣然,道:“君騭,這雨水像是雪水一樣冷呢,不過,它卻是春雨。預示著溫暖到來的春雨。”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彼時的少年,眼微微一睜,又飛快地閉上。

鄧騭終於清晰地想起來了。那時候,少年未能說出口的話。

不會的。竇歸荑,只要回去了那個地方,就再也不會好了。

女孩稚氣的聲音,隱約可聞:“我不知道將來我會遇到什麽,但是,我不想要那個人,露出那樣孤單的表情。”

竇歸荑,如果再重來一次。你還會這樣選嗎。

如果你想要回頭,會在哪一個剎那,回頭呢。

我呢。

如若重來一次,我可會,還選擇對你,一點點敞開胸懷。我可還會選擇,再一次去期待,去相信,去依賴,去貪戀。

若我從未想要從那丫頭眼裏,看到自己未來漫漫一生的希冀,妄圖誰將一顆破碎的心,縫補得無缺,而將自己的心,再一次寄托給了另一個人手中。

是他自己忘了,不論出於什麽緣由——

真心一旦交付出去,便再也由不得自己守護。

終此一生,他的心,都將伴她起而起,隨她落而落,半點再不由己。

強制掐斷回憶,轉過頭來,狠狠一抽馬鞭,再朝著雒陽城飛奔而去。

而不過一刻鐘後,十裏外依稀可見的雒陽城上方,卻好似有什麽異樣。

胸口,好似壓上重石,半寸也挪不動。

女孩將墻挖得凹凸不平。手覆上墻壁,摳著墻灰,顫抖著,努力地想要站起來。

可她的腿處斷骨,傳來了劇痛。原本一點點的挪動,都是奢望。額頭沁出的豆大的汗珠。她已經試過無數次了,今日已經是第八日,已經……沒有時間了。

放下了對死亡無盡的恐懼,她的心,從未如此清明。

十指的指甲縫裏,都摳出的鮮血,手指亦被磨破,前幾日被刀劃破的傷口,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被重新撕裂開來。

嗯,別害怕,歸荑,不要害怕。

我們竇家的孩子,不輕易掉淚。

又一次地嘗試,汗水融著臉上的血跡,從下巴滴落。手抓撓著墻壁,再一次,想要攀附而上。

左手緊緊的摳著,她松開右手,往窗臺伸去。

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窗臺上,濺在她沾血的手掌心。但那窗臺那麽遠,好似終是差一點點,又一點點。

如果一雙腿沒有被打斷,怎麽會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辦不到呢。

難道說,如今,自己只能是一個廢人而已,還妄圖,多做什麽掙紮嗎。

不……不是。

我竇歸荑,怎麽會是廢人。

啪嗒。

右手的血滴在她的眼下,宛如一滴血淚滑下臉頰。

手終於攀上了窗臺。

她大喘了一口氣,又將左手再搭上。

一點點地,將身子越到窗子上。迎面吹來的風,凜冽中,夾雜著自由的味道。

她看到無盡的黑雲,看到黑雲裏不斷閃的電光,感受到滂沱大雨打在她的臉頰上,有微微的刺痛感。

低頭看下。

她終於知道,劉慶將她藏在了哪裏。

東城門旁,九層塔塔頂的隔間之中。此塔足足四十丈之高,鮮有人登頂。

從她所見望去,可以見到雨色朦朧中那遙遠層層疊疊的山脈,還有山脈下蜿蜒而去,流淌不息的洛水之河。烏雲遮天蔽日,洛水異樣泛濫。冥冥之中,此景生出悲壯之感來。

她側身倚靠著窗閣。看著這雷雨下的山河。她如今眼能所見的,都是雒陽城外的風光,真美啊。

初入雒陽城時,她見到城內金雕玉琢,也曾覺得,真美啊。

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手。又觸摸上一雙盡斷的腿。果真,是歲月蹉跎了。

活過了二十載,看過了多少人一生的歡愉與苦痛,嘗盡了辛酸與苦淚。

城外,又還有多少人曾像她一般,對這天子帝都予以無限的遐想與期盼。

而雒陽城內,還有多少人如她一般,在此後長久的歲月中,在愛恨中沈淪,在榮衰中掙紮,永無止息。

十年生死枯榮。十年繁華一夢。

自己是如何在看似金銀遍野實則枯骨滿荒的帝都中慘痛成長,懷揣的一顆赤子玲瓏心,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絕望。

實在太刻骨,怕是一碗孟婆湯,也未必能忘。

罷了。

將手中的竹笛拿起,靠在唇邊。

雨水沾濕衣袖,風吹過,她的發在空中亂舞,吹落她一根束發的簪,一頭青絲散如流瀑。雲層中閃著明電,瞬間照亮她蒼白削瘦的側臉,而另外半張臉也瞬間隱於黑暗。

笛聲幽然,高閣之上,卻無人可聞。

漸漸地,兩只鳥兒打了個旋兒,落在窗邊檐下,嘰喳啁啾。

她溫柔的目光,望著那兩只通身明黃的黃鸝鳥。

不遠處樹間的雀兒,好似有些騷動。猛地三兩只成團兒撲翅而上,驚得旁邊。一位避雨的馬夫一楞。

“這都什麽天啊,驚得鳥兒都不安生的。也不知這雨是要下到什麽時候。”馬夫嘟囔道。

而一側樂得自在,自博自弈的下棋人,落下了一枚黑子後,又撚起一枚白子,一邊思索,一邊說道:“誒,這老天爺的事啊,只有老天爺能管。”

鳥兒。

好多鳥兒。

鄧騭擡著頭,看著不遠處九層塔頂上旋繞的鳥雀,朝著城門飛奔而去,卻不知為何,城門外的人好似早有部署,看到了他,卻紛紛抽出了刀來,朝著他撲來。

怎麽回事。

鄧騭被重重圍住,餘光一瞥,卻見那鳥愈加聚集,旋繞塔頂,恍若神跡一般。

而塔附近的人,見此奇景,紛紛以為是神仙顯靈,有幾名年老者,竟然匍匐跪下磕頭行禮。

——一曲出引百鳥朝,故名,朝凰曲。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是她嗎。

鄧騭抽出腰側的劍,目光變得狠決,死死盯著眼前人:“吾乃陛下親授軍印的將軍鄧騭,攔我者,死。”

那些人面面相覷,卻沒有要退開的意思。

竇歸荑,是你嗎。

鄧騭腳下驀然一挑,一處沙石騰空起,一手橫過抓了幾顆,看準了飛擲而去,其中四人,雙目盡瞎,無一失準,啥時間哀鳴連連。

不過是些在宮城內駐守的士兵,看著都過而立之年,卻還比不上鄧騭手底下真正從沙場生死裏走過來的少年兵。

抽劍一刺,劍身軟,竟然在那人胸前彎曲。鄧騭微微蹙眉。實戰經驗欠缺,但卻有一身好盔甲,劍劃過,那上頭竟沒有半點痕跡。

再望上頭看,雨紛紛,鳥雀齊聲,旋塔頂經久不散。

鄧騭眉眼裏有了猙獰之色,側首躲過直刺來的劍,雙指夾住,劍刃,一個側扭,那人竟瞬間握不住手裏的劍柄。

他將此劍與自己手中的劍盡數飛擲而出,險險地擦過其中一人的臉,卻並未傷其性命。

正當那人暗自欣喜時,卻見鄧騭雙手空空而來,身形一掠過,踩著兩人肩膀騰空而起。城墻上頓時連發幾箭,沒傷著鄧騭,反而將鄧騭腳下兩人射傷。卻見他踩著第一把劍的劍柄一個微蹲,往更高處而去,腳踏過第二把劍柄,手堪堪勾到城墻上,提腳猛地一踢,將其中一名弓箭手直直踢下了城樓。

城墻上餘下的人並沒有反應過來,鄧騭掐住其中一人的脖子,橫掃而去,箭頭與弓弦令人相互間誤傷,一時間竟倒成一片。

他沒有時間與他們多做糾纏。

一躍而下城墻,擡手勾住樹枝,卻不想,就在這一剎那,一支箭從身後射來。

啪——

右側,誰擊中那箭,令其射偏。

鄧騭心裏一驚,來不及回頭,才看到城墻上還有另一批弓箭手,此時蓄勢待發,箭在弦上。

猛地撒手,也顧不上此樹過高,可能會有的跌傷。

然而箭飛射而出,卻是預測著他的降落,他此時於空中,避無所避,無力可借。

擡頭,心口卻一窒。

九層塔頂,依稀,有著熟悉的身影。

☆、大結局(中)

擡頭,心口卻一窒。

九層塔頂,依稀,有著熟悉的身影。

餘光,卻瞥見一抹暗紫色的身影朝著自己掠來,鄧騭錯愕地看著箭釘入那一抹纖瘦的身體。一個旋身抱住她落地,因落得太急,右腳咯噔一響,傳來劇痛。再回頭一看,卻已看到她背部插著七八支箭。

“煙羅……”鄧騭大驚,抱緊了她,卻看到她口中不斷吐出血沫。

她喘著氣,艱難地擡著手,比了一句:將軍,要小心。

盛怒之下,忍著右腳的疼痛,從煙羅腰側拿過長刀,沿著樹如同一只野豹一般飛竄而上,上至城樓,提刀往前,手起刀落便是一顆人頭。

“我曾承諾,不無端屠戮於人,可是為何,你們非得如此呢。”鄧騭望著刀尖滴血,一個發楞,轉手,再揮刀而向,卻只是割斷那人弓弦。

待到餘下十一把弓弦盡斷,他才終於,將手中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擲,道:“再動一根手指頭,你們一個也別想活。這是本將軍,最後的忍耐。”

“將軍,我們都是聽從上頭的吩咐。今日,就算你把我們都殺了,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放您活著過去。”其中一人說道。

鄧騭眉頭緊蹙,握緊了手中的刀。好啊,那我便殺了你們。

腦海中,卻無端回憶起她的眉眼。

竟是剎那地怔忪。

驀然間,聽到城下人的驚呼。不知為何,鄧騭在這一瞬間,心裏猛地發怵。

一道驚雷破空而出。

鄧騭轉過頭去,看到從九層塔頂,恍若一道刺眼的閃電刺入眼簾。

有什麽,從塔頂墜落。

那一襲急墜而下的素白,讓鄧騭想起了,竇歸荑入雒陽城那日,山海樓裏,她披著,也是這樣素白一身白狐皮鬥篷。

那是竇歸荑,踏入雒陽城的第一日。

那也是,他和她初相遇的時分。

她是神所眷顧的孩子,是彼時的竇家,唯一能成為皇後的宗室嫡女。而他,卑賤骯臟,半生都只能夠做黑暗裏躲藏的賊鼠,茍延殘喘著,看不到半點希望。

竇歸荑,竇歸荑。

莫非,你才是我鄧騭此生,最大的劫難。

鄧騭渾身的血肉,一瞬間仿佛被凍結成冰,骨子裏,也被千萬根鐵針剎那穿透,從脊梁骨向外,到每一根汗毛,都如被雷瞬間劈中,只剩下焦黑。

一切仿佛變得無比緩慢。

他甚至能看清,墜落中的她飛揚起的發絲,如同盛開的花兒一樣嬌嬈柔軟。

不。

猛地,鄧騭縱身一躍而下城樓,雙腿一陣麻痹的鈍痛,膝蓋跪跌於地,重重一磕。他連滾帶爬地,朝著那雪白的身影奔去。

不!

白汀聽聞百鳥朝凰之象,急匆匆趕到塔底時,便看到從四十丈九層塔頂墜下的竇歸荑,而底下,鄧騭望著頭頂急速墜落的身影,妄圖能夠接得住她。

那可是四十丈。

從那上頭落下,沒有人可以活。

連帶著鄧騭,也會被一起砸死的。

鄧騭渾身起勁,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足下騰空而起,一躍往上,即將要接住她的那一刻,腰間猛然被一條暗紫色綢帶一卷,鄧騭還來不及做什麽,猛地被一扯。

不要!!

他用力伸出的手。卻與她的衣袂相觸而過。

她的身體飛快墜落而下。

白汀蹙眉,抱著必死之心,隨之一躍,堪堪抱住竇歸荑纖弱的身軀,兩個人的身體先是落在樹枝上,壓垮了枝椏,爾後,連帶著枝葉滾落到一片草地上。

距離之近,他能夠清晰地聽到兩人渾身不知多少根骨頭,一同碎裂的聲音。

他瞪大了眼,朝著那被鮮血不斷染紅的身影爬去。白汀在竇歸荑身下,死相極其慘烈,幾根樹枝穿透了她的大腿與胸膛,劃破竇歸荑的背脊。白汀已然沒有任何氣息了。

看到她起伏的胸口,她還有一息尚存。鄧騭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手臂彎過她的傷口,弓著身,不讓雨水打在她渾身的傷口上。

“阿……騭……”她氣息微弱,喊著他的名,“你……你怎麽……回來……了……”

“不是說我一定會救你嗎,不是說了無論怎麽樣,我一定會救你嗎?!”鄧騭看著她不斷嘔出鮮血,抽出另一只手看,卻只看到滿手臂的血。

這血,真紅啊。

不,不該是這樣。

怎麽會。

竇歸荑渾身不知有多少處血脈崩裂,骨骼盡斷,她吐著那麽多血,只怕肺腑,也全都震碎了。

久經沙場,鄧騭只要一眼,就能知道,這個人究竟有幾分活命的可能。

此時,他的神色,卻是死灰一般的沈寂。

一會兒,他輕柔地抱起了她,竇歸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痛哭的模樣,眼眶裏的淚一顆顆砸在她的臉上。

怎麽辦,怎麽辦才好。

他該怎麽辦。

“丫頭……”他同樣輕柔地,開始喊著她的名字,聲音裏,卻是抑制不住地發顫,吸了一口氣,“丫頭,我帶你去找他……你再等等好不好……我一定會幫你找到他。”

“不……”迎著雨水,竇歸荑的聲音微弱得,好似隨時要隱沒與風聲中。

“阿騭,我不要見他……我不能……就這樣死在他面前……那會成為……他此後一生,揮之不去的……陰霾……”

胡說!

誰說你會死?誰說你會死?!

鄧騭禁不住悲慟地將眼緩緩合上,手,越發的戰栗起來。腳步一頓,又執拗地往前走,說道:“竇歸荑,你喜歡劉肇是不是。這輩子,你只喜歡他,是不是。如果我幫你,使你能和他在一起,你就能活下去了……是不是……”

“不……是……”竇歸荑渾身,都遭受著仿佛在用鋸子割裂每一寸肌膚的痛楚。

鄧騭抱著她,在因大雨而略顯空曠的街道上,大步跨著。但跨過的每一步,腳下都踩著從她身上滴落暈開的血水。

我帶你去見他。

丫頭,我帶你去見他。

“我……快要……沒有力氣了……你聽我……”他感受到她在自己的懷中,愈加無力了,如同一灘將要化去雨水,就這樣從他懷裏消失,什麽也不留。

“不,竇歸荑,我不要聽。”他高喝著打斷,猛然停住腳步。低頭,望著好似都要無力睜眼的她。

垂下頭,便是靠著她的頭頂,他卻是那麽害怕地模樣,像是一個孩子一樣無助:“你要我怎麽樣……怎麽樣你才肯活下來呢……怎麽樣都可以……竇歸荑……怎麽樣都可以……我求你,或者,再給我一點時間……不要是現在,不要是今日……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我真的,真的……”

雨勢,漸大。

洗刷著她滿臉的血汙。卻一直有新的血,從她口鼻裏溢出。

竇歸荑輕輕地說道:“餘……生,惟忠於君,不……叛之,不亂之……不忌之,不怨……之……我要你,以我死後的……魂魄安寧起誓,一生……忠於劉肇……永不背棄……”

鄧騭卻許久都沒有回聲。

她痛極了,等不到回聲,睜開了一只眼,望著他蒼白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說道:“答應我……鄧騭,答應我!”

最後三個字,好似傾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我帶你去找他。”他默不作聲,加快了步子,抱著她往宮城方向奔去。

竇歸荑,若你當真今日命喪於此,那麽我呢,我鄧騭的餘生,又該如何呢。

往後一生,只怕他知該如何存活,卻不知,要因何而活。

她察覺到,手腳好似漸漸沒了知覺,如今,連痛都不再那樣明顯,好似只有無盡的麻木。

她看著鄧騭眉頭裏的脆弱,恍若是長長的嘆息,道:“阿騭,記住,不要深陷進怨恨中……”

見鄧騭依舊是不做聲,她斷斷續續地,憋著心中的一口氣。

“我……我已經……見過雒陽城裏太多人,被怨恨所牽絆……那樣的人,都註定……要背負一生的不幸……我不願你,背負起那樣的不幸……答應我……好嗎……一定……一定要答應我……”

長久的沈默之後,她以為自己就要如此睡過去。

卻聽到了鄧騭落寞到窒息的聲音。

“不怨恨的話,我要怎麽活下去呢。”

他垂下了眼,對上她半睜的眼。

“告訴我,要怎麽活下去呢。”

鄧騭的腳步,猛然停下。

眼光,停留在街角前的一處。

一襲玄色長衫,立在大雨裏,煢煢孑立。

是他。

“我答應你。”鄧騭終於應下。竇歸荑順著他的視線轉眸,卻僅僅能用餘光,瞥見那熟悉的身影,“竇歸荑,我答應你。”

劉肇一步步朝著她走來。

鄧騭垂眸。

“我鄧騭,以你魂魄安寧起誓,一生忠於劉肇,永不背棄。”

劉肇行至眼前,他下意識地將她抱得更緊,卻又驚懼地松開些許,害怕弄痛了她。看著面色雪白,如同魂魄盡散的劉肇。又看到竇歸荑原本似是要睡過去,又似是察覺到什麽,將眼吃力地睜開,一眨不眨地,餘光分毫也未離過他。

鄧騭最終,卻將懷中的女孩,穩穩當當地,遞向面前的男人。

她傾慕的是他,她需要的是他,哪怕是死,她也是甘願,死在他的懷中。

但是劉肇,卻久久地,沒能伸出手接過她。

他好似,膽怯驚懼一般。

呆呆地看著,鄧騭懷中的,她那支離破碎的身軀。

混著雨水,竇歸荑卻能看清,從他眼裏滑落的,那一滴眼淚。

“別……哭……”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修文。。。錯別字好像有點兒多。。。

大結局分上中下三章哦。後記目前存稿是兩篇~~

不出意外這篇文好像只能陪小天使們到下周一啦~不知道你們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追的,反正我看了一下最初發表還是在14年(我的媽呀~~)。。。

舍不得我的話,我們繼續《落雨聲》見面,《雒陽賦》完結在這個炎熱的夏季,希望《落雨聲》陪伴你們度過一個涼爽的秋天~~

☆、大結局(下)

混著雨水,竇歸荑卻能看清,從他眼裏滑落的,那一滴眼淚。

“別……哭……”

劉肇一點點伸出手,指尖發顫而無力,他甚至害怕,他會抱不住如今的她。剛剛觸到她的衣料,他便不敢再動。

“抱抱我……好不好……我喜歡……喜歡你抱我……”

多少年前,盛開梨花樹下堅定的懷抱。多少年前,細雨青墻旁,溫柔的相擁。而在宮中每每見著他,總是歡歡喜喜地大喊一聲“表皇兄”,然後揚起燦若蓮花的笑意,猛地一頭撲進他的懷中,一邊抱著他,一邊擡起頭,用下巴硌著他的胸口,笑得天真爛漫。

那時候她個頭還不高,那時的她腳步如飛,那時的她,眼神靈動,還未承受任何傷害與苦痛。

劉肇終是,小心翼翼地,將她從鄧騭的懷中接過。鄧騭望著手上沾滿的血色,一點一點被雨沖淡。

劉肇忽的,整個人僵在當地,眼眶一瞬間變得通紅一片。

她手臂上的斷骨,刺破了胳膊處的肌膚,就這樣紮在他的手心。

“歸荑……疼嗎?”

竇歸荑淺淺地呼吸著,隔了許久,才回答道:“有點兒,一點點兒……”

是他錯了,從頭到尾,都是他的錯。

“朕當初……為什麽……”劉肇垂下頭,看著她勉強又睜開的眼,“為什麽會要你,留在雒陽呢……”

“我……喜歡……雒陽城……”她的嘴角,竟似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雙目盡睜,給予他極盡溫柔的凝視,“雒陽城中……有我……喜歡的人……”

劉肇猛然叫來了不遠處的馬車,鄧騭忽的上前,扣住劉肇的肩膀,問道:“陛下要去哪兒……”

劉肇看著懷中的竇歸荑,這句話,卻是對她說的:“我送你回扶風平陵,好不好……我們馬上走,山川明秀,淺溪潺潺,天高雲疏,春暖秋涼,我帶你,再回到那個地方去……”

鄧騭一驚。

劉肇竟然說,我。

竇歸荑卻軟軟地呼出一口氣,再艱難地吸入一口氣。

“回不去的……早就,回不去了……”

那是她的來路,卻非她的歸途。

這便是,宿命。

劉肇卻已然固執卻又小心地帶著她,跨入那一架馬車。

天空中又詐響一道驚雷。

竇歸荑視線已然開始模糊,劉肇抱著她,卻再也感覺不到,她的眼眸中曾有的光芒。

“不要降罪……鄧騭……他……並不是惡人……他的內心……其實……是極其脆弱的……從今後……信他……用他……”

到底怎麽樣做,才是對的呢。到底要怎麽做,才能不傷害到別人呢。竇歸荑真的不知道。但她真的,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像這樣躺在他的懷裏了。多麽溫暖而熟悉的懷抱,她無比貪戀,明明知道,這樣只會讓他更加依戀,但她,卻也想成全,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裏,唯一的眷戀。

這教她,如何舍得。

舍不得,她舍不得。

——這世間,多的是,舍不下,也要舍下的。

那一日,長街熙攘,燈火闌珊,她撞到了他。和他今日一樣呢,穿的,是一襲玄色的長衫。燭火輝映裏,他的臉好生俊俏,只可惜,終將兮來久憶,少年兮夢如歌。

他便是她一生所求的如歌幻夢,而她於他,終究不過塵世浮華中的一段記憶。

“你可知,遇見你後,我便無數次……無數次……做著同一個夢……”她在他懷裏呢喃,他拉過一側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

“嗯……什麽樣的,什麽樣的夢呢。”劉肇壓抑著胸腔內就要迸射而出的什麽,嘶啞著聲音,溫柔地為她別起鬢間的發。

表皇兄,你且聽我,緩緩道。

“十五……束發髻,十七鳳繡……紅燭熄。十八誕……誕一子,雙……十兒女盡……繞膝。須臾琴瑟……禦,歲月……靜好……已而立。幼……女……倏亭……亭,簪……花……相思……對……鏡啼……”

她好似,漸漸地喘不上氣了。

劉肇的眼角,無聲地又是滑下一滴淚,卻又害怕她看到。便別過了臉去,爾後,深處手,溫柔地撫摸上她的臉頰。

一如很多年前,她時常做的那樣。

“一……一……日……送……送女……嫁……”

劉肇默默地接過她的話,輕聲道接道。“一日送女嫁,方知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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