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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少女之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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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前,海棠樹下。日光熹微,風輕雲淡。

少年將發簪細細別於女孩發間。將一支不謝的海棠贈與之,願他眼前女孩的一生,永無雕零。

“阿絨,我們會在一起的,是不是。”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女孩明媚的眼眸,猶然在眼前。

一晃眼,便是他駐守皇陵半年之久時,猛地遇見了偷偷前來的她。彼時她已是名義上的清河王妃,但他天真地卻從未動過她與劉慶也許會相愛的念頭。

她一襲素衣,牽起了他的手:“宋簫,你娶我把。清河王殿下如今地位穩固,能得帝位也是指日可待。我們這便娶求他,昭告天下,清河王妃已死,你娶我,你娶我好不好……”

“阿絨,我如今還在駐守皇陵,你再等我,再等等我。待到我有一日回雒陽城,我便……”

“你到底還要我等多少年?宋簫,你說要保廢太子,我在宮中那麽多年,將廢太子劉慶一步步看顧成如今的清河王殿下,一晃那麽多年了……你還要我等嗎,我不願等。我不願等了……”

“阿絨!你別急,如今竇氏傾頹指日可待。竇氏一倒,我便可調回雒陽城了。”

“好……好。宋簫,我等你……竇氏傾頹那一日,便是你娶我之時。”

然而,真正等到了竇氏倒臺時,已然是足足三年之後。

彼時的西絨已身懷有孕。時光荏苒,惘然之間,重逢之時,她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變這樣同他擦肩而過。

多少年前,少女嫣然一笑時的話,猶在耳畔:“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她將手中白玉海棠簪交還。他卻接過那簪子,狠狠砸在地上,簪子破碎成三節。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割破了手心,卻恍若不痛。

她只道:“宋簫,我亦可選擇不等。”

一晃,又是許多年過去,如今的宋簫,聽到白玉海棠簪時,覺得如同隔世一般。

那簪子明明被他摔碎了,為何。為何會在她棺槨中。她為何,為何她臨死之前,還要戴上那不值錢的白玉海棠簪。

宋簫面不改色,呼吸間,卻有些亂了。

阿絨。阿絨。

此刻眼風若有若無地掃過清河王背影,那眼神無悲無喜。

雒陽城。宮城。

劉肇的病養了月餘,現下,傷口都已穩定,換藥也不必日日換,三日一換便可。天氣炎熱,未免發炎感染,劉肇都是在殿內涼臺中將養著。

而彼時,鄧綏正將藥碗給遞上。卻來了地方將領呈上了邊關急報。

劉肇將密封的盒子打開,展開玄底銀絲繡素帛,鄧綏將一勺藥遞到他嘴邊,他卻微蹙眉,並未張口喝。

鄧綏察覺事有異。剛想開口,便聽劉肇問道:“朕記得,約莫十日前,你兄長西境大敗於羌人,連連失手退至鍵為郡,是不是。”

“回陛下,確實如此。”鄧綏回答道,“可是西境又傳來何軍情了?”

“鄧騭大敗,今,撤兵至益州沈黎。”

哐當——

鄧綏手中的玉質藥碗沒能端住,砸下碎了一地,淺褐色的藥汁四濺。

“而且,他斬了雒陽城派去的來使。”

劉肇目光淡淡地掃過鄧綏的臉,鄧綏幾乎是一瞬間,撲通一聲跪下,膝蓋被碎玉劃傷滲出血來,她低著頭聲音顫抖道:“陛下,陛下請聽臣妾一言……兄長素來行事魯莽,想來定然是那羌人接連……”

“鄧綏。”劉肇並未馬上命她起身,只是靜默地說道,“你和他,最近可有通信。”

“嗯?”鄧綏一下未能反映過來,擡頭只看到劉肇深邃的眸,“臣妾不敢僭越,只是家書,還是有寫幾封。”

“那他可有何異樣。”

“並……並未有。”鄧綏惴惴然答道,驚出了一身冷汗。

劉肇“嗯”了一聲,才道:“起來吧,去吩咐再熬一碗藥來。”

看到鄧綏起身後膝蓋處的血痕,又道:“去請個禦醫來看看你的腿。”

鄧綏應答了,退下。

益州沈黎。那麽十三州之一的益州,豈非已經失了大半。

“陛下。”

“嗯?”

鄧綏已經快要退出去,卻還是回過頭來說道:“臣妾向陛下起誓,家兄絕不可能有謀反之意,還望陛下明鑒。”

“嗯。”劉肇輕聲應了聲,卻再未多說什麽。

八月初的時分,風裏,也帶著絲絲的涼意,吹拂著劉肇依舊波瀾不驚的面容。獨自端著冷茶,小飲了一口,入口盡是苦,並無回甘。將餘下的茶盡數潑於地,喃喃道:“是該進些好茶了,這茶苦了些。”

眼中暗光流轉,卻並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麽。

清河王府。

雨,終於停了。屋檐下滴答滴答,晶瑩剔透的水珠墜落,濺在地上水溝中,一次一次泛起漣漪,打破原本平靜的倒影。

地下暗室中,散發著悶濕氣息的地板上,散落著幾支枯草。

最後一根繩子,纏繞在她的脖子上,讓她的頭與椅背靠緊緊,不過分緊,粗糙的草繩卻磨礪著她原本細膩的脖子。

說實話,劉慶非常不喜歡,眼前這個人的眼神。

說不出是為了什麽,但卻隱約間有一種……

被看穿的錯覺。

對,視錯覺。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堪稱愚蠢的女人,竟然還以為能夠拉攏宋簫而迫不及待地說出秘密,卻將自己至於如此死地之人。自己,怎麽可能,會被這樣一個人看穿。

劉慶轉開視線,她的眼神卻未能轉開。

“竇歸荑,你知道的,我可以讓你死,更可以讓你,生不如死。”

她只是抿了抿嘴,卻未多說什麽。

良久,她才說道:“劉慶,你畢生所求的,是什麽。”

“放肆!”一旁的獄卒看著王爺臉色,聽到她直呼其名,便猛地上前一個擡腿踢在腹部,她吃痛地想要低下頭掙紮,可手腳乃至脖子,都為繩索所縛,只疼得緊瞇起了眼,皺著眉頭輕咳。

“皇權嗎。你從未得到過的東西,為何你便篤定,它值得你一生去追尋。值得你,付出所有。”她順過氣來,“你從未站過的位置,如何便知道,站在那兒,究竟能看到的是何景象。”

劉慶長袖中的拳頭,漸漸握緊了。

“她的遺骨,究竟,在哪裏。”

“我換一個問題。”她覺得腹中一股翻江倒海的餘痛,“在你看來,何謂君王。”

劉慶目光陡然一銳。

——皇兄如今所求,當真是皇兄真正所欲之物嗎。

——那麽朕問你,何謂權。

啪——

伸手一個巴掌,將她的頭一下扇向一側。

一縷血從她鼻內淌下。

“我再問你一次,她的遺骨,在哪裏?!”劉慶反手又是一耳光,用了有三四成的力,她的臉瞬間高腫。

“你不……”

又是正反兩個耳光。

嘴角,溢出了一縷鮮血。

因為頭的轉動,勒在脖子處的繩索已然將她脖子磨破,上面的銳刺紮入肌膚中,沾染上了鮮血之色後尤為刺目。

“多餘的話,本王不想聽。”劉慶一下掐上她的脖子,一瞬間讓她上不來氣,看到她眼快翻白,才松開手。

伸手,召來了行刑的獄卒,吩咐道:“仔細,別打死了。”

“是。”獄卒點頭,取來了紅木漆長棍,擱置於她平放的腿上。她方才被扼住咽喉,氣還未喘過來,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一片空白,視線模糊。

紅漆木板砸下的瞬間,仿佛割裂皮肉一般的疼痛令她驚叫出聲,猛地一掙,手腕處和脖頸卻被長繩緊緊勒住。

青灰色的衣裙上,因不斷砸下的紅漆木板而沾上了斑斑點點的血跡。她額頭上不斷滲出豆大的汗珠,一顆顆順著下巴滴落。

縛住手腕和脖子處的繩索,將皮膚磨破,勒出的血亦是混著汗滑落進衣襟。

在劉慶揮手示意下,行刑停止。她終於從無盡的疼痛中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在扇耳光時,高高腫起的右眼難以睜開,只能睜著左眼,模糊不清地看著眼前的人的臉。

“遺骨,在哪裏。”

胸膛起伏著,一瞬間,牢房中寂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良久,她才沙啞著聲音,再一次,開口。

“你活……該。”

劉慶眸光一震。

“活該……坐不上皇……位,活該……一生……不得所愛……活該……失去……一切……”

劉慶的手瞬間高高揚起。

“你在害怕什麽?!”竇歸荑不知哪裏生出一股勁,猛地垂眸嘶吼道,爾後,才緩緩擡起血跡斑斑的臉龐,唯有睜著的左眼,清澈透亮,“你這個耳光……是想要阻止我說出什麽……”

啪——

一瞬間,劉慶竟有了方才一樣的感覺。不,比剛才更甚千萬倍。

那種……恍若,被那只眼看穿的感覺。

“你不是為了‘愛’……而去愛,你是為了‘被愛’,才去愛……被你愛的人,是這世間……最可憐的人。皇位亦是如此……你為了……殘殺……才想要去得到皇位,還是為了得到皇位……而殘殺……呢……”

“你的目的……從來,都不是成為所謂的君王……那只是一個借口……一個你給自己找的……借口……你真正的目的……只有……”

“殘殺罷了……”

“你走不出……自己被權利爭鬥所帶來的陰影……便只能從殘殺別人中……找到慰藉與平衡……別開玩笑了……你這樣的人……竟然說,自己想要成為君王……竟然說……自己本該是君王……”

劉慶奪過獄卒手中的紅漆木板,猛然間打向她的頭。

“殿下!”

不是說……不取性命的嗎?!

獄卒大驚失色。看著她微側的頭上,留下一縷鮮紅的血,血染紅她的眼,讓她唯一睜開的眼變得不再清澈透亮,而是鮮紅可怖。

“君王……可不是得到啊……”

那一雙染滿鮮血的眼,猛地溢出了淚,一顆顆,墜落而下。卻透著無比堅毅倔強的光芒!

“真正的君王……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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