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九章。權衡之術

關燈
西境益州。

卯時剛過,益州刺史明儀忠便整理好了衣冠匆匆來到府邸處。這益州是五日前夜裏鄧大將軍從羌人手中收覆過來的,前日深夜還在荊州一帶親屬處避難,得知了益州收覆的消息,也同時,收到了都城雒陽傳來的急訊。

急匆匆地花了一日一夜馬不停蹄地趕回了益州,夜裏子時才至,吩咐人天明便傳人去營帳處告知鄧將軍有京中密詔,且來明刺史府秘宣。

卻不想,這鄧騭還真是雷厲風行的性子,一大早便趕來了。明刺史還沒合眼三個時辰,便不得不慌張地又整理衣冠仔細洗漱。

行至大堂,明刺史只見一身戎裝的身影立於案前,卻還在擡首打量著周遭的擺設。偶見他側顏,眉鋒如劍,目若晨星。果真是天生將容,一身凜然的氣質,心中也是有了幾分掂量。

“臣下參見將軍大人。”明刺史俯首行禮,鄧騭回以軍禮,又望了一眼周遭,似是無意道:“刺史大人雖任職邊境,地處荒蠻,但這府邸卻好生講究啊。”

明刺史心中一咯噔,也知這鄧騭雖為武將,卻是心細膽大,言語間的分寸裏,是個不怕得罪人的。

明儀忠卻是個油腔滑調的,也不接鄧騭這話茬,只道:“幸得陛下用人用方,將軍如此威儀,領兵有方,以雷霆之勢退羌人之亂,實在是我大漢之福啊。”

鄧騭微勾嘴角。

明刺史斟酌著,屏退了左右,請了鄧騭上堂之座,他竟是不入次座,而是立於堂下,一派惶恐恭敬之態。

待到這堂上惟剩鄧騭與他二人,這才上前微微俯首道:“臣下此番邀將軍入寒舍,實在也是有雒陽城有密旨傳之。”

鄧騭方坐下,聽聞此言,便又站了起來。虛扶起明刺史。

明儀忠樂呵呵地道:“恭喜將軍,陰後不德,觸怒聖顏,如今已被廢於冷宮。而原宮中鄧貴人已於八日前冊封為後……”

“什麽?”鄧騭大驚,“為……為何如此突然……”

“這便是第二道密制。將軍莫要驚愕,且聽臣下慢慢道來。”明刺史請鄧騭安坐,親自為他倒上剛溫好的酒,“如今雒陽城中可是風聲很緊,因將軍牽涉其中不得不知,故而,都城內快馬加鞭傳來密旨,此事還望將軍一人得知便是,不宜宣之於眾。”

這溫溫吞吞的,廢話倒是不少。但越是見他言語間如此小心謹慎,鄧騭心頭便越是隱隱地騰起些不好的預感。

“陛下於十一日前遇刺重傷,鄧貴人於此事有功,而廢皇後於此事有過,故而,這後位便是改了姓了。但說到底,陛下遇刺一事,鄧家,亦是有功亦有過,幸得陛下寬厚恩澤,念著將軍為我大漢朝披甲上陣浴血奮戰,奪回寸寸疆土有功,故而,大肆言功而秘處其過……”

這明儀忠想來平日裏也是和其他文官們打交道慣了,這說起話來如同一大團軟棉花,看著團兒大實則虛浮得很。鄧騭卻也是頗有耐心地聽他表述著,但越聽越是不對,眉頭一點點皺起。

“陛下遇刺?”鄧騭截下話頭直接問道。

明儀忠表情明顯尷尬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又是輕咳了兩聲,望了望鄧騭明顯在揣摩他的臉色。這下鄧騭終歸有些不耐煩了,道:“刺史大人,有話直說便是,怎麽這話說一半留一半的。”

“是是是,將軍所言有理。陛下對將軍器重,將軍亦對陛下忠心,臣下更是樂於當這麽個明君忠臣間的傳話人……如今鄧皇後已然執掌鳳印,別的,鄧將軍也就莫要再多想了。總歸,陛下如今最為器重的,還是鄧將軍,往後的日子裏,臣下還望鄧將軍能多作提攜……”明儀忠這句話說得有些怪,鄧騭心中有些不明所以。

稍坐了這一會,仿佛該講的話也都講了。鄧騭起身便要離去。

稍一拜別,他便準備著回去部軍。但這轉身離開的剎那,不知為何,鄧騭腦中猛地閃過領兵離開那一日,回憶起一切的竇歸荑,相擁著一刀刺入劉肇背脊的場景。

渾身一個冷顫。

伸腳即將踏出門檻時,堪堪停下。

而目光炯炯,看著鄧騭腳步漸緩,直至停下的那一剎那,明儀忠嘴角終於勾起一抹詭譎陰狠的笑意。

方才明刺史語意古怪的試探,欲語還休的做派,讓鄧騭心底愈加不安起來。

猛地,他回過頭。而明儀忠早已想好他會回頭,卻在視線交匯的剎那,先是做出驚訝狀,後才客氣地又笑笑。

鄧騭又跨大步倏然折回,走至明儀忠面前,再問道:“明大人可還知何內情。”

“鄧將軍所指的內情,是何內情?”

鄧騭眉頭一點點蹙起:“刺殺陛下至其重傷的……是誰?”

是清河王的人。

還是——

她。

他的手心,莫名沁出冷汗。

明刺史低垂的眸光,猛然擡起。

雒陽城宮城。

又是兩盆血水換出去,內室的禦醫卻大大松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對在一旁緊張以待的鄧綏道:“娘娘,陛下過了昨晚一夜,目前傷情已然穩定。”

鄧綏猛地從劉肇蒼白的臉上轉過眼,望著禦醫道:“此話何意?陛下,不再會有性命之憂了嗎?”

“此後一月只消註意好生調養,是不會危及性命,餘下的,便是靜待皮外之愈了。陛下有天恩庇佑,經此一劫,往後必將身康體健,年壽長久。”另一位禦醫亦是放下了胸口的大石頭,說出此話時,語氣輕快地與其他禦醫們相視一笑。

鄧綏這許久了,此時才終於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笑著笑著,便笑出了眼淚。

“陛下……陛下,你聽見了嗎。”鄧綏伸出手拿著帕子,為劉肇擦著額角的汗,“咱們熬過來了……熬過來了。我就知道……就知道,你能熬過來……”

劉肇腦中還是一片混沌,微微睜著眼,聽見人笑,又聽見人哭。

“只要陛下此番能活下來,往後的一切風雨,也都一定能挺過。”鄧綏喜不自禁,轉過頭去吩咐人熬藥,備好粥食。

兩日後,劉肇意志清醒些了,拖著虛弱的病體,已然開始處理這些日子未批的奏折,南方新澇,殃及兩郡三縣,他命當地州郡報上賑災預估銀兩,同時暗自派人實地勘察後上報。若是相差不過三成,便按著州郡刺史所報撥款賑災。

清河王府裏,這些日子終歸是安靜下來。經過此番破釜沈舟,便也是黔驢技窮了。劉肇下令臨郡調撥兵馬駐守雒陽城附近,名為防南方災情流民起亂,實則將雒陽城牢牢攥權於手。

不知那耿峣能否活著回到雒陽城。倘若他還活著,只是受清河王之阻難入雒陽,那麽此番便算是給他掃平了回城的障礙。

某種程度上,他是最了解竇南箏之人。只有他有可能在短期內抓住劉祜身世之謎的證據,將清河王府與耿家的利益鏈徹底斬斷。

雒陽城內的內耗,自然是越少越好。這也是劉肇不願引起大亂的理由。庖丁解牛一般能夠迎刃而解的事情,便不受受斷骨之勞。

倘若。倘若耿峣再他病重的這十幾天內,已然遭劉慶毒手。那麽事情,便是要麻煩上許多。一切也許得重新布局,幸而,如今鄧氏的手中有著天下第一食府山海樓,還握著與那女人息息相關的寒樂坊。

此事若要再查,還得從寒樂坊入手。

深夜,劉肇持筆丹青,腦中卻不斷思索著如今的形勢與可能發生的情景,並一一算計好對策與下一步路。

鄧綏每分每秒都相陪。她攔不住他的思慮,卻在深夜裏溫柔地為他披上一件外衫。挑著燈芯,陪他在一片寂靜中,謀算著雒陽城裏的局勢與人心。

她沒有多想別的。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便覺得,哪怕丟棄她所有女兒家的心思,她也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才是真正能承擔天下之人。

而自己,才是能夠和他並肩而立的人。

哪怕他一生一世心中都不會有自己,但也有一些事,是竇歸荑永遠也做不到的。

每每想到此處,鄧綏又感慨於,劉肇維持天下兵權平衡,謀定朝堂人心穩定,到如今,他連自己也算計。他終於為自己找到一個平衡的位置。一個一生不得所愛,卻仍能看到曙光的位置。

“陛下認為,何謂君王呢。”鄧綏驀然的問,讓劉肇的筆一頓。

他緩緩轉眸,望著她溫柔卻堅毅的眼眸。

仿佛心底有著小小的嘆息。

“在朕十五歲時,朕認為君王當是天下集權之所在。君王二字意味著擁有至高無上,無人可淩駕的權力,也意味著,可以有一輩子守其所愛,不為這世間一切所害。”

燭光閃爍著,漸暗。鄧綏將燈芯挑起,光又漸漸亮起來。

“但要得到這份至高無上的權力,何其難啊。越是接近,才越發現,這份權並寓意著‘得到’,相反,它意味著‘失去’。在追逐這種權的過程,人失去的永遠會比得到的更多。有些人會不斷地改著自己的初心,以此而不斷堅定他追逐權力的決心。”

鄧綏垂眸,覺得這一番話頗有深意,不禁陷入了沈思。

“人心太容易改變與麻痹,因此,以心來衡量何謂權,人生便猶如陷入了泥潭。朕也是許久,才從這種漩渦中,稍稍抽離出來。”劉肇靜默地垂眸,手中的筆蘸了蘸墨,繼續下筆勾勒,“約莫,是十六歲的時候罷。”

鄧綏豁然間擡眉。

十五未滿,是劉肇遇見竇歸荑那年。

而十六歲,是竇歸荑墜崖重傷為劉肇所救,劉肇將她送走那年。

“那麽,當以何作衡量?”鄧綏這才頓悟,自己也曾陷入這個漩渦。時至今日,也未能完全抽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