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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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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陽城。公主府。

院中菡萏初香,彌漫至了庭院每一角落。喪服於身,落落然零落的官員們垂首進出,而殿中公主的近侍們護衛著棺槨,暗自垂淚。

劉肇入府時,婢女侍從一概俯地而下。臣子們則是高舉廣袖過頭平躬,絲毫不敢擡頭。

年輕的帝王,一雙無波瀾的眼,只是默默地望見一重重門後的那一副清冷棺槨。擡足跨過一階又一階門檻。劉肇的心間,愈發沈重得喘不過氣來。

而在踏過最後一道門檻時,與門旁默默俯首以待的清河王劉慶擦肩而過。

劉慶眸微擡。

劉肇腳步未停,只至棺槨前,直直俯身而下未有絲毫懈怠。

官員侍從皆驚,也站不住了,撲通一聲紛紛行了大禮,無人敢越過帝王之儀。

天色陰沈,劉肇行足了禮,這才入了內堂,祭皇姐生靈。

內堂內便只有管事幾位與公主生前極親的婢女打理著,劉肇進門,便打發了數人離去,獨自望著那漆黑的靈牌,呼吸也變得緩慢。

“陛下可悔?”

身後傳來聲音。劉肇未回首。

“前有靈牌,後有靈柩,便是當著皇姐的面,臣下想問一句,陛下可悔。”劉慶踏進了屋內。

劉肇俯身行禮,劉慶卻在他身後直直站著。

“陛下想要的究竟是什麽,要陛下交出這皇位,就這麽難嗎?”劉慶踱著步子,走至劉肇身側,伸出一只手將劉肇虛扶起,“這皇帝,肇兒便當得如此得意嗎?”

“這世間,難道就沒有別的什麽,是你想要的了嗎?”

聽聞此言,劉肇眸光微擡,轉而側首,望著劉慶。

“臣下亦是沒得選。在這世間,除了皇位,臣下再沒有想要的了。如若肇兒有,無論是什麽,我一定成全。你知道的,只要你放權,我再沒要害你的理由。”劉慶面色中帶著溫柔,“皇姐本不必落到如今的地步,西境的百姓,本也不該受這顛沛之苦,不是嗎?”

“朕不悔。”

劉慶眼底溫柔的光瞬間凝結,恍若化作了一條惡毒的蛇,淬著毒液靜待盤尾。

風起,吹動面前的白燭火。

“皇兄,你有帝王之才,卻無帝王之懷。才疏可補,胸懷難改。朕說過,若是皇兄一定要爭,那麽,朕也爭定了。朕便看看,究竟誰有帝王氣數。”劉肇眉沈目耀,氣度卓然,“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朕都不悔。”

劉慶重重擡袖,一下拂倒桌案上的白燭臺,香爐墜地星火四濺。

“我說過這皇位本就是我的!!”劉慶一腳碾滅地上的香火,“那是父皇留給我的皇位!父皇說過,唯有帝子慶,可承大統。劉肇,你讓皇姐死不瞑目,你也要讓父皇魂魄不安嗎?如若你還有丁點孝丁點忠,便把那位子,交給我。”

“如若那本是你的為何還需朕讓,為何還需這詭譎手段來奪……”

“你們如何奪去的我便如何奪回來——”劉慶眸子赤紅,“這難道,有錯嗎?”

“為了保太子位我胞姐慘死,為了保我性命我母妃自盡,為了傳位與我父皇為竇氏所害……劉肇,你當個皇帝這樣容易……”

“為何我劉慶,就這樣難。”

劉肇眉頭鎖起,目光亦是顫動了些許。

“我知道你在查什麽。肇兒,我今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一切。”劉慶深深呼吸一口氣平覆心緒,“我知道你在查,查我兒,清河王府世子劉祜真正的身世。我告訴你,他的確——非耿姬所生子。但這一點……你永遠抓不到證據。竇南箏有這個本事查到天梧寺,我就有本事燒了寺,竇南箏有天大的本事藏了那老尼,我便有本事,讓她在不該開口的時候,開不了口。那女人手眼通天,但可惜,還是栽在我劉慶手裏。你皇兄我,有的不僅是布局的本事,更有拆局的本事。就好比,你現在苦苦地等著耿峣回京,欲圖利用他查出竇南箏究竟將那老尼藏在了何處,但我已然知曉……”

“就在陰慎柔,陰皇後手中。”

劉肇眸光巨震。

“但是耿峣,我還是會殺了。耿峣,絕對無法活著進雒陽城。我想要藏住的秘密,沒有誰,能揭得開。”

劉肇餘光瞥見素帳下,隱隱的人影竄動。

冷冽之氣直刺後背,劉肇步子未挪分毫,道:“那你為何還要同朕透底,為何,想要朕死在此處。”

見其默然,劉肇也禁不住冷笑一聲:“你雖殺了竇南箏,卻逃不開她死前給你設的局。即便你能掩蓋得了秘密,你卻攔不下鄧騭,是不是。”

劉慶目露兇光。

不錯,時至今日,鄧騭這人,竟成了最大的變數。

劉慶伸手緊握銖身側的刀柄,猛然抽出,刀光乍現。素帳下隱藏的人影霎時移步至劉肇身後,不過眨眼的功夫,高舉著刀劈下,眼看刀鋒就要劃破劉肇的後勁,又在一瞬間被暗器所打而彈開。

行夜手手持長刀,刀尖穩穩指著眼前的刺客,而身後的門,在一瞬間關上。

殿外半跪的宋簫,見殿門閉上,眼終歸緩緩閉上,又睜開。

終歸走到這一步。

他站起身來,揮袖調兵,攔住欲進殿一看究竟的宮內兵馬。一時間竟是對峙。宋簫揚聲道:“放肆,今日是什麽日子,膽敢如此妄動。”

兵將們面面相覷,耿老將軍適時踏門而來,道:“宋大人,你這是做什麽。”

“想來陛下神傷欲閉門同長公主殿下話別,卻總有些不懂規矩的,這麽持刀進門便是幾個腦袋也不夠砍。”宋簫語氣裏,卻還是帶著些輕松的。

耿老將軍撫須長笑兩聲,這才道:“老夫還以為是何事,清河王殿下也在內呢,即使是皇族也抵不住這血脈之間的情深啊。下去下去,這些個宮內逍遙的守衛啊,自是比不上老夫和宋廷尉領著戰場上真刀真槍實幹的人,一點點動靜就更野兔似的亂竄。”

“耿將軍,事關陛下安危……”領頭的行禮道,話卻只說了一半便被打斷。

“嗯?那宋廷尉你腳步輕,稍稍打開門來探探,看裏頭如何,今兒這白日子可當真別得罪了陛下和殿下。”宋簫和那領頭對視一眼,也做了難,推辭了兩句,“這……臣下可……”

那領頭卻好似在兩難中得了解脫,忙的也說道:“有勞宋廷尉,小的人微言輕,只怕是觸了陛下心事難交代。”

宋簫這才點點頭道:“罷了,我去門縫裏看著。耿老將軍,您出的這主意,回頭若是不仔細驚動了,還望您多替我說兩句好話,免了怪罪。”

宋簫輕著步子,靠近了些許,看著屋內的模樣。

黑衣人立於劉肇右側不過三步之遙遠,而與此同時,行夜卻刀指劉慶胸膛。宋簫神色一凜,又看了兩秒,依舊僵持。

這才輕著步子又下來,感慨道道:“果真是觸了心腸啊。”

同時,眼風似有似無地掃過耿老將軍,耿老將軍意會地轉眸。

殿內。黑衣人的一步未敢動。劉肇握著被刀擦傷的手腕,鮮血滴落在地上。餘光看到殿外的人離去,心下一沈:“宋……宋廷尉竟然……”

“以為西絨一死,臣下和宋廷尉勢必水火不容是不是。”劉慶脖子擦出一絲血色,他卻無所畏懼。

劉肇心中一轉,便瞬間明白了。

西絨是宋簫原來的未婚妻,是他心尖上的人。想來,他也是知道了,劉祜是西絨的兒子。扶持劉慶當皇帝,就是扶持劉祜當皇儲。

原本因一個女人而反目成仇的表兄弟,竟因為一個孩子,前仇盡消。

這世間的因緣際會,果真可嘆,可笑。

只嘆當年第一個提出這一疑點的正是宋簫,否則,絕不會讓宋簫涉事此案。

劉慶的脖子被劃出一道細細的口,血滲到了刀刃上,可即便如此,他卻絲毫不松口。黑衣人此時距劉肇一丈內,而行夜挾清河王卻在三丈外。即便此時行夜殺了劉慶,卻無能阻止黑衣人同時殺劉肇。

故而,唯有僵持。

但劉慶真的就不怕嗎。此時他於劣勢,他的人根本不敢動劉肇,因為劉肇若死,自己必然也活不了。

想到此處,劉肇卻猛地又明白過了形勢。

看到劉肇恍然的神情,劉慶低聲笑然,心底卻還是暗嘆著劉肇的聰穎。

劉慶根本就沒想自己活著出去。倘若能拉著劉肇死,他不在乎自己能否活著走出這殿中。劉肇的身邊如影隨形地跟著一個武功至高的行夜,而他根本不會輕易將自己陷入險境。玉石俱焚的結局,劉慶早有所料。

兩個人都死了,他清河王還能落得個護駕而死的好名聲。

劉肇無子,宋簫是何等機敏,他必然能瞞得過耿家,同耿家一同扶持他的兒子劉祜坐上皇位。

祜兒。

阿絨,我依諾,會將整個天下,都給我們的祜兒。

行夜意欲挾清河王向劉肇靠近,卻不想剛踏出半步,黑衣人當機立斷挾刀刺向劉肇。

行夜甩出手中刀將黑衣人手中的刀打偏半寸,刀深深沒入劉肇的胸膛。此時行夜也顧不上驚動黑衣人,猛然大喊道:“有刺客!”

千鈞一發之際,黑衣人卻也未曾想收手,門外腳步聲漸近,黑衣人深知這一劍並未貫穿心臟,便使暗勁意欲將刀生生橫過來。

皮肉翻攪的聲音令人心驚。

行夜又將手中另一刀刃擲出生生斬斷那黑衣人手臂。他卻一個翻身一擡腿踢到了劉肇胸膛上的刀,頓時血噴湧而出。

便是在此千鈞一發之際,門外傳來軟軟糯糯的聲音。

“父王……父王……”

劉慶耳尖,猛地大喊:“停手!”

黑衣人生生停手。大殿們被撞開的剎那,劉慶拔出腰側的刀,一刀刺向黑衣人胸口,他也未躲,一刀斃命。

眾人謊亂,血濺上劉慶的的臉,他捂著被劃傷的脖子,轉過頭去,撕裂了脖上傷口,血順著染紅了衣領。

看到了鄧綏緊緊拽著劉祜,站在門外。鄧綏面色蒼白如雪,眼眸裏滿是銳利如刀,越過亂行而入的人影,精準地和清河王四目相對。

“父王……在哪裏呀?”劉祜聲音有些軟糯。

“祜兒乖,本宮說會帶你去尋父王,就一定會尋到。”鄧綏緊拽著劉祜,半分不肯松手,幾乎都要把他拽疼了。

鄧綏一眼望見他身上的血色,眸光卻半分不挪去尋劉肇的身影,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眼神猶如驚弓之鳥一般,手裏卻是將劉祜抓得更緊。

劉慶面色不由得煞白。

祜兒!

而身子本就有些虛的他,也由於失血過多,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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