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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情深不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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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刀,終究還是再一次,抵在了他的心口。

“如若當年死的是朕,你便會好過上許多,是嗎。”劉肇強壓住沈靜,一點點在她的淚光中土崩瓦解,竇歸荑一眼望進他的眼眸,那是無謂而無望的泥潭,“你要的,是朕賠你竇家一條命,是嗎。”

竇歸荑握刀的手禁不住顫抖。

“朕說過,你要什麽,朕都給。”劉肇手覆上她握刀的手,漸加暗勁往下。

竇歸荑渾身顫抖著,從他的眼眸裏,望見他看似平靜,卻早已分崩離析的魂魄。

所謂竇家,所謂劉慶。所謂羌人,所謂匈奴。所謂朝堂,所謂天下。

外戚之亂,兵權之爭,黨派互鬥,戎馬將門。

這勞什子的,統統都當一把火燒了去。誰想當皇帝,便讓誰當。這天下變成何等模樣,自有天下人承擔。

竇歸荑恍然間,喃喃道:“你並非完全不顧我的,對嗎……你做的那些事,都不是成心的,對嗎?”

手,握緊了那把刀。

侍從們一片惶恐,身後有人弓兵架起了箭,卻因她離陛下過近,一時間根本無人敢放。

“表皇兄,你看看這雒陽城,再看看,城中的這些人。”她放緩了呼吸,輕聲地說道,“表皇兄,如果你是我的表皇兄,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劉肇緩緩閉上眼,幾乎絲毫未猶豫:“好。”

竇歸荑將刀刃稍稍擡起,作好勢頭。

不會疼的,只要一下下。

表皇兄,你也明白對不對,唯有死亡,才是終結。

“竇歸荑!!”門外傳來鄧綏尖聲嘶吼,她震驚地望著眼前的場景,劉肇安寧地閉著眼,而竇歸荑,高高擡起手中的刀刃,即刻便要刺入陛下的心口。

行夜從未有那一刻有如此感悟,當年的鄭眾眼光是多麽的犀利敏銳。竇氏之女,果真是陛下此生的命門!

“陛下……陛下!”鄧綏驚慌地喊道,又看向拿著刀的竇歸荑,幾次啟唇,卻顫抖著什麽也未能說出來,最終抖著聲兒說道,“竇歸荑,你知道如今是什麽情形嗎,你可知道邊塞入侵,阿騭還在西境生死拼殺,你可知清河王殿下狼子野心就是為了篡奪皇位,你可知如今這將亂之天,你……”

“人死了。”竇歸荑輕輕地說道,“便可以什麽都不管了。”

懷著一顆苦痛的心惴惴然地繼續在這世間游走,多受幾十年的苦楚,卻終究不過是在無盡的黑暗中仿徨。

這樣的未來,一眼到底。沒有任何希望,沒有任何歡愉。

如若。

如若他還是她的表皇兄。如若此刻她刀尖所指的心,還懷惴著一如當年的溫柔,如若她此刻掐住他的脖頸,那肌理下汩汩流淌的血液,依舊暖如春風。

他便該懂得,餘生怎樣的孤獨與折磨。

刀尖的寒光,晃過劉肇安然閉上的雙眼。

只為她所為,願她所願。此生,劉肇不過是只願周全她一人爾。但終究,只有在陪她共赴九泉這一事,是圓了她真正的念想。

也罷,也罷。

清河王府。

耿姬以病事推了宮中的宴請。卻在命人煮那湯藥時,聽到府內一隅鳥雀亂鳴。她匆匆趕至殿下的書房,卻瞧見了書房外杏花影中,那女子一橫竹笛,婉轉的笛聲熟悉而令她心驚。

天空中,鶯鳥燕雀盤旋,幾位府內的侍女侍從們,都偷偷前來圍觀。

而府裏的有些年紀的,卻在看到那些鳥雀時,都不由得喊出了同一個人的名諱。

“西娘娘……”

十數年前,身為寒樂坊司樂的西絨,是唯一能吹朝凰曲的女子。她師承白陌央,十四歲便為這雒陽城中首屈一指的樂坊司樂大人。

殿下當年還只是太子殿下時,便已然傾心於這位樂姬。

明搶了明明為殿下表兄的宋簫未婚之妻,西絨。立她為清河王側妃。卻又在娶了自己為正妃後,將她安置於雒陽城外的天梧寺靜養避諱。

想要借助我耿家的兵馬,又想要留一位心尖上的人時時刻刻讓她這清河王妃的位置搖搖欲墜。劉慶,這世間,何來這樣的道理。

竇氏之亂方平,耿家終於成了殿下最重要的臂膀。手中兵權日盛,而也便是在此時,西絨懷上了清河王府裏第一個孩子。為了保住西絨的孩子,殿下很快也給了她一個孩子。不過遲了西絨月餘,耿姬害怕她生下府中長子,便命了人取了催生的湯藥,在剛滿了八個月時,便急急生下了幼子。

而在她最虛弱之時,大夫診治了三天三夜,劉慶一直陪伴在天梧寺內,生下了孩子也從未多看她一眼。只在第五日,來了她房中,抱了他們的孩子一盞茶的時間。

也便是在那一天,耿峣告訴耿姬,這個西絨,非死不可。

清河王殿下當年為了取得竇氏的信任,承諾過以幼子易權。生為最無權無勢風花雪月的前太子殿下,廢劉肇,立清河王幼子簡直是合情合理不過。但最終,這不過是一個幌子,彼時清河王殿下真正想要的,終歸還是滅竇氏,而非將劉肇拉下皇位。

這是為何呢。

只要竇氏還在,無論是誰當皇帝,不過都是空有虛位罷了。日後他的孩子長大,不過也是和劉肇走上一樣的命運。

故而,兩害相權取其輕。劉慶這輕重,斷得十分漂亮。但這也令耿峣有了思慮。耿峣亦是從竇氏的角度,看明白了他們耿家日後應該走的真正的路,他們耿氏和清河王殿下劉慶唯一能夠統一的真正的利益之向——

將劉慶和耿姬的孩子,推向皇位。

即便日後劉慶為帝,不過也只是為此最終目的而鋪路。

耿老爺子和耿峣,為耿姬指出了一條鋌而走險的新路。這條路子,早在耿姬初懷子嗣時便起了,如今水到渠成地生了小世子,便是時候商榷了。

如今竇氏的只手遮天的朝局,已經煙消雲散,權力迅速分配,是個緊要的關頭。便也是在這個時分,清河王殿下是決計不能離開他耿家的。劉慶是個有野心的有抱負的人,也是個極聰明的人。再怎麽樣,也不該會為了一個女人,斷送自己的一生。

耿峣便是拿準了這一點。才讓耿姬對清河側妃西絨出手。

為防日後清河王殿下過河拆橋,便要在如今耿家於他無比重要之時便談好籌碼——確保如若他日後當真憑借耿家之力成為了皇帝陛下,那也只有耿姬的孩子,能夠成為日後的儲君。

於是,那位西絨姑娘,便是如此死在了生育世子雋的那一個深夜。

但,有一事是彼時的耿峣和耿姬都未曾料到的。那便是,西絨死後,清河王殿下便開始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生下的世子。如此看來,便是有所懷疑,西絨的死乃是人為。而在西絨死後的第五日,劉慶提刀而來,如若不是耿峣多了個心眼多派了人守著耿姬,興許耿姬便要被劉慶一劍捅死。

那時劉慶的眼神,是耿姬此生都未曾見過的。

耿姬幾乎確定,劉慶將西絨的死,已然記在了耿家的賬上,無論他是否有證據。

於是,其兄耿峣便作出了第二個判斷。將這位西絨所生的世子也殺死。

因他們無法斷定這位殿下的心,倘若這位殿下如今虛與委蛇,最終知道了真相,而對他耿家進行報覆。

那便是該狠決一些。那個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不能留下。

不能給劉慶,任何轉圜的餘地。不僅如此,劉慶此人,也不能久留。

耿姬行事已經算是果決,但有時候,她更加覺得,她這位兄長,目光犀利殺伐決斷。

而便是在他們做出如此決斷時,耿家得知了當年竇憲還有半壁兵權不知所蹤,興許,是在五侯爺竇瑰手中,興許,是在耿峣之妻,竇南箏手中。

耿峣拿定,單單憑這一點,劉慶,是決計不會同耿家分道揚鑣的。

於是,身為清河王妃的耿姬,便自然而然將側妃遺子收至膝下。而在天梧寺探望這位世子時,耿姬便在側身時,反手便摁住那嬰兒的口鼻,絲毫不松手。待到它片刻後沒有氣息,她裝作無事,將嬰兒放回床榻。早已同寺中人暗通曲款,當夜裏,便傳出了世子病逝的消息。

如今的耿姬,望著滿天盤旋的鶯雀兒,自然是念起了這位故人。

一晃眼,那麽多年過去了。興許清河王殿下如今還對那女子有所留戀,但終歸,也不過是一個女子罷了。

殿下這些年對她相敬如賓,也算不得不好。只是冷冷淡淡的,終歸沒有什麽你儂我儂。但看著殿下對祜兒倒是血濃於水,耿姬覺得,自己也是算不得委屈了。

情情愛愛,在宏圖霸業面前,不值一提。清河王殿下,是個成大事的人。

然而,便是在此時此刻,在杏花樹下的劉慶端著酒杯,望著一片杏花落入杯中泛起漣漪,轉眸,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不遠處半躲著的耿姬。

那淡淡的一瞥,晦暗交錯,四月春風裏,吹起了一陣刺骨的幽寒。

鄧綏身後一人沒能穩住手中拉起的弓弦,一支箭飛射而出擦著竇歸荑的鬢發而過。

“放肆!弓箭都收起來!”鄧綏一瞬間腿都站不住,踉蹌了兩步,行夜蹙眉,悄無聲息地握上了腰側的匕首。

鄧綏立馬一手攔在行夜的面前。

侍從,婢女,乃至行夜。都未能看清如今的情景。但聰慧如鄧綏,只有她,深深地明白眼前這一幕所暗指的意義。

現在被竇歸荑所刀挾的陛下,並不是往日裏的陛下。劉肇是放棄了他身為帝王的思考,放棄了,大漢君王之慮。

鄧綏往前走了一小步,竇歸荑餘光瞥了她一眼,渾身都警惕起來。

她緩緩,匍匐著身體跪下。

“貴人!”

“娘娘!”

身後人皆驚。

她以正禮,朝著竇歸荑深深叩拜而下。以貴人之尊,向竇歸荑,扣了沈重的一禮。

“竇歸荑,妾以此身跪求,放過這個人。”

禮畢擡首,她望見了竇歸荑原本盡黑的眼眸裏,有了半分忽明忽暗的光,“他不是你一人的陛下,他是天下人的陛下。”

此情此景之下,鄧綏剎那間看清楚了。如迷霧一般讓人捉摸不透的劉肇,原本的心思,竟也是如此簡單而世俗。

那濃霧裏,藏著一朵易謝之花。

縱使忍得了生離,終是卻捱不過死別。

竇歸荑便是他劉肇心底的那一口唯一生氣,這個人若是沒了,劉肇此生,便是湮滅了最後的火光。想要保得住陛下,便決計動不得她。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完啦~

西境,宮城,清河王府的三線切換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小天使們對我想要表達的局勢的理解。但除了這種三線交錯的寫法,我還真不知道其他寫法能更加全面地推進情節。但三線切來切去,就容易每一條線都感覺進展緩慢。不過最後肯定是要匯在一起的,鄧騭的西境和清河王府已經在交匯了。而此時此刻,竇歸荑和劉肇的一些交流覺悟也是很有必要的。

認清黑暗的現實,才能夠在涅盤中重生。

竇歸荑想要的烏托邦的世界,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追尋烏托邦的心,卻並不是錯的。

劉肇對局勢走向判斷的精準和大局把控力如此強,那是他身為帝王的能力。

而他對竇歸荑這份純凈心意如此執著,彰顯了他身為帝王的本心。

然後,然後,劃重點!!

五月內完結,五月內完結,五月內完結!

我發四!!

☆、一百三十九章。劉祜生母

縱使忍得了生離,終是卻捱不過死別。

竇歸荑便是他劉肇心底的那一口唯一生氣,這個人若是沒了,劉肇此生,便是湮滅了最後的火光。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鄧綏驀然間,心底騰起翻雲覆雨的憂愁。王朝更疊數百年,人終此一生卻也不過數十載。但她素來是信自己那許多有據的推想及無端的臆測。

如今,王朝將傾,雖非一時一日之禍,但長此以往,盛世必將衰竭。而劉肇身為帝王,於風雨飄搖中一步步掌權,思慮謀算莫不周全,狠決不足而寬厚有餘,最重要的是,他胸懷天下蒼生,居高堂而知民生,這樣的君王氣度,鄧綏見過的所有劉姓皇族子弟中,唯此一人爾。天下一旦落到手段狠決惟以弄權為樂的清河王劉慶的手中,那麽大漢朝今後的氣數,便是真真堪憂了。

只有劉肇這樣的君王,才能扭轉如今的朝堂氣象,才能挽救大漢朝今後數百年的王朝氣數。

這教她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位君王——

堪堪被一個女子毀掉。

“竇歸荑,想想你所失去的人生。你這一刀下去,有多少人,會像你一樣失去長樂無憂的一生?你愛而不得,恨而無能,親人盡失,故而你再找不到活著的理由,因為你活下去只會有無盡的苦痛和悲哀,你忍不下這種痛,但你可曾想過,縱使你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可你卻有不能死的理由。”

劉肇驀然間目光變得犀利,他恍若知道了鄧綏想要說什麽。

竇歸荑的刀,緩緩地放下。

鄧綏便覺得,胸口中的巨石頃刻間挪開,霎時間整個人都幾分癱軟。輕吐了幾口氣息,面色也柔和了些許。她轉過頭,吩咐了眾人退下,侍從們面面相覷,看到行夜的眼色後,還是選擇退下。

“你獨獨忘了陛下,便可活得那般自在。你自己也知道的,讓你活不下去的,不過是你自己,傾慕陛下的一顆心罷了。還記得九年前,我曾對你說過什麽。我說,請你相信第一次救下家兄時的直覺,今後,也務必護住他。歸荑,如若你覺得我當時說得半分不假,便再聽我一言。”

“願你,信你第一次遇見陛下時的直覺。”

西境。

風吹過荒蠻的枯草,晨時的朝陽刺穿雲霭,大地一片金芒。

“混賬東西!”耿峣眉頭緊蹙,握緊了手中的劍直指白汀的鼻尖,“你說誰死了,嗯?你膽敢謠傳堂堂……”

“清河王殿下的死士,臣下是領教過的。真正憑借自己的本事能從死士手中躲過一死的,臣下只見過鄧騭鄧大將軍一人。首次刺殺便是在大人同新夫人成親的那一日,竇副將,重傷於耿府,次日,便被第二次刺殺,而第二次,才真正將竇副將殺死。”

耿峣腦海中浮現起,成親那一日,人群中遙望她的模樣。

她依舊高傲地揚著下巴,但是卻微蹙著眉頭,此刻回憶起,才覺著那似眼神映著千言萬語也說不盡道不明的心扉。

而出征那一日,那染血的玉佩。

耿峣的面色,一片蒼白。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她便已經!

遙望著遠處山頭巨石旁凜然佇立的鄧騭,耿峣剎那間,似是明白了什麽,猛地便要抽出刀,牙縫中逼出兩個字:“鄧!騭!!”

那個黃毛丫頭騙了他。想起她曾信誓旦旦起誓蒼天的模樣,耿峣便打心底裏想要將她剝皮抽骨。那丫頭和鄧騭是一夥的,目的只是侵占她親生姐姐的兵權!

白汀微微蹙眉。

耿峣此人,並沒有想象中聰明,至少從此刻看來是如此。對於大局和細節,都看得不夠透徹。她已然將話說到此處,他卻首先想到鄧騭對竇南箏死亡一事的隱瞞,而非細想,清河王劉慶一定要將竇南箏逼上絕路的緣由。

還是說,竇南箏的死,也亂了他的心。讓他下意識思慮的重點偏移到了本該如何救下她。而不是如今自身的處境與去向。

但無論如何,既是他思慮偏了,她便再行提點便是。

“大人,都副將乃是被清河王殿下下了死命令誅殺,大人難道就不細想,其中的緣故嗎?大人悔恨未能救下發妻,卻任由她的死因不明不白,想必,副將於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吧。”

白汀這兩句話,如同一把刀插在了耿峣的心底。白汀細細觀察著他的神色,進一步道:“副將是個性子倔強的人,其實她的心中,也是有耿大人的。”

劉慶殺了竇南箏。劉慶,終究還是殺了竇南箏。竇南箏手中的兵權乃是一大隱患,但他素日裏以為,劉慶不至於出手如此。

但即便是如此,他卻,依舊不能夠對劉慶如何。

即便,他以殘忍的手段殺害了自己的妻子。為大局著想,為他耿家著想,他卻還是得用手中的刀,去為劉慶奪得那至尊皇位。

但耿峣第一次,仿佛身體被掏空了一般,被一種巨大而茫然的空虛占據了一切。

他神智清晰地分辨出他未來的路,可他的心,卻好像驀然成了虛無。

“即便清河王殿下殺害了您的妻子,您卻依舊會繼續為那位殿下鞍前馬後,對嗎?”白汀微微勾起了嘴角。

耿峣擡眸,他只字片語未言,自認所有的心思和思慮都未顯於色。但她,卻好似輕而易舉地想透自己。

“因為您的妹妹,是清河王殿下的正妃。因為您妹妹,生下了清河王府裏唯一的世子。所以只要日後清河王殿下成為了皇帝,你們耿家的外孫,便是鐵定的儲君。也是因為這個緣由,你們在九年前毫不猶豫背叛了同和你們耿家有姻親結連的竇家,也是因為這個緣由,你同竇南箏結發整整十年,卻始終同床異夢。”

“耿副將,為了成為國之外戚,所有的一切犧牲與殘忍,都是必須的,對嗎。連無辜的清河王側妃西絨,乃至剛出生未至一月的小世子,都要一同埋藏。”

“而今,曾經叱咤風雲的竇氏嫡女,有本事搶得了公主的夫婿,也有能耐握得住將軍兵權的女子——那位,您十二擡大轎娶進大門的妻子的性命,也理所應當成了你耿家進階的路石,是不是。”

“我從沒想過要她死!”耿峣猛裂地一揮手中的刀刃直指地面,搖了搖頭,“她總想著,是我害了竇家……是,是我背叛了竇家,但竇家本就不是真正的國戚即便耿家不背叛也註定不得長久!她已經嫁入了我耿家,只要她能夠安安心心做耿家人,國戚的榮寵終有一日我會盡數還她!”

“不,耿將軍,您還不了。您欠竇南箏的,這輩子便是拿命也還不上。你當真以為,清河王殿下能夠成為皇帝嗎。退一萬步說,即便清河王劉慶當真成了皇帝!”白汀眸光,森寒而冷漠,微擡起,對上耿峣不安的雙眼,道:“你們耿家,也不會是國戚。”

“你胡說!!”

耿峣以劍相刺。

“劉祜不是耿姬的兒子。”

劍頭觸及她的衣物,堪堪停下。

“劉祜……是當年被你們害死的清河王側妃,西絨的兒子。這便是竇南箏查出的真相,這便是,劉慶對竇南箏下死令誅殺的真正緣由。”白汀以指撥開耿峣的劍,卻不料輕輕一撥,那劍便哐當一聲落地。

“她尋到了證據,天梧寺當年給西絨下藥的那位侍女,是你們耿家一手安排她隱匿於寺的吧。但那侍女下藥後便不堪劉慶的的拷問,第二日便盡數招供這只怕你們一點也不知吧。劉慶知道你們會殺了西絨的孩子,故而,早早便命那侍女將兩位世子掉換,你亦可去問問當年接生的穩婆,究竟是誰生下的世子,右手肘內側有被指甲劃過的傷痕,那是穩婆不仔細刮的,世子身份貴重,傷口又隱蔽故而當年也未能直言……”

“你倒是真以為,我會信?”

“信不信,大人自顧掂量便是。”白汀道,“一切,只消等大人回了雒陽城,便可大白。”

“不,當年明明姬兒親手……”

“耿姬親手掐死的,是她自己真正的兒子。”

身後一匹馬兒忽地躁動長嘶,幾分牽拉不住。

白汀回過頭,瞥了一眼遠處的鄧騭,轉過來時卻看到耿峣那一副失魂落魄,幾近瘋癲的模樣。

善度人心的白汀,二十多年來,已經探查過數不盡的喜怒哀樂。但清河王與耿家之間的淵源,初察之時,還是禁不住背脊一涼,汗毛豎起。

說到底,這一盤錯綜覆雜的棋局中,從一開始便落錯了子的,竟然是原本勝算最高的耿家。

被清河王利用十數年,榨幹了最後一滴鮮活的血液。最後,也不過是替劉慶的那位側妃西絨鋪路,一步步謀劃著將別人的兒子推向至尊之位。

只是不知,竇南箏可曾猶豫過呢。

當她知道真相的時候。當她手握了真正的證據那一刻。

她是否猶豫過,要告知耿家真相呢。

如今人已死,許許多多的事,便也都成了徹底的謎團,再也無人可解了。一碗孟婆湯,只願來世,別再投生貴胄家。

只是,竇南箏死時,終究未能說,在天梧寺大火之前,她究竟偷偷將那位寺中那位曾掉換兩位世子的緊要的修林師太,藏在了何處。

但此時此刻,白汀卻不能露出絲毫底虛的模樣,一切都要等耿峣回皇城,這也是她此番不惜暴露身份不再潛伏鄧府也要隨鄧騭一同來西境的原因。

她必須保證,耿峣能夠活著回到雒陽。

竇南箏一死,唯一的線索便被清河王徹底斬斷。

陛下說得對,整個耿家,只有耿峣有可能相信他們所說的話,並有能力去查探真正的證據所在——證明劉祜世子並非清河王妃耿姬所生,而是西絨之子的證據。耿峣畢竟是竇南箏的夫婿,十年結發,也許,他也會是如今世上最了解竇南箏之人。

只要耿峣能夠活著回到雒陽城。

十數年來,不可分割的耿氏及清河王一流,很快便是徹底要對立。

但是。

白汀禁不住回過頭,又望了一眼鄧騭。

高處風急,風拂細沙起,鄧騭眼眸,同時也一瞬不瞬地俯瞰著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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