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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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語推著歸荑再進到屋子裏,歸荑遣他出去,拿了一身幹凈衣服來。掩上門,她小心翼翼為她脫去沾滿血襤褸不堪的衣服。

衣物褪盡的時候,歸荑喉頭一陣腥甜,沒能忍住,捂著胸,用力地咳出了血來。

除去胸口的致命傷,以及腹部另一道貫穿的傷口。竇南箏的身體上,深深淺淺,長長短短,遍是傷痕。

歸荑拿著素白的布,替她仔仔細細擦幹凈身體。

一邊擦,一邊細細地數。

一邊數,一邊顫抖著,一滴滴淚砸下。

脖下琵琶骨十四處,胸口十一道,腹部二十六條,其中一條從左至右,足足半尺長。手心有幾條交疊的疤,那是用手數次堪堪握住利器的痕跡。以前未發現,她的下顎處,竟有被烈火灼過的傷。

赤著腳走過漫漫黃沙,燃燒的利箭擦過她的臉頰。豆蔻年華裏,容顏如畫的女孩,提劍禦邊疆。她跟隨著大將軍竇憲,殺敵攻城,退匈奴於千裏,將開朝以來的大漢朝疆土,開拓到前所未有的廣闊境地。

一百六十九。她渾身上下,一共有一百六十九道傷疤。

至今十數年,乃至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雒陽城,甚至整個大漢朝疆土內,都沒有真正值得憂慮的外敵入侵之患。

竇憲的大將軍之位,竇南箏的副將之職。作為武將,他們未曾愧對自己一身鎧甲的重量,自認承得起這盛世門楣的榮華。

可是啊,南箏姐姐。

這拿命換來的榮華,那麽致命。

為她穿好旖旎的錦緞,洗凈梳妝,脂粉眉黛,玉簪挽發。左眼被纏繞,遮住了半邊臉頰。但另一邊臉,伊人靜好。

多麽嫻靜標致呀。真不知,是哪家未出閣的姑娘。

歸荑喊來莫語,輕聲說:“好生葬了吧。”

說完這一句話,這才別過臉去,嘔出一大口血,栽向地面,一瞬間失去所有意識。

鄧騭半昏半醒之時,覺得有人影在眼前晃,下意識的便緊緊揪住那人衣袖:“丫頭……”

莫語忙著讓煙羅端來剛打好的水,讓她為他細細擦拭。莫語在煙羅身後答道:“將軍,這可算醒了。都已經整整四日了。”

鄧騭緩緩睜眼,看到莫語。剛想開口,便聽到莫語嘆息般地說道:“不久宮裏便來人,將公子接走,我等也不敢攔。”

鄧騭便這般躺著,也不知,思緒是明白了還是沒明白。

“將軍,那人您究竟追上沒?可知道是哪路人?”莫語還欲再問,卻被煙羅一個眼神制止。他心底也清楚,將軍重傷如此,想必那幾個暗殺竇南箏的人,將軍是沒能追上的。

說來此事,也正是過於蹊蹺。究竟是什麽人,出於什麽原因,竟要下死手這般喪心病狂地追殺朝廷重臣。

直到現在,莫語其實都還不是很明白那一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只知道將軍本是去廷尉府,卻不知為何帶回了本就重傷的竇副將。原本竇副將的命當夜裏已經算是保住了,卻不知為何,第二日午前時分,竟然有人能夠在自己和煙羅眼皮子底下潛入鄧府,再一次暗殺竇南箏。

莫語只記得,竇南箏被殺時,將軍遣開了所有人,在和她密談。究竟說了什麽,恐怕只有將軍自己知道。談話到一半,便命了小廝將一塊局絹帕卷著什麽,要送去城門外。

但竇副將瞬間被一劍斃命,將軍立刻命他和煙羅二人無論如何也要截下送出城的那卷絹帕。自己卻孤身一人去追那刺客。

莫語的腦子,本就不好使。這四日裏思來想去,卻終歸是什麽也沒想明白。

只是隱隱地,他覺得將軍的心思,愈加難以猜透了。

吃了些流食,喝了藥。鄧騭一個人躺在床榻上。

猛地才想到,自己一身衣物都已被換,摸遍全身也沒能摸到那東西,頓時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聽到屋內有動靜,煙羅悄無聲息地從窗內入,看到鄧騭正忍著疼尋找著什麽。煙羅轉身掩上窗。走到鄧騭面前,半跪下與他平視,伸出手摸索進懷內暗紫色衣物。

鄧騭看著她,掏出了被一條煙紫色絹帕包裹住的東西。

煙羅用另一只手打著手勢:“將軍,您再找這個嗎?”

鄧騭的眼眸瞬間幾分警惕。煙羅卻伸出手,搭在鄧騭的肩上,指尖溫柔。爾後,才再次打著手勢:“沒有關系,就算煙羅知道裏面是什麽也沒有關系。將軍的一切秘密,煙羅都會為將軍保守。煙羅,絕對不會背叛將軍。”

打開煙紫色的絹帕。

忽明忽暗的燭光,照耀著煙羅手心裏的東西。

鄧騭拿過,緊緊地攥住。

那是——竇憲當年的另一半兵符。

竇南箏臨死之前,將這兵符交付給他。

竇南箏如今的死訊,被死死地壓著,只要耿家那邊未曾反應過來,鄧騭便有了足夠的時間。

四天前,在那張床榻上。僥幸撿回一條命的竇南箏面色雪白,鄭重地將這塊兵符交付在他手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鄧騭,你知道這是什麽。你娶了我的親妹妹,倘若我終歸逃不過這一劫,而不久的而將來有一日兵馬內亂,你便可像當年耿峣調用我叔父的兵馬一般暗下調兵。當今的陛下並不傻,你需得牢牢壓住我的死訊,並且,機會只有一次。你一旦調用,天下皆知我死,陛下也就有了收權克兵的理由。所以,只有這一次。”

“我是將死之人。他們決不會放過我。我信你對我妹妹的真心,所以我要你以你鄧家全族為擔保,承諾我這僅有的一次機會,你只能為我妹妹而用。我並不是個好姐姐,這權當,是我對她全部的溫柔了。你知道這份兵權的意義是什麽,當年耿峣只不過是調動我叔父竇篤的兵馬,加之耿家原本的兵力,便將我其餘兩位叔父屠殺於荒野。而這個,是當朝大將軍竇憲的半壁兵符,即便只能調用一次,無論你想要做什麽,都可以做到。”

“記住了,將來,如若她遇險,你哪怕失去一切,也要保她一命。”

手中的兵符攥得太緊,他的指節青白一片。

無月的黑夜,風凜冽不休。

——我答應。

清河王府。

劉慶安坐於湖畔石廊,看著不遠處幼子劉祜在水畔嬉戲,眼中難得流露出淡淡的暖色。石廊一頭的清河王妃耿姬正款款而來,踱著步子。

“王爺,倒是還能耐得住性子。”耿姬眼中幾分焦灼,朝著他行了一禮後自行起身,屏退了左右,“雒陽城內,一個副將說不見便不見,手握重權,還與我仇怨分明……”

“找到了她,又能如何?”左右無人,劉慶自行斟酒,望著不遠處他的獨子,一口喝盡。

“自然是先思量著將兵權囊入我耿家,王爺許是未曾那般明白,但那竇南箏是臣妾的嫂子,臣妾明白得很,她絕不是好對付的角色。”耿姬越說越是焦灼,順著王爺的視線,看到了兒子劉祜,感受到了他目光裏的幾絲暖意,心竟然莫名定了幾分,也柔柔地為劉慶斟上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就算王爺對臣妾情意有限,但祜兒,畢竟是王爺唯一的兒子。父子連心啊,王爺不為自己打算,難道,還不為我們的祜兒打算嗎?”

劉慶看也不看那杯酒,便端起喝下。

“祜兒,是本王唯一的嫡子。本王,自然是想要將世間一切好的都給他。”

耿姬盈盈一笑。

“耿峣不是早已扣下竇南箏為副將的兵符嗎,現下該是時候了,竇南箏尋不著便尋不著吧,耿峣領兵外出正是個好機會。”劉慶起身,拂了拂衣袖,轉身離開。

走出了兩步,一位小廝前來耳傳稟報。耿姬遠遠地瞧著,卻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麽。

劉慶的臉色卻猛地一變,腳步加急。

“不是說了,絕不能驚動鄧騭嗎?”劉慶面色幾分陰蟄,走出了耿姬的視線,一個反手便是將那小廝扇倒在地上。

“是……是,可是,可是那畢竟是在鄧府,將軍府內行走本就不便,難免……難免手腳慢了些……不過,不過並未有活口落在等將軍手裏,那三人中兩人一死,餘下的便服毒自盡了。且那鄧騭,怕是也未占便宜。那可是咱們府裏拔尖的高手……”

劉慶卻並未松半口氣。他現在擔心的,是竇南箏臨死前,可有和鄧騭多言什麽。

再者,當年竇憲的半壁兵符,究竟在是不在竇南箏手裏。

劉慶越想,便越是覺得不妥。

“讓陰家那邊,好生預備著。”

十八年前,梁家躲不過。七年前,竇家也躲不過。

劉慶擡起頭,望著陰郁將雨的天色。

到如今,是時候,真正的變天了。

劉慶眼中,狠辣的光芒浮動:“為了拿回本該是慶兒的東西,慶兒,已經竭盡全力了。還望,此番能得父皇母後庇佑。”

十九年前,竇氏一族同梁氏一族勾結,生生奪去了他太子之位,逼死他那一片誠善之心的母妃。爾後不足一年,竇梁兩家便翻臉,竇家將梁家迫害幾近族滅。

彼時尚且年幼的清河王,竭力保住了梁家最後幾分血脈。竇家只手遮天的十數年間,虛與委蛇風花雪月,這才在竇太後手中,堪堪留住一條性命。而陛下日漸長大,與把持朝政的竇太後漸生二心亦是必然。

不將狼子野心的竇家徹底踩下去,無論誰當皇帝,都只會是竇家新的傀儡。

故而七年前,劉慶挑撥激化著竇家與皇族的矛盾,使劉肇自覺立於危墻之下。與竇家,更是愈加生分,貌合神離。

借著他這位弟弟的勢,他令耿家背叛,耿峣順理成章地調用竇家兵馬,雷霆之勢迅速將竇家三位大將斬殺馬下。

只是,當今陛下劉肇,卻比他想象中,更有幾分帝王謀略。

他並沒有如劉慶想象中對竇家痛恨至深,甚至壓下了竇家三位將軍的死訊,一壓便是七年,對外宣稱領兵駐守封地,保住了竇家名義上的軍權與地位。但朝堂高位者皆知,這竇家,自七年前的變故以來,已是只剩個空架子。

竇太後一薨逝,竇家,便更是失去了最後翻身的希望。

如若當年他並未壓下竇家死訊,那麽兵權分立,朝堂上的兵馬世家,除去被竇家打壓過剩的馬家之外,耿家,陰家早已是清河王一流,而鄧家,承襲兵權的新任將軍鄧騭為中立。陛下身旁,除了劉伉的些許兵馬為心腹,竟是無人可用。一旦竇家巨大的兵權分食之,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必是清河王。

故而,立陰氏為後,安穩朝堂。卻又在同時提拔鄧家,於內立鄧綏為貴人,牽制陰皇後,於外,更是對鄧騭大肆封賞,且提拔馬,梁兩氏,堪堪穩住了大亂後的朝堂。

那個時候的劉慶,的確未曾想過,劉肇不過十五年少,竟是能有如此長遠的眼光。

七年前親政以來,戰邊境平鮮卑羌人之流游刃有餘,平天災流民之禍自行有方。上寬政法,下斂賦稅。

他這個弟弟,倒不僅僅是個被竇家糖水養大的稚子。

只可惜。

皇帝當得再好,又是如何。

搶來的東西,終歸,是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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