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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禍起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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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溪略垂眸,目光中流轉過幾絲困惑的光。並不是別的什麽,只是他隱隱地覺得,公子這一番行事,竟有幾分故意惹怒耿嶠的意味。

他總是琢磨不透這個人。

耿嶠眼眸裏原本是燃燒的火焰,此刻卻暗沈了下去,更顯現出盛怒的氣勢。

扶桑略撩起些許蓑帽上的輕紗,暗色綽約裏,眸光若隱若現。

然而,似是聽到一聲熟悉的玉鈴鐺的聲音。扶桑回過頭去,似是瞥見了人群裏一抹墨紫色的身影。

見之閑暇左右,耿嶠默然銳聲道:“你倒還真不把我放在眼裏!我這便扣了你回府,我看那姓鄧的是保得住你保不住!”

然而側方又傳來一聲長長的馬嘶聲。

入目的是一匹如白雪一般的馬,馬額上赤色的額帶鮮艷而刺目,馬身高而挺拔,氣宇軒昂。扶桑眸色一變。

那是雒陽城裏有識之人皆知的名馬,名為九風的。

竇南箏的愛馬。

扶桑目光一點一點上移,傲然臨風的身姿,冰冷如霜的面容,一雙如鷹的深邃的眼眸卻又似是初融的雪水一般凈透。烏黑的長發被赤色的發帶高高豎起一絲不茍,戧風吹來,發帶在空中揚起。

扶桑一瞬間不知為何,腦海裏空白了一下。

竇南箏並沒有在看自己,而是看著耿嶠。耿嶠見了她,暴烈的性子收了幾分,甚至有些像孩子置氣一般,轉過身去。

“嶠兒,你兄長極為擔心你,卻不想你竟在這裏。”|竇南箏並沒有下馬,而是策馬緩緩走進人群,而四周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為她氣勢所攝,原本堵得水洩不通也楞是讓出一條康莊大道來,“隨我回去罷。”

“嫂子你不用管我,我早就說過,就當耿家沒有生過我這個孽子好了。我不願回去。嫂子,我知道你為人,我最不願的便是同你吵。”最後一句,聲音頗為誠懇,竇南箏神色也柔緩了幾分。

“那麽理由呢?”竇南箏已經走到他的身側,聲音便也如同耳邊輕語一般,“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怎的會變得如此誤會家人?你可知,和你血脈相連的人……是多麽的珍貴。”

竇南箏語氣未變,耿嶠卻若有所覺地回過頭去,看到了竇南箏眼眸裏來不及收起的一絲落寞,一瞬間,心更是重重地墜了下去。

“嫂子,就算是我不認我的家人。但你永遠是我耿嶠的嫂子。我甚至……甚至可以把我的命給你,但求你,不要讓我再回到那個壓抑得如同牢籠一般的地方。”耿嶠轉過身來,面對著竇南箏,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混賬東西!”人群後的轎子來一聲呵斥,耿老爺子在侍從的攙扶下下了轎子,卻也不走近,聲音洪亮如戰鼓一般,“你剛剛說,什麽是牢籠?你有種……有種再說一遍?!”

耿嶠見著了老爺子,卻再不是對著竇南箏一般的姿態,立刻如同小豹子一般張牙舞爪起來:“那不是牢籠,那是邢臺!你們都要把我淩遲處死!我才不要回去!”

耿老爺子幾乎要氣暈過去:“反正你也不要當我耿家的子孫,我現在便打死了你這混賬!”

沒有想到來這一出鬧劇一般的戲,扶桑靜默地退到人群中,目光卻依舊在竇南箏身上。

竇南箏若有所覺,回過頭來在人群中掃視一眼,卻並沒有看到什麽。

“你打死我!打死我也遮不住你們那些下作的舊事!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嫂子她……她那麽好,你們……”

竇南箏若有所覺,神色變得幾分淡漠,看向耿嶠:“你是說你兄長嗎?那些事情,我都不在意,你又如何比我還在意呢?”

當年,竇家三位侯爺被遣送會封地,兵權盡收,竇家樹倒猢猻散,那些平日裏低頭哈腰連大氣都不敢出的鼠輩們一個個都在她面前昂首挺胸起來。而她名義上的丈夫,耿峣,竟也如同這些庸人一般,對她態度漸漸改變。

而一年多前,竇太後的駕崩,對竇南箏來說簡直就是冰錐刺骨一般的噩耗。

太後娘娘新土未凝,耿峣便不再如素日裏一般起碼給她面子上的敬重,一口氣納了三房妾室,還接了好幾位舞姬在府裏養著。

若是在當年,竇家權傾朝野之時,莫要說納妾,就是被其他公子哥拉去風月地裏尋花問柳之時,耿峣也是規規矩矩,一點油水也不敢揩的。

府邸裏,那些撲風捉蝶之流平日裏對竇南箏,有幾分怕,但更多的,只是背地裏的嘲諷。

然而竇南箏也並不在意。她常常不在府邸,依舊握著兵權的她,並不需要任何人憐憫。

但是耿嶠面色卻依舊沈郁著,良久,才說:“嫂子。唯獨是你,耿家無論如何也對不住。”

扶桑眉頭緩緩的挑起,眼眸裏一瞬間多出了狡黠與些許興奮,剛剛擡起右腳欲往前邁一步,整個肩膀卻被人往後用力一扯。

“我剛剛想好的,你若是有膽子再往前邁一步,我便要把你這條腿弄折,徹底地。”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

扶桑略一側眸,一旁的人群裏,這時候清晰地看到了那一抹墨紫色的羅裙,就在三四個人的後面。

“煙羅,你若是再……”扶桑的話還未說完,猛然又聽到身後一身嗤笑。

“你倒是還有空威脅別人,恩?”

穿著墨紫色羅裙的煙羅走到扶桑面前,為之溫柔地披上一件外衫,然後才比手,道:公子,煙羅一直都是聽命於將軍,這您是知道的。如若下次想要瞞過將軍,煩請公子再用些心思,瞞過煙羅。

所謂禍起蕭墻,所謂家賊難防。

在府中其他人看來,和公子一樣帶著幾分神秘的煙羅姑娘是扶桑最為親近的人,甚至超越了巖溪和莫語。哪裏知道,煙羅一直都是扶桑最想要趕出去的人!

人如其名,她真的如煙羅一般性子輕柔,同時,也難以捉摸。

“去寒月坊打什麽主意,我清楚得很,既是為我鄧家辦事我便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這半路上摻和進耿家的事裏,只怕又是另一番盤算吧。”身後的聲音裏那幾分傲氣,不由得又讓扶桑心中微怒,然而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鄧騭今日一襲淡藍色長衫,玉冠束發還配著一把題字的折扇,倒是書生意氣。

“這雒陽城裏哪個不是盤算這盤算那,這耿家同清河王那也必然是有所牽扯,我已經知道一些,你莫要……”

“別說我聽著,你說著都牽強吧。”他用一只手禁錮住那瘦弱的肩膀,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之拉出人群,塞進不遠處的馬車裏。

“鄧騭!”扶桑拔高了聲音道,“我當初同你的交易我一定想辦法達成,但你也不也制約我用其他的方法去達成我自己的目的,你這是……嗚……”

話都還沒說完,嘴巴裏被塞上一塊布。

放下門簾,馬車裏頓時昏暗了不少,鄧騭伸出手觸摸到那幾乎濕透的衣物,乜了扶桑一眼:“耿家的事情你不需要去插一腳,就算是查,你也查不出什麽。你以為進了耿府你就能夠通天了?你知道的,當年救你的是我,除了我,誰也不能告訴你,你想知道的東西。”

“嗚……”那幾乎是怒不可遏的眼神,卻另鄧騭怔了一下。

“你知道嗎,你以前也這麽瞪我。”鄧騭勾起了嘴角,好心地扯下她嘴裏的布,“你可別罵我,否則……”

“你這無恥宵小,盡是些下作手段,我告訴你,你遲早……”

鄧騭恨鐵不成鋼地瞥一眼後,把布又塞回了嘴裏,見扶桑訕訕然不做掙紮了,才又取下。

霎時間又安靜得出奇。

扶桑猛然間咳嗽了幾聲,鄧騭微微蹙眉,伸出手取下蓑帽,想要探探其額頭。

“你不明白,沒有過去的感覺。”扶桑眼底暗潮湧動,“你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總是,頤指氣使地……鄧騭,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卑鄙?”

“嗯。我卑鄙。”鄧騭如同被讚美一般地重覆。

“你說過,我替你完成你最想要做的,你便也讓我知曉,我一直探求的。”扶桑輕咳兩聲,“我保證,終有一日讓鄧綏成為皇後。但我卻不信你,等到那個時候,你會告訴我什麽。”

“你是如此的狂妄,握著我的一個把柄,就想著,要利用我一世,對不對。”

鄧騭身子似是僵了僵。

“沒關系啊。”一只手猛然拽上他的衣領,因為些許發熱而顯得清臒蒼白的臉湊近他,神色卻是如此譏諷與苦澀,“就利用一世好了。我可以成為你的刀刃,反正與此相對,你也會給我榮華富貴。”

“但是在此之前,我還是那個問題,你只要回答我,我承諾,永遠都不會背叛你。”

目光如同星夜一般死寂,同時又熠熠生輝。

這個問題,仿佛已經問過無數遍。

最初,只是伴隨著撕裂一般疼痛,還有莫名的草藥的香氣,以及盛夏裏聒噪不止的蛙聲。這種感覺,持續了很久很久,大約,有千百年那樣長一般。

再然後,又似是永無至今的混沌。

然而,在一切混亂與黑暗之後,在她記憶的伊始,是灰舊的房梁,大約有一片秋天的落葉飄進了窗,略過她的鼻尖,朝著她身側飄去。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轉過頭去。

少年深褐色的發,淩亂地鋪散在她床榻邊,她只是這麽輕輕一動,他便猛然間坐起。

坐起後,卻是楞楞地看著她,看了許久。

然後,才發顫著,喊了一句:“你……可是醒了……”

這話問得多傻。

到後面,扶桑怎麽也想不明白,當初那個傻傻的,紅著眼圈像個孩子一樣邋遢的少年,哪裏去了,怎的可以變成這個鬼樣子。

“嗯。”

長久沒有發聲的嗓子,如同硌著沙一般啞然。

他冰涼的指尖,摸過她的眉眼。

啪嗒一滴眼淚,落在她的臉上。

扶桑至今都沒有相信那滴眼淚是事實,之後也從沒有問過鄧騭,當時為什麽會落淚。

她真的不信,鄧騭這樣的人,也會落淚。所以,大抵只是夢靨太真。

以扶桑如今的思路回想,那時候的自己簡直就是一句錯句句錯。倘若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望著他許久,連他喚一聲自己名字的時間都不給,就呆呆地問——

“你……咳……你是誰……”

只這麽一句還不夠,又想了想,還問道:“我……是誰……”

原來,還有更傻的問話,不,這已經不叫傻,這是奇蠢無比。

扶桑曾在深夜裏幻想過無數次,若是再來一次……若是再來一次!

她一定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淡定地和他說:嗯,我醒了。

然後再觀察觀察他的神色,繼續淡定的試探:嗯,那些事情都怎麽樣了?他們呢?

然後她大概就能夠輕松無比地聽到這麽多年絞盡腦汁都沒能探尋出的東西。

可恨人就是喜歡悔不當初,又無力更改。

她只記得,那時候,鄧騭的臉色登時就如同沙漠裏的天色一般,變了又變,嘴唇愈加蒼白。

我……是誰。

一切都從這一句開始。最初的這一句,一問,就是這許多年。

但他始終都不肯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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