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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鋒芒稍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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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華殿。

今日太後娘娘設宴,重臣皇親均至,依次以尊卑而上下入席。琳瑯滿目的杯盤酒盞,上佳的樂姬在紗幔後徐徐然彈奏,舞姬身姿妙曼,舉止投足,一顰一笑,盡顯柔美。

太後娘娘囑咐人去請端和郡主,卻終歸半晌不見人來。

太後娘娘神色高貴端莊,看不出絲毫異樣,然而竇南箏的眼風輕輕掃過太後一旁的空座,眼眸裏,竟是幾分覆雜的神色。

那個孩子。

場面表面祥和,然而細看便可知,眾人神色中莫不惴惴謹慎。

如今馬家僅有的嫡子被牽連進太後侄子竇棧暗殺的事件裏,依照竇家人以往的行事風格,是斷斷不會手軟的,然而馬氏一族雖說勢力與竇家無法抗衡,其素日裏黨羽卻也是不少,這一下來,竟然鬧得滿朝高官低階都是不安。

而以千乘王劉伉為首的那一群皇親,更是早已對竇家不滿。素日裏無論竇家明裏暗裏做什麽,他們總歸是要暗下使絆子,更何況今日裏這一遭遭的明目張膽迫害重臣子弟的行徑。

劉伉多喝了幾杯酒,餘光掃過臺上的太後娘娘,陡然斟滿一杯,站起,說:“兒臣敬母後,敬陛下。”然後一飲而盡。

太後娘娘微笑著,細啜一口,而劉肇則是以茶代酒。

太後娘娘往日裏總是不肯陛下多飲酒,總是說酒是傷身迷智之物,而陛下乃大漢天子,理應時時刻刻斂容肅貌才是。

“臣這酒喝得多了,總覺得,要說出什麽胡話來.。”劉伉面色露出些許猙獰,咬著牙,眼眸瞥過席位甚至高於自己的竇憲的席上,“陛下,生殺刑罰,本是利索應當,可是,臣不明,這國法家綱,怎的就是應人而異。”

這話,雖說沒有指名道姓,卻已經是露骨的很了。

若說馬公子身為衛尉,因竇棧之死有失職之罪,那麽身為執金吾的竇景,為何又不算是失職呢?

而二者一人落獄生死未知,一人卻高枕無憂富貴永享。

“既知是胡話,又何必多說。”竇篤才剛剛喪子,心中憤懣不已,皇帝陛下似乎對處死馬公子的事情頗有幾分遲疑,太後又不硬語相逼,此時,也正為親兒之死而郁結著,一開口,語氣便不善。

“竇篤大人好大的架子,臣乃上問陛下,不知你為何作答?”劉伉酒杯一放,字字珠璣地反問。

竇篤噎了一下,蹙眉道:“劉伉,你別依仗著你是先帝長子,便要在我面前如此囂張!”

竇南箏微微蹙眉,這話說得有些過了。

果然,劉伉臉色猛然一變,眼睛微微瞇起,爾後猛然睜開,霍然站起,說道:“是,本王是先帝長子,是先帝親封的千乘王,是大漢朝堂堂的王爺,說幾句正道話有何不可,輪得到你一介卑賤的下臣來藐視我皇室血脈?!”

卑賤的下臣。

坐在千乘王一旁的清河王劉慶臉色也不由得生出幾分異樣,他幹咳了一句,低低地說道:“千乘王,你醉得厲害了。竇篤大人是太後娘娘的親弟弟,怎麽能算是單純的下臣呢,按輩分來說,他可還是……”

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座上的人都聽得清楚,竇篤的神色才剛剛緩和一點,劉伉卻像是被踩住尾巴的野獸一般神色狂暴起來。

“可笑,當真可笑!是國戚便可如此行事,那要國法何用?!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我們食君之祿,卻又是替誰分憂?!”劉伉憤然拍案而起。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呢。

雖說默默不言語,但不少的朝臣眼底,頓時黯淡了些許光芒。

太後娘娘眼眸淡淡地流轉。

“千乘王疲乏已久,想來是烈酒傷身,扶下去休息休息吧。”太後娘娘輕輕說道。

千乘王卻不願離場,皺著眉頭說道:“你們明明知道,若是說有錯,馬衛尉的錯又有何大不了,為何非得置他於死地,太後娘娘,您不是最崇尚仁愛之心嗎?陛下,您不是寬厚濟世嗎?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殘忍……”

坐席上與馬家頗有幾分交情的官員,明著不敢說話,可是眼眶卻不由得有些紅。

在先帝在時,馬家的又何嘗不是深得先帝的信任,三代人為之勞碌憂心一生,卻不想,換來這樣的結局。

然而就在此時,入殿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太後娘娘神色微異。

“皇姑母和表皇兄陛下,自然都是恩威並重的。”

是竇歸荑。

竇歸荑笑然走入殿中,在太後娘娘讚許的目光下,坐在了太後的身邊:“也正因為表皇兄陛下的賞罰分明,我們竇家,才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

這是端和郡主,就是那位竇家宗室的嫡女,太後娘娘的親侄女。對於許多品階方低的官員而言,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竇歸荑,卻見她年紀雖小,談吐裏卻大方靈動。

一句皇姑母,一聲表皇兄。

此女之位高,便有據可估了。

過往即便是竇南箏竇副將,那也是乖乖地稱之為太後娘娘和陛下。

太後娘娘見上次她的反應,還以為這樣的宴會她不會再願意出席了。她的性子同早些年的竇甯極像,倔強而清白。

卻不想,她卻像是比她的父親,更加容易想通。

這樣也好,竇家,就是需要這樣一位能夠迅速審時度勢的女孩。

“當年,大將軍錯手令先帝親侄枉死,此罪本可至死,然則當年的先帝卻仁義為懷,命之戴罪立功,卻不知戴罪之下,大將軍斬外敵千裏之外,禦匈奴而保大漢,立下千載奇功。先帝寬厚,而今陛下仁德,我們竇家,一定也會如前朝一般,忠心輔佐於陛下。”

劉肇臉色微微一變。

他眼眸如風一般,輕輕掃過竇歸荑的臉,頗有幾分驚異與思量。

她此時,竟也正望著他,那樣的眼神下,努力營造的端莊和平和裏,閃爍著異樣顫抖的光芒。

他若有所覺。

竇篤臉色終於有所緩和,大將軍嘴角微微揚起,看向竇歸荑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認可:“郡主所說,倒是在理。”

竇南箏眼眸裏卻染著幾分懷疑。

“郡主萬安……”

不只是誰先喊了一聲,官員們紛紛行了一個虛禮。對於一個郡主來說,這樣的禮無疑太過奢華隆重,然而,她不是普通的郡主。

那是竇家的郡主,日後,定然會是皇後。

竇憲稍稍頷首,笑意加深幾分,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快意十足。

“所以。”

竇歸荑揚起下巴,看著陛下,俯首而下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大禮,說道:“臣妹奏請,也讓馬衛尉戴罪立功。此番河西旱災饑荒而起兵變,何不讓馬衛尉領兵前去鎮壓。”

什麽!

劉肇幾乎霍然而起。

群臣霎時唏噓,莫不震驚。

竇歸荑跪拜之下,擡起頭,望向劉肇,眼神與素日裏有些不同,多了幾分銳利的堅定。

雖說她如今說的話,無疑是對竇家巨大的抨擊,但是看到她這一瞬間的眼神,竇南箏第一次覺得,這個孩子,真的是竇家的人。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千乘王劉伉第一個離席上前,同樣行大禮跪拜,字字鏗鏘:“臣,附議!”

稀稀疏疏的,爭議聲漸漸打了起來,爾後,又變小,越來越多的人,離席跪拜。

“臣附議。”

“臣同附議。”

劉肇看著眼前的女孩,指尖些許顫動冰冷,爾後,恍若有一簇火苗從心底燃氣,幾乎要將自己從裏到外焚燒殆盡。

——表皇兄,不管怎麽樣,我一定會是站在你這邊的。

——絕對,不會讓馬衛尉就這樣冤死。

也許過去的十幾年以來,你過的都是這樣的生活,在親情與權力交織的漩渦裏去遷就,去體諒,默默地咽下孤獨與痛苦。

但是現在不一樣,你遇見了我。

無論如何,都會保護你。

啪——

再一次,冰冷的戒尺狠狠打在已經腫起的手心上,她的手下意識地要縮回,但是,又退回,接受下一次的擊打。

因為極力地忍受著疼痛,她的額頭沁出了絲絲的汗,臉色也異常慘白。

“你可知錯。”太後娘娘目光如此冰冷,不帶有素日裏絲毫的溫情與疼愛。

“不知。”竇歸荑咬著嘴唇,眸色絲毫未變,“忠君,何以為錯?”

在太後的眼神示意下,戒尺再一次狠狠擊下。

她緊緊咬著牙,心裏怕,卻半分也不肯退讓。

尋秋在一旁不停地磕著頭,額頭都沁出了血絲,說道:“太後娘娘,別打了……再打下去,郡主這一雙手可不是要……太後娘娘!”

每次戒尺落下的時候,歸荑都要猛然閉上眼,仿佛那樣就不會如此疼。

太後看著那一雙已經高高腫起,滲出血絲的手,想著這丫頭一手娟秀的字,吹得一曲好笛,天性爛漫,心中終歸是嘆息。

其實打心眼裏,她是喜歡這個孩子的。她的純凈,她的天真,每次見到自己的時候,俏皮地行虛禮,然後一頭栽入自己懷中甜甜地喊一聲“皇姑母”,只有那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單純的姑姑,而不是一國太後。

可惜,除了南箏以外,她是竇家唯一的嫡女。她一定要成為皇後,多年後,她要坐上的,是如今自己的位置。

那樣的性子,豈可安久?

看來,日後還需好好教導。

她剛剛想命令責罰結束,卻聽到竇歸荑倔強而略帶怒氣的聲音:“這手,廢了便廢了!”

她轉過頭,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沾著淚水,咬著牙,卻似下定決心一般地說道:“即便是太後娘娘今日廢了歸荑這一雙手,日後再遇到這樣的情況,歸荑也還是會選擇這樣做!”

太後眸色猛然一沈。

尋秋頓時連連搖頭,幾乎是哭一般地跪在歸荑面前,說:“郡主,求求你……別說了……”

她眼底的光芒那樣清透。

太後眼底若有所思,只是,停止責罰的話,便生生吞了下去。

如果不挫一挫這孩子的銳氣,只怕日後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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