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將軍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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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

開春,杏花樹上綴著一朵朵的花骨朵,分外惹人憐愛。

歸荑一大清早就沖進了五侯爺的府邸,奴才們朝著她行禮,她趕緊扶他起來,問:“她還是老樣子嗎?”

奴才點點頭,指了指一個方向,說:“在那呢。”

歸荑快步朝著那個方向奔去,對身後奴才的囑咐置若未聞:“郡……嗳,郡主大人,五侯爺也在那裏!”

湖邊的秋千上,女子青絲如瀑,靜坐著看著水裏的鯉魚成群。身側的男子身形頎長,宛如清風朗月一般氣質出塵。

歸荑跑著,步子慢慢就緩了下來。

慢慢走到女子身側,她輕輕地叫到:“青姐姐。”

但女子沒有任何反應。歸荑眼神黯淡了一下,才看向竇瑰,說:“青姐姐這瘋病,一病三月也絲毫不見好轉。”

竇瑰應聲,幫青釉攏了攏身上的衣物,溫柔地問:“可冷?”她自然沒有絲毫回答,他卻自說自話道:“不若,我們先回房坐坐吧。”

坐著的時候不大看出,此時站立起來,卻可見青釉的肚子微微隆起。歸荑默默地跟在後面,生怕一不小心撞到了青釉。

卻又忍不住回過頭看看身後。

自三個月前青釉姐姐被判刑後。君騭也跟著不見了。那個如刀刃冰寒將人命視若草芥的少年。

從那一次事情後,她就意識到了,君騭必然知道青釉一些什麽事情。也許,他們就是一夥的。

真可笑,一直以來她都如此嫌惡他,恨不能他立刻消失在眼前。如今她卻如此心急地想要看到他的身影。

想著想著,腳步聲就慢了下來。

不知覺間,也不知如何走到了府裏的膳房。她聞見一股藥味,繞過去看,卻聽到一個人笑聲地說:“仔細些,這可是青釉姑娘的藥。”

而另一個人似是小心地挪動了一下藥爐子,然後才囑咐道:“你確定,她十天前喝了那一碗湯藥嗎?”

“是呢,我看到她喝了大半碗,不過今日方才喝的,又給害喜吐了出來,侯爺這才囑咐再煮上一碗。仔細些看著火,大約再過半刻鐘便好了。”那人說道。

“若是這一次再害喜吐出可如何是好?”那人憂愁地抱怨道,“還非得每十天喝一劑,我看往後害喜會越來越嚴重,我們可得天天來看著藥爐了。怎麽就沒有哪種藥是可以一劑就讓人徹底瘋掉的呢……”

“別亂說話。大人們的事情,哪裏有你我插嘴的份。看爐子已經不錯了,難道你還想去浣衣?還是劈柴?少嘀咕!”那人頓了一頓,壓低了聲音,說道,“侯爺既然想讓她瘋,一劑還是十劑又有何區別,你我只要做好分內的事情就……”

哐啷——

什麽東西被踢倒的聲音。

兩人警惕地對視一眼,緩著步子朝著墻側走去,越過墻一看,卻又什麽人影都沒有。

“會不會是多心了?”稍微年輕一點的奴婢狐疑地說道。

那年紀稍長的說:“大約是最近亂竄的野貓吧。快回去看著火。”

一路上,歸荑狂奔而走。

手撫著胸口,久久不能平靜。

那兩個奴婢對話的意思是什麽,青釉姐姐的瘋病不是偶然,是五叔叔以藥物致之?五叔叔為何要這麽做?!

跑到青釉的房間,透過半開的窗,卻看到五叔叔端著一碗白米粥耐心地餵她喝,一口粥要吹上許久,才送到她唇邊,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分明就是面對深愛的人。

竇瑰猛然一側頭,厲聲:“誰在那!”

歸荑這才不得已走了進來。她看著五叔叔,猶豫再三,還是說:“五叔叔,我聽到了,青釉姐姐得瘋病的原因,我偷聽到了。”

竇瑰楞了一下,繼續舀起一勺白粥,吹溫,再送到她嘴邊。

“五叔叔,為什麽?”歸荑抓住他握勺的手,制止了他餵粥的動作。

“歸荑,五叔叔……也不知道該怎麽做。”竇瑰垂下了頭,畢竟也只是弱冠之年,此刻在歸荑面前,也不用再端著架子,表情竟是如此空然,說,“不這樣的話,她會死的。”

歸荑的手忽然緊緊攥起,指甲陷入皮膚中,她眼眶紅紅的,忽然朝著五叔叔一個叩拜,說道:“五叔叔,全部都是歸荑的錯。”

在所有人都反對的時候,是她堅信她的五叔叔和青釉在一起會幸福。是她幫忙撮合,是她極力勸說幾番阻撓伯父和姐姐,才讓五叔叔越愛越深,而讓青釉的陰謀步步達成。

那一日兩人的成親大典,在破廟中,她是唯一的見證人,是唯一給予他們祝福的人。

可這份祝福,最後演變成了什麽?!

是她的自以為是,讓她最想要守護的親人受到了最沈重的傷害!

“你,何錯之有。”竇瑰喃喃,說,“這錯錯對對,又有幾個人說得清。”

“那麽五叔叔,六個月後,你真的會殺了青姐姐嗎?”歸荑忐忑著,還是問出了最揪心的問題。

“六個月,會有個了結。”竇瑰放下碗,扶起歸荑,然後伸出手幫著青釉整理著她鬢角的發絲,說道,“在此之前,先讓我,做一個好夢吧。”

“等到六個月後,不管是什麽樣的結果,能夠讓我有一絲間隙能夠喘息。甚至說,能夠讓我有心思面對往後的,長日漫漫,至少,我需要一個夢。”

他端起那一碗粥,給她餵著那一碗粥,歸荑驀然覺得鼻酸,哽咽再三,問:“什麽……夢?”

他動作一頓。

良久,說:“我一個人的夢。”

她嘴角流出一絲粥水,他拿著絹帕細細地為她擦,問:“可是好喝?我今日起得早,燉了一個半時辰,應當是稠得很的。”

她沒有回答,他卻輕輕地笑了。

“下午你想要做什麽?我帶你去城外走走可好?”竇瑰放下碗,自己將碗筷收拾好。門外的奴婢此時卻遞來了湯藥。

歸荑望著那一碗濃黑的湯藥,心裏很清楚這是什麽,驀然一緊。

於是他又耐心地,一勺一勺地餵了她喝下,她依舊是毫無神情的,癡癡傻傻的模樣。

“有些苦,不過沒事,我已經吩咐人備好了蜜餞,果核都剃幹凈了,待會吃兩顆。”一碗藥吃了大半,見她沒有因為害喜再吐,他似是松了口氣。

“五叔叔。”歸荑忽然沈著聲音喊了他,他側過頭看著她,她抿了抿嘴,似乎下定了決定一般,說,“我想要五叔叔幫我,找一個人。”

“找誰?”竇瑰繼續餵著藥,說,“你去找府裏新來的管事擬個尋榜出來,我幫你張羅好便是了。”

“他姓君,單名一個騭字。”

歸荑垂眸。

所謂宰相看門七品官。

竇憲竇大人府上的管事大人出門辦事,都是處處受人點頭行禮的。而最近老是跟在他身後的小跟班君騭,也總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竇家權勢的可怕。

“小君啊。三個月前竇副將將你引薦到大將軍府裏當差的時候,我瞧你身子瘦弱得,漬漬,不過沒想到,你力氣倒是挺大,還算是個機靈的人。副將大人果然有眼光啊。”管事大人不由得誇讚道。

君騭抱著一摞高高的布匹,還拿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步履卻絲毫未亂,點頭說,“管事大人謬讚了,能夠在管事大人手下當差,那是小人的福氣。”

因為他對青釉的做的偽證,竇南箏承諾舉薦他入了大將軍府。

管事驀然腳步一頓,君騭雖被布帛擋住雙目看不到前方,卻能聽到頓步之聲,也隨之停下腳步。管事“咦”了一聲,看著墻上的貼榜,說:“這榜單上人……怎麽長得……頗像你啊?”

君騭嘴角的笑意漸漸凝註,聲音卻依舊淡然,反問道:“管事大人看錯了吧,不過是個小孩子的畫像,哪裏可以看出像小人了?”

“什麽小孩子?”管事疑惑,拿走幾匹布料,讓他剛好能看到前方,指著那榜單說,“還是五侯爺府張的榜,你小子,不是以前在那當差的時候手腳不幹凈,偷了什麽吧?!”

君騭瞥了一眼那榜單,驀然松口氣,笑然道:“小人哪裏敢,小人可是老實人,大人不是最清楚了嗎。”

“嗯,不過,既然五侯爺尋你,你今日午後便去侯爺府裏一趟吧,回頭說我扣下人不讓走,本管事可沒法子和侯爺交代。”管事囑咐道。

“是是是。”君騭應聲道。

墻上的五侯爺尋人的榜單,覆蓋了一張殘舊無比的牛皮皇榜,那皇榜如今只露出半張小孩子的臉,下面還蓋著“特”的章子。

是特級重犯啊。他眼底閃過一絲輕蔑的笑意,加快幾步跟上管事的腳步。

卻不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吼:“你給我站住!”

聲音有幾分熟悉,他回過頭,穿過茫茫人群,恰好就看到了歸荑那一張頗有幾分怨氣的臉。

管事大人連忙迎身向前,伸出手就接過歸荑身後侍女拿著的幾個糖葫蘆,說道:“可巧,竟是郡主大人。小人乃大將軍府上的管事,金福是也。見過端和郡主。”

“大伯府上的管事?你可真是左右逢源,怎得又到我大伯府上去了?”歸荑狐疑地看著君騭,他笑得有幾分尷尬。

金管事見她並沒有心思搭理自己,也不覺得尷尬,順著郡主的話說道:“這個人姓君名騭,是副將大人推薦來府上的門客,現下在小人手底下幫忙……”

“門客?”歸荑想了想,還想說什麽,卻對金管事說道:“既是門客,又怎能當奴才使喚呢?”

這話說得有失偏頗,門客也罷奴才也罷,不都是為了主子盡心盡力的嗎。可金管事也不敢多回嘴,默默地接過君騭手上身上的各種東西,重得幾乎直不起腿,卻還是勉強地笑著點頭,說:“煞是有理,煞是有理。”

“虧我還求了五叔叔張榜尋你,想不到,你竟是在大伯著。我有話和你說,你過來!”歸荑一把抓住他的手,擠進人群中。

跟著歸荑的侍女猶豫著,朝著金管事行禮道:“那麽……奴婢就先走了。”然後,拿過金管事現在行動不便的手指見緊緊捏著的幾個糖葫蘆,一溜煙也鉆進了人群。

金管事翻了個白眼,腳打著顫,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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