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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朝月喪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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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晚風十分涼。

竇瑰和青釉秉燭對坐,互相聊起了一些過往的事情。竇瑰說,他出生沒多久姐姐就成了皇後,他作為家中最小的兒子,素來也沒吃什麽苦。他大哥驍勇善戰,二哥領兵戍守,三哥雖然掌握的兵馬不算多,然而這些兵馬卻是帝都皇城,天子腳下的衛兵。

而他還有一位武藝略遜,卻兵法謀算出奇的四哥。

四哥卻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大好的前途和無盡的榮華,遠離雒陽。

雖然說,聽起來最無用的就是他那位四哥。但是,他最崇拜的也是這位最小的哥哥。

他的淡泊高遠。他的情深不壽。

如果有機會,他竇瑰也願意這樣轟轟烈烈地愛上一回。即使要他失去所有,即使要他付出比四哥更加慘痛的代價。

他靜靜地看向青釉,說:“我相信,我遇見你,是天意。”

青釉微微一笑,繼續舉著刀子剪燭火,語氣有些深沈地說:“天意往往難測。”然而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頓了頓,又換了個較為輕松的語氣,“你府裏那個容婆,你和她很親嗎?”

“十年前她就進了我府邸,我奶娘死後,她就是我身邊最親的老輩人了。我常想,將來我和你成親的時候,一定要敬她一杯,不過她總是喜歡自貶,只怕是這杯酒,還很難讓她喝下去。”竇瑰語氣輕快,腦海裏還是幻想起兩人成親的場面來,頓時覺得心中一片暢通。

“你有沒有想過,容婆總有一天會離開的。”青釉忽然看向他,試探著問道,“離開了她,你會很傷心的嗎?”

竇瑰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半瞪著地瞥了她一眼,說:“盡說些沒邊沒影的話。”

青釉笑了笑,並沒有再接話。

然而此時門外卻傳來一陣喧鬧,有衛兵人進門跪地稟告:“侯爺,有刺客,王府庫房失竊了。”

青釉猛然擡眸。

“什麽,刺客抓到了沒有?”竇瑰猛然站起,瞥了一眼青釉,那人搖搖頭,詢問是否要調走一些駐守青釉屋子的士兵,竇瑰否決,提起劍就朝外走去。

衛兵說,刺客武功十分高強,已經負傷在身,如今八成還藏匿在府中。如今正在一間一間地搜查屋子。

臨走之前,他再三囑咐青釉,萬萬不可出門。

然而竇瑰前腳剛走,她立刻就從窗子處翻出。躡手躡腳地消失在黑夜裏。

她千叮嚀萬囑咐熏尤不可輕舉妄動,這糊塗丫頭,肯定是按捺不住性子,這下可闖了大禍!

她必須掩護她出去,熏尤受傷了,可她會藏在哪裏呢?

她細細想了想,陡然眼中精光一閃。

難道——

容婆的屋子內,憑空亮出一盞燈火來。

容婆多年在宮中伺候,早就養成了淺眠的習慣,如今燭火剛亮,她便緩緩睜眼。

醒了。

容婆側過頭,瞧見了一個帶著金玉面罩,眼眸冰冷身形削瘦的女子。她正舉著手裏的燭火,盯著她瞧。

影影約約有一股血腥氣。

容婆聽見了門外面的動靜,有人要進來搜屋,她剛剛一擡脖子,女子瞬間移到了床邊,一道駭然的刀光反射著月光,此刻這把鋒利的刀正架在容婆的脖子上。

容婆倒是不慌。她只是從容地揚聲回應說:“老婆子我什麽也沒看到,只是習慣了伴燈而眠屋子裏才有燭火,不用進來了。我還要接著睡去呢。”

直到門外的腳步聲漸遠,刀才緩緩放下。

“你是餘謹容,當年竇氏入宮的陪嫁侍女?”熏尤的聲音冰冷如霜,見她不否認,冷哼一聲,“倒是藏得好呀,原來竟在侯爺府裏頤養天年。你造了那麽多孽,以為這輩子還能得以善終?”

“老婆子我一生都為竇家傾力,該享的福也享了,該受的苦也受了。最後落得怎樣的下場,又有何要緊呢?”容婆擡眸看向她,咳嗽了兩聲緩了緩氣,才說,“看來,侯爺帶回來的那個女人,果真不簡單。”

熏尤看著她,卻見她慈祥地笑了笑,說:“我今日午後才稍加試探,晚上,便有人不顧性命地取我老婆子的賤命。”

“你同當年的竇皇後狼狽為奸,還有何面目活在這世上?!”熏尤舉刀,容婆卻也並不躲開,熏尤咬咬牙道,“反正我今日也不定能活著出府,幹脆拉你一起入地獄!”

門卻忽然被輕輕推開,熏尤順手就將刀子要擲出,看到來人後堪堪收回,錯愕道:“青姑娘?!”

青釉一看這場面,兩步上前奪下熏尤的刀,擲到地上。

“青姑娘,她是……”熏尤目光中閃過疑惑的光,青釉卻反手狠狠給了她一個耳光,說道:“荒唐!”

“沈不住氣,我們的一切都白費了。那麽多人的性命,都要白白耗盡在你的刀下!”青釉壓低著聲音,但是卻震懾力十足。

熏尤似乎還是不明白,青釉這才瞥了一眼表情祥和的容婆,擡起下巴說道:“想用你的性命提醒侯爺,這樣的忠心,實在令青釉欽佩。”

容婆的臉色終於稍稍變了變。

熏尤也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麽,咬牙看向容婆。

“告訴我,朝月璧在何處。否則即使你今日不死,來日,你必然會受盡千般折磨而去。“青釉理了理鬢發,語氣溫溫柔柔,但說出的話卻如蛇蠍一般。

“朝月璧……原來,你們是為了朝月璧而來。”容婆蹙眉,搖搖頭說道,“朝月璧裏面,究竟隱藏著什麽秘密。當年的梁貴人也曾護過此璧……”

“這個,你無須知道。”熏尤冷冷然說道。

“那麽,老奴可以知道什麽呢?”容婆又咳嗽了好幾聲,待到平覆了呼吸,才緩緩地說,“比如,你究竟是誰?”

青釉嘴角微揚,沒有說話。然而容婆看到這姑娘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深邃的,透著冰冷的憎恨。

她笑得那樣溫柔,眼神卻那樣刺骨。

這樣的面貌,這樣的恨意。

容婆緩緩閉眼,微微頷首,語氣恍若感慨一般:“原來,當年梁氏還有一位遺孤。”

青釉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輕輕淺淺終歸是那一句話:“朝月璧,在哪裏?”

“不管那璧中隱藏著什麽玄機,你們,得不到它。”容婆搖搖頭,笑得慈祥和藹,仿佛是在同自己的舊親交談,“不管你們心中有什麽計劃,最終,都會是一場虛空。”

“這話,什麽意思?”熏尤和青釉對視一眼,蹙眉問道。

“你們處心積慮為了它,但卻似乎並不怎麽了解它啊。也是,先皇禦賜的寶玉,上古奇珍,尋常人那裏有福目睹耳聞。”容婆叨念著,看著兩人的目光越來越冷,又輕輕咳嗽了兩聲。

容婆平靜如湖的目光淡淡地瞥過二人的臉。

“你可知,朝月璧,它是一塊喪玉。”

搜了一遍府邸,卻什麽也沒搜到。但衛兵都十分確定,那個刺客定然沒有出府。

究竟會藏在哪裏呢?

在他身側的領事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說道:“其實也並不是每個地方都搜查了,西苑的幾間舊柴房鎖都銹了,才沒進去,東苑容婆的住所,本來要進去的,但她卻阻止了,容婆是府邸裏頗受尊敬的,小的們也不敢輕易冒犯。”

“容婆?她為何阻止?”竇瑰疑惑地反問,那人一字不錯地覆述了一遍容婆的話,竇瑰把話從心底一過,瞬間轉身厲聲喝道,“刺客在容婆房裏,容婆一定被挾持了,吩咐下去小心將院子圍起來,一定不能傷害到容婆!”

“侯爺為何知道,刺客就在容婆房裏?”領事多嘴問道,當時他聽容婆說,卻沒聽出什麽端倪呀。

“容婆夜裏素來淺眠。這才安置了東苑僻靜處的一間屋子給她。若是夜裏有聲有光,她是絕對難以安睡,更別說什麽常年伴燈而眠了!”竇瑰目光沈靜,咬牙道,“混賬東西,本侯爺抓到你,一定將你就地正法!”

領事恍然大悟,即可領命而去。

“青姑娘,你的意思是,喪玉是只有皇親貴胄薨逝之時,用來鎮邪壓厄的靈玉?”熏尤目光無比震驚,這一點,她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怪不得對於朝月璧了解的人甚少,見過的人幾乎沒有。

“是呀,除非皇親國戚之死,此璧,是不會見光的。”容婆看著青釉,說道,“所以我老婆子才說,你們,是絕對沒有辦法得到朝月璧,連見,都見不到一眼。”

門外忽然多出極細的腳步聲,熏尤剛剛從震驚裏清醒過來,再仔細一聽,不禁看向青釉沈聲道:“青姑娘,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不愧是宮裏的老人,花招還不少。”青釉嘴上雖然說得鎮定,但還是心中一涼。

門外傳來竇瑰冰冷怒然的聲音:“此刻你若自己走出,本侯可以留你全屍,否則,我定將你碎屍萬段。”

青釉和熏尤對視一眼,心中頓時不住地慌了。

若此刻竇瑰闖進來,那一切,都完了。

且不說自圓其說都難,容婆城府極深,怕是早就算計好了的。況且她已經知道了一切,留著她的話,遲早有一天,她們會栽在這老婆子手裏。

“讓我先殺了她,今日就算死,也算有所得!”熏尤說罷便舉刀,青釉不敢出聲,只是迅速站到容婆面前伸出手護著她,看著熏尤目光深沈地搖頭。

“那,那究竟如何。反正左右都是死,姑娘,等會我會拖延住竇瑰,你一定要乘亂走,明白嗎?!”熏尤咬牙道,“我死不足惜,但您是梁氏最後的血脈,即便得不到朝月璧,無法完成先人夙願,熏尤也一定要護住你一條性命!”

青釉深深地看向熏尤,冷面冷心的她一直都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從前是這樣護著風若,如今也是這樣護著她。

她目光微微顫動了。

良久,門外的竇瑰聲音揚起,怒斥道:“我再說最後一遍,不出來,碎屍萬段!”

熏尤似乎有所動作,想要殺了容婆,然而,此時此刻青釉依舊堅定地護住容婆。

熏尤不解,目光震驚地看著青釉,說:“再不動手,死的就不止熏尤一人了,她知道得太多,不能留活口!姑娘此刻可不能手軟,況且她和你有著不共戴天之仇啊!”

青釉卻緩緩地回過頭,看到了容婆依舊慈祥平靜的面容,忽然覺得這樣的容婆極其可憎。

你以為你什麽都算到了?你以為你不顧自己的生死為竇家做出了最後的貢獻?

可笑!

“容婆,我知道你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你只在乎竇家的利益,只在乎侯爺的安危。”青釉將臉湊近,輕輕一笑,”我也知道你此刻心中的得意,你覺得,你又一次為竇家除去了心腹大患。可你錯了。”

容婆看著青釉此刻溫柔的笑意,自己的笑容漸漸僵硬起來。

她目光輕柔,卻又像刀子一樣剜心。

“你什麽意思?”容婆笑意漸漸褪去。

“你告訴我們朝月璧的真相,讓我們絕望,然後又引來竇瑰,意圖戳破謊言取我們的性命。不愧是曾經皇後娘娘身邊的人呀。但是,明晦相生相克,你想要我們就這樣走向終結,但是,在絕望裏走向終結的,只會有你一個。”青釉笑意更深,說出來的話語氣如同春風拂面,但容婆眼底的光一層一層凝結。

“我們來賭一局吧。”青釉站直了腰板,夜色燭光中,笑意盈盈,卻令人分外心冷,“我和你,誰死,誰活。”

容婆擡眸,終於完全收斂起了那慈祥地笑意,她此刻看著青釉,忽然覺得,她不僅僅是面容,就連氣度秉性,也與當年的梁貴妃有幾分相像。

一瞬間恍如隔世,不知覺,容婆心底竟然瞬間空空地起來。

那麽多年過去了,她為了竇家,為了太後娘娘,一生盡忠,太後娘娘當年還是竇家小姐的時候姍姍學步,還肯甜甜地喚她一聲餘姐姐,再到後來初長成,入宮為妃,為後,如今貴為太後。

她陪她一步步高升,看慣生死寵辱,終究,是老了。

任誰,也逃不開命裏的劫數。

燈花陡然霹靂一聲爆開,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卻分外清晰。

火光閃爍了幾下,陡然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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