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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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挽的記憶畫面驟然一轉,已是幾年以後。彼時丘戈已是江城青蓮蘇氏的首徒,青蓮派在外行事囂張,手段狠辣,一連數次搶先一步捕獵了危害一方的邪祟而一舉成名,沒幾年時間,便從一個無名小派躍然成為世家名門。

哪怕其他仙門對其辛辣狠厲的手段不恥,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實力強悍的事實。

某日夜裏,九霄眾弟子們提劍疾步追逐在金陵城內,一只近日在金陵肆意噬人心夢的噬夢獸狡黠地躲開他們的圍追,剛要逃走,對上從天而降的郁挽。

郁挽並未抽劍,而是用冰封咒將它定住。對於這種並未傷人性命的妖獸,九霄一般先收服,再加以勸導。

他微張唇,可話還未出口,一道刀光閃過,噬夢獸溫熱的血混著冰渣濺在他臉上。郁挽怔怔地看著地上已抽搐不動的噬夢獸,緩緩伸手撫上自己的臉,他憤然回頭壓抑微顫的嗓音:“丘戈...無論如何,你不該傷它性命!”

高高站在空中的丘戈抱手,低頭吹了吹手中的劍,斜挑一邊嘴角:“哦,是嗎,既是為非作歹的妖,為何不該誅?”

郁挽緩緩起身,抽出清輝,劍芒閃過眼前,遙遙指向他道:“丘戈,我知你恨我當年避戰之辱,但這些事與旁人無關,今日,我與你一戰,死傷自負,而日後你休要再奪他人性命。”

丘戈縱身躍下,走近他,伸出指腹撫過他的劍刃,挑眉道:“不愧是九霄名門,你說這清輝劍會不會一劍,就將我捅死了?”

他轉身,從腰間抽出劍伸手慢慢摩挲,溫聲道:“郁道長,我這把劍不比你的好劍,不過是當年隨便撿的一塊爛鐵鍛的,我多年不喜用劍,它也便是個廢物。今日,便與你比試比試。”

郁挽蹙眉,目光掃過他手中那把劍,只覺成色甚是眼熟,他飛身上前:“得罪了。”

兩人短兵相接,劍光寒目,劍鋒所到之處盡是飛沙走石。

郁挽縱身飛起,在空中使出一劍,丘戈手中的劍陡然斷成了兩截。丘戈錯愕的回頭看一眼手中的斷劍,握緊了劍柄,反身擋住他的進攻。

“道長真是好劍法!此劍從未有名,今日起,便叫斷....戈!”他刻意咬重最後兩個字,郁挽心頭一怔,當下不慎,險些敗下,急忙收神提劍迎上。

百招過後,郁挽有些承不住,被他一劍壓著往後退。他嘴角溢出血來,死死扛著。

丘戈不斷將他逼退,冷笑道:“郁道長,比試總要有個賭註,你今日若是輸了,要如何呢?”

郁挽硬撐著回道:“郁某輸了便是輸了,你要如何便如何......”

“好!郁道長,”丘戈手下提劍一挑,將他的清輝一劍挑脫出手,飛出去紮在地上,他低頭靠近他忽而笑了,伸手撫過他嘴角的血,低聲道:“郁道長,你這麽認真的樣子,可真是差點要了我的命啊。”

郁挽執拗地扭過頭:“我輸了,你要如何?”

丘戈舉起手中的斷戈在他眼前晃晃,“你砍斷了我的劍,自然要陪我......”

“好,我賠你,等我回去後,定會重金請赤焰的鍛造師用上品的赤炎石為你重新鍛造一把仙劍。”郁挽道。

丘戈嗤笑:“嘁,誰稀罕你們九霄的爛石頭,再說,我不喜用劍,既然這劍斷了,我以後也不會再要別的。”

“那你是要......”

“我說的是,要你陪我,要你這青伶峰的大弟子,留在江城陪我一月,不對,最少要一百天,我丘戈就是個蠻橫不講理的,我斷了我的劍,就得陪著我,想法子哄著玩,直到我消氣為止。”丘戈瞇著眼盯著他道。

“願賭服輸,你可不能反悔。”

郁挽聞言一怔,別過頭去,低聲道:“自然。”

“你也要答應我,日後絕不濫殺無辜。”

丘戈伸手搭上他的肩勾著,瀟灑道:“當然,絕不濫殺無辜。但是那人主動招惹我,我可不管。”他尾音陰沈,忽而又輕快地勾著他往前走,道,“走吧,折騰一晚上,酒癮犯了,陪我喝酒去!”

“呃......”肩下的人低聲抽氣,撫住傷口,無奈苦笑,“我這傷怕是不能喝了。”說完,他詫異地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人,“你這是......”

“上來,我背你。”丘戈伸手示意道。

“不、不用....啊,你放我我下來,我能走......”

丘戈將他強行背上來,道:“能走個什麽啊你,你這個楞頭青早就撐不住了還跟我硬抗?罷了,今日我贏了高興,就伺候你一回,日後你必須得把大爺我伺候得服服帖帖的,聽到沒有?”

背上的人囁嚅了許久,應了聲:“......聽到了。”

同在幻境中附在他身上的楚昭,真切地感應到,郁挽心中的喜悅。

丘戈就這麽帶著他,無所忌諱地在江城游山玩水,喝酒把游了近一月,將青蓮派宗主蘇如是多次召回的書信全都丟了燒燼。

九霄青伶也多次派人來尋,郁挽只道:“有一個人,需要我渡。我若能渡他一人,便是功德。”

這日,丘戈捧著酒壇子在斷崖邊一棵參天大樹上側身坐著,邊喝酒邊眺望遠處的連綿蒼山,萬裏霞雲,沒多久就喝得酩酊大醉,酒壇從手中滑落。郁挽見狀,飛身上前將酒壇接住,穩穩放在樹下。他靜靜佇立在樹下,擡眸去看樹上睡顏安穩柔和的丘戈,便如此一直站著。

旁晚時分,丘戈迷迷糊糊地醒來,無意低頭,便看到他站在樹下,隨意地伸懶腰問:“怎麽我每次在樹上喝酒醒來,你都站哪兒?叫你上來一起,你又不肯失了禮數,你知不知道從這樹上眺望遠處的風景特別好看,你要是不看,肯定後悔死。”

郁挽輕搖頭,“不用了。”他佇立在斷崖處,看向遠處綿延萬丈的霞光,負手而立道:“丘戈,一月之期已到,你可消氣了。那把斷戈,我可幫你熔了重新鍛鑄,之後再還你。”他說完,帶著那把斷戈,轉身走了。

樹上的丘戈聞言,見他要走,跳下樹去,忙開口道:“誰說我氣消了,我若是一日氣不消,你就一日不能走......”

背著他的郁挽頓住,沈聲道:“丘戈,別鬧了。你秉性不壞,只是略有些頑劣,即便在青蓮,你也與他們格格不入。其實師父當年,並未想過要收我為徒,他只是想借我打壓你的銳氣,如若你願意,便重回青伶吧。”

丘戈聞言心頭一震,握緊了手,沒有說話。

郁挽說完便離開了。

哪知道山下竟埋伏了數十個青蓮的弟子,蘇如是站在暗處,陰黑著臉,盯著走下山的郁挽冷笑,“青墓,當年一掌之恨加上趕下山門之仇,今日,我便要你嘗嘗喪失愛徒之苦!”他揮手,所有埋伏的弟子縱身躍出,朝他襲去,招招盡是殺機!

郁挽察覺到殺意,抽劍應敵,不肖一會兒,就將數十人擊敗。藏在暗處的蘇如是咬牙切齒,低聲命令道:“施禁術,無論什麽手段,今日便是他的忌日。”

眾弟子聽令,控劍將他圍住,驟然施法,渾身驟起一股強勁濃郁的黑霧,數股黑霧化形為毒物,兇猛地朝郁挽襲去。

同在幻境中的楚昭看到這裏,不由焦急地捏緊了手,越淮伸手發握住他,他才緩下來,心想,罷了,就算知道真相,已然是過去。

遠在山頂上的丘戈在樹上眺到遠處一陣黑煙,不由心頭一跳,急忙縱身一躍,往山下趕去。

他趕來時,一眼看到滿身是劍,頹然將要跪倒在地的郁挽。

“郁挽——!”他撕心裂肺地低吼,猛地跑上前一把緊緊抱住他,“郁挽!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青蓮眾弟子看到丘戈,不由往後一退。

郁挽伸手從懷中掏出斷戈,艱難地扯出個笑來:“丘...戈....對不起....我沒辦法修好它了。”

丘戈痛苦地抱著他搖頭:“別說了郁挽...別說了....我根本沒生過你的氣,別說了......”

郁挽微喘著氣繼續道:“我...我...想起來了...這是當年我們上九霄拜師前....我在打鐵師父那裏,求了好幾日,他才答應幫我用我撿來的碎鐵熔了鑄的......對不起...我現在才想起來....丘戈....對不起...我當年以為你只是賭氣....會像以前生氣一樣....很快就會回來,我應該追上去的,我應該追上去....對不起……”他還未說完,便垂手斷了氣。

“郁挽——!”丘戈痛苦地抱著他低聲嘶吼,“誰允許你死了!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想想....我想想....我這就想辦法救你,我這就想辦法......對了,鬼冢!用鬼冢!活死人肉白骨…。活死人肉白骨……”

“還有什麽……還差什麽……冰封咒!對了....我偷學過冰封咒,用它先凍住你。縛魂鈴....還需要縛魂鈴....郁挽,我這就想辦法救你!你等著,我還要和你喝酒,不要急,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時間......”他抱著他急急跑下山去。

數月後,仙門傳言,青蓮派首徒丘戈因修煉歪門邪道走火入魔,一夕之間將整個青蓮派滅門,真可謂狼窩內亂鬥,自作自受。歪門邪道,這是他蘇如是咎由自取,大快人心。

可沒過多久,仙門竟發現,那丘戈屠了青蓮滿門,竟是要想用他們的屍體來修那長生的禁術,煉制鬼冢!甚至連那失蹤已久的九霄青伶大弟子郁挽也慘遭毒手,成了他劍下亡魂!

眾仙門大震,絕不能讓這個大逆不道的魔頭存活於世! 數月後,百家仙門一齊殺到江城青蓮,一舉滅了這個喪盡天良的大魔頭,將他的屍骸隨蘇家那些屍首一同丟到亂葬崗去。只是,那個煉成的鬼冢卻不知蹤跡。

彼時,地下室內,郁挽睜開眼,緩緩走出來,身上掛著一串鈴,叮當作響,他低頭看到那串鈴,呆滯的目光微動,”斷…斷…戈……”

他僵硬地走出去,來到亂葬崗,將丘戈的屍首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然後抱著來到了那棵樹下。他抱著他一躍而上,單膝跪著蹲在樹上,遠處的夕陽昏黃,他混濁空洞的瞳孔定定地看著。

”好…好…看……”

楚昭此時透過他的瞳孔,只看到一片灰白,但是他能感受到,那風景一定很美。

郁挽僵硬地在樹下刨出一個土墳,抱著丘戈躺下去,又慢慢將土填上。

如此不眠不休,陪了他三百年。從青絲到白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直到丘戈徹底化為塵土,消失在他身邊,他一個人躺在墳裏。

有一天,有個人徒手刨開了墳,他眼前漸漸刺眼,然後仰頭定定地看著站在墳外,累得抹汗的人。

那人對他笑道:”你這楞頭青,我不來找你,你就不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肯定是好的結局嘛。

唉,這幾天,寫得越來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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