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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潼關大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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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沮喪,一個小內侍上前輕聲奏道:“官家,近日長安酒樓,流行謝三娘子洗手蟹,賤臣等聽說了,便去謝三娘子家買了佐料,官家若是沒甚胃口,不如試試這蟹,很是開味。”

“哦?”

趙桓很是意動,這一年多來,謝三娘子謝廚娘的名聲,直入九重,他貴為皇帝,耳朵裏也是聽出繭子來了。此時又有人向他推薦,趙桓近來心情頗為放松,一時動念,便笑道:“難道你們這麽盡心,也罷,就試試好了。”

“哎!”

那小宦官喜滋滋應了,過不多時,就又有兩個小宦官擡著銀盆,送到趙桓身前。

見皇帝一臉愕然,眾人笑道:“這謝三娘子洗手蟹,就是要先凈手。”

“好好,一切依足規矩。”

趙桓心情很好,這清漏閣本就是消閑小居,這側室又建的大氣,仲秋時節,隔著花窗和殘留的光線,看著外頭的風景,享受閑暇和美食,原就是人生樂事。

他雙手輕輕放在溫水內,仔細洗濯,然後用幹布擦凈。

到得此時,終於又有人呈上剝幹洗凈的洞庭蟹。

蟹鉗已經拿下,殼已剝開,秋季是食蟹的最好時節,螃蟹在這個時候,最是肥美。不論是膏還是黃,份量都是很足。

而這蟹並沒有如常例那樣蒸煮,只是洗凈後,加上密制佐料後,生拌而食。

宋人的飲食文化,已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市民階層享用時鮮,已經不在恪守老套陣規,而是力求推陳出新,與眾不同。

這生蟹的食用方法,還在宋仁宗後就開始流行,趙桓見了也並不奇怪。

只是這謝三娘子洗手蟹,佐料顯然是比常人要強過許多,趙桓挖了一大塊蟹膏,沾上佐料,一入口中,便覺得滋味非比尋常,鮮辣酸鹹諸味調合的分位鮮明,又並不沖突,當真是美味可口之極。

“好,很是可口!”

趙桓大讚,又接著剝蟹大食,不一會功夫,三只足斤的螃蟹已被食盡。倒是旁邊的侍從害怕,顧不得皇帝吃的口滑,連忙勸道:“官家,這東西雖然好,不過性涼,吃多了傷胃。”

趙桓雖然不舍,卻也點頭稱是,命人撤去。

古人醫療條件極差,一場尋常的痢疾也可能讓人丟了小命,凡事還是小心的好。

他閉目回味,半響過後,方搖頭晃腦的道:“椒鹽和海橙,別的什麽,倒是真吃不出來。”

旁邊的內侍們也難得看到他如此做態,一個個抿嘴微笑,都道:“官家能吃出兩種味道也算不易了,這謝三娘子的佐料,都是混合一處,教人不知就裏,官家若是當真吃出,已經比普通食客強過許多。”

這樣食生蟹的辦法,趙桓早就嘗試,對佐料的運用也比較了解,這謝三娘子一個古人廚娘,居然能妙手調制出如斯美味,當真是難得之極。

他正欲再誇讚幾句,卻見內侍省押班冒嗣高伸頭探腦,站在門外窺探。

趙桓心情正好,也不計較他鬼鬼祟祟,只笑道:“你看什麽,有什麽要奏報的進來便是。”

冒嗣高卻不如趙桓這般輕松,時值傍晚,秋風颯爽,他卻是滿頭大汗,臉如死灰。

待趙桓叫入,他僵屍木偶般的進來,到得趙桓身前,竟是“噗通”一聲,跪倒在趙桓身前。

趙桓吃了一驚,笑罵道:“你怎麽了,做出這副模樣?”

這宦官跟他時間也並不久,不過向來勤謹,也不多事,更不因為身份拔高就拿大,是以趙桓對他也很是信任,並沒有因為對方是閹人就低看一眼。

由其如此,此人更是實心效命,比普通官員,還更關心朝野上下的一舉一動。若不是趙桓深知宦官幹政的後果,還真想讓這人出任一方,擔任方面大員。

“官家……”

冒嗣高張口結舌,卻是說不出一個囫圇話來。

趙桓此時已經看出情形不對,沈著臉道:“說,不要這個模樣,朕什麽樣的風浪沒有見過,最見不得人象你這樣!”

冒嗣高被他怒喝大怒,神智卻是清醒了多,連忙叩頭答話,只道:“官家,行人司副將費倫派人來報,金兵有可能由河東渡河,自龍口登岸,然後直殺到長安。費倫說,情形緊急,不論敵人是否當真如此,請官家最好早些離開行在,往川中暫避的好。”

趙桓並不知道此事的嚴重,當即搖頭笑道:“這是什麽話,敵人就算有些軍隊過來偷襲,長安城高險峻,這兩年又備了不少守城的器械,朕連敵人也不知道多少,就這麽倉皇逃竄,成何體統。”

他指著冒嗣高笑道:“就這麽一個消息,你就嚇成這樣?”

又頓腳令道:“去,把那個使者叫來,費倫當真胡鬧,不知道怎麽聽了個不著調的消息,就這麽巴巴的派人來傳信,朕要真的一聽就跑,天下臣工百姓,將如何看朕。”

他連接發令,冒嗣高卻只跪地叩頭,半響過後,方道:“官家,那送信的校尉,背部中了幾箭,到宮中時已經快不行了,只說費將軍所慮是實,請官家在敵人到來之前,速速出奔為上。”

趙桓臉色陰沈,雖然尚算鎮定,其實心中七上八下,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吟片刻後,終又問道:“他就自己來的麽?費倫辦事穩健,怎麽會只派一個人上路。”

冒嗣高答道:“他帶了幾十個親兵,不過在臨晉與敵遭遇,還好敵人不知深淺,只追了一陣,殺了大半親兵,又射傷了這校尉,便止步不追,若不然,只怕一個也跑不了。”

臨晉與龍門,在宋朝都屬於河中府,在軍事上配屬於永興軍路,和長安相同。趙桓已經取消了路的建制,各府、縣、軍,都保持著自己的治安部隊,而廂軍改為工程輜重部隊的工作,正在進行,精銳禁軍平時駐防的地點,也開始不拘泥於原本的各路統屬。

前方戰事緊急,在河中只是在渡口附近,留下了幾千人的駐防部隊,沒有堅固防禦工事的幫助,只怕已經被擊潰離散。

而河中府至長安,只需五六天的時間,若是敵人日夜兼程,這時間還要縮短一半。

原本還揮灑自若的趙桓,終於也開始在額頭上冒汗。

千辛萬苦逃回宋境,經營至今,萬一出個閃失,前功盡棄。

逃,往哪逃?

趙桓心中,一面快速轉動著這個念頭,一面卻是汗如雨下。

他以為自己很堅強,很鎮定,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也是凡人一個,七情六欲膽小害怕,種種負面情緒如潮而至,他差點就要起身大叫,下令齊集班直侍衛,還有那些成天閑著沒事,喝酒打架的蒙古騎兵,保護著他立刻出逃。

天黑下來,由於知道了強敵就要犯境,皇帝可能出逃,室內十幾個侍候皇帝飲食的太監們,帶著粗細輕重不同的呼吸聲,並沒有人敢動作一下,或是去收拾碗筷,而是靜靜站在一邊,等候著皇帝的決定。

飯菜的香氣和蟹殼帶來的腥味,刺激著趙桓,使得他慢慢鎮靜下來。

遠處的市場,傳來的仍然是悠閑自在的叫賣聲,夕陽終於沈到了地平線下,在殘留著的暗黃光線中,一縷縷炊煙扶搖上天,顯然是忙碌了一天的百姓們,開始打火做飯。

宮室處處,也開始燃宮燈,由於趙桓寬待下人,從不責罰,原本規矩很大的內宮,此時居然傳來一群群正值青春年少的宮人們的笑聲。

這笑聲,如銀玲一般,催醒了簡直是夢游狀態的趙桓。

閣外的班直子弟們,還在馴馬,一心要為皇帝馴出一匹上佳的神駒。

後宮的宮女們,大多是結束了一天的辛勞,笑聲中帶著輕松和愜意。眼前的這些宦官,身體殘缺,對皇帝忠心耿耿,雖然明知情形嚴重,卻只能靜靜等候著皇帝的決斷。

孟後,張浚,趙開,他信任和倚重的官員們,就在城裏,諸多對他信任,忠枕不二的衛士,隨時可以為他血染征袍。

就是制出眼前美食的謝三娘子,又豈不是在他的庇護之下,小心經營,指望太平歲月的來臨。

這城中幾十萬百姓,誰不將他視做聖明天子,若是棄城而逃,好不容易收覆的威望,勢必將付渚流水。

軍隊開始認同他,官員開始指使如意,這一逃,將如何收場。

逃過之後,若是西軍全滅,想再恢覆今日局面,隨時收覆河東和洛陽開封,只怕要付出比現在十倍的努力方可。

況且,在關中平原,與精銳的女真騎兵賽跑,就算他能在蒙古騎士的護衛下成功逃脫,能跟隨他到川中的又有幾人?

豈不是前功盡棄!

“來人,傳今日值宿的郎官過來。”

用不著再多想,趙桓立刻發令。

他鎮定下來,眼前的宦官們立刻手忙腳亂,開始收拾殘局,前去傳召宮中值宿郎官。

過不多時,閣門外響起盔甲鐵葉的撞擊聲,有人大踏步而進,在側室門外大聲稟報道:“郎官傅宿,奉陛下詔命前來!”

“進來!”

趙桓精神一振,大聲吩咐,與此同時,他正襟危坐,雙手搭在椅邊,適才的種種膽怯與害怕的情緒,已經完全不見。

此時此刻,他只是一個君王,威風凜凜,君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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