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七笙仔細看去，高立於房檐上的鳳一哪裏是著了一身紅袍，他明明是穿了一身白袍，硬生生被鮮血染紅了。

一身血染成的喜慶紅衣，長長“九九”的凝珠，是他對上清的祝福。

大概是被人看出端倪，他才站的遠遠的。

凝珠奉上，鳳一艷麗一笑，腳尖一點，又消失在眾妖眼前，鳳七笙一跺腳，也顧不得禮節，拉著玉虛追了出去。

可是外面哪裏還有鳳一的影子？

心頭血凝珠是鳳族秘法，旁人哪知如何煉成，就是上清，也不過以為那是一顆普通丹藥，頂多就是珍貴了些。

妖王送的禮，自然不同凡響。

這只是一樁小插曲，新娘在側，賓客在看，他不能走。

禮成，送入洞房。

有人在燭火映襯下黯然沈默，有人獨立風中，酩酊大醉。

再醒來，是在宮殿的床榻上，眼前紗帳隨鳳飄起，刮在臉上，癢癢的。

是鳳七笙找到了他，將他送進寢宮，讓玉虛幫他換了身上衣服，清理了傷口。

他坐起身，看著一旁鳳七笙通紅的眼喘了口氣：“你別哭，我又沒事。”

“鳳一，難道你就不會痛嗎？”鳳七笙紅著眼，就要去扒他的衣襟。

紗布包裹下，那裏整整九十九道劃痕，刀刀伴著疼痛的情深，深入骨骼。

鳳一沒說話，默默躺了回去，手背搭在眼上，像是要遮住刺眼的光芒。

他很痛啊，刀刀劃在心上，怎麽會不痛？

可是這些，都抵不過……徹骨相思。

上清成親以後，鳳一生了一場大病，整個人都變得正常了起來。

所謂正常，就是勵精圖治，拼命努力弘揚妖族，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做一切他以前懶的做，卻該做的事。

鳳一的此番動作，將大權全部收攏，所有事都親力親為，上清步步收斂退讓，鳳一步步緊逼，無端的讓兩人關系逐漸僵化。

那盆潑到天宮的水甚為擔心，攜夫帶子的又回了天南山，強拽著鳳一要他去休息：“你胡鬧什麽，傷還沒養好！”

還不到他大腿的小奶娃拖著他的大腿，奶聲奶氣的叫著：“舅舅抱抱，抱抱困困。”

鳳一把奶娃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裏，看著鳳七笙：“別人家孩子都望子成龍，什麽霸天，什麽非取名叫困困，聽起來就瞌睡。”

“……你不懂，裏面含著他父君對他深厚的祝福。”

誰讓困困總是不喜歡睡覺，白天夜裏就喜歡纏著人鬧騰。

“小可憐，你被你父君嫌棄了。”鳳一點了點小家夥的鼻尖：“不然你跟舅舅過好了，舅舅疼你。”

小家夥咯咯一笑：“疼疼。”

鳳七笙拍了拍手：“過來困困，別鬧你舅舅了，讓你舅舅去休息。”

“無妨。”鳳一搖頭，不撒手。

“現在各界平衡，天界也不敢妄動，你何苦這樣辛苦？”鳳七笙不解：“你明明不喜歡做這些，為什麽非要逼著自己做這些？”

鳳一沈默了一下，手臂不由自主收緊了一點。

心底空了一塊，只有不停的忙碌，才能讓他覺得不那麽……空落落。

小家夥可憐巴巴的叫著：“舅舅疼困困，壞！”

鳳一緩過神松了力道，輕輕拍了他兩下，語帶澀意：“我只是想證明……我能自己撐起妖族，我什麽都可以去做，可不可以……不要忠臣？”

鳳七笙一怔，才緩緩嘆了一口氣：“你的想法太偏激了，你有沒有想過，若上清哥只是個普通妖眾，你們或許連交集都不會有，又或許，若他從一開始就是個奸佞之臣，沒有現在的一身氣節，你還會喜歡他嗎？”

“我不知道。”鳳一擡手遮住眼睛：“罷了，我那麽心悅他……我除了這樣還能怎麽辦？”

忙點也好，省的整日想他。

小家夥：“涼拌……生米熟飯。”

鳳一略微一楞，抱起親了親他的臉頰：“……乖寶貝。”

鳳七笙瞪大了眼：“當小三不太好吧……”

鳳一垂眸，收斂目光：“其實，我本來就連做小三的資格都沒有。”

眼看鳳一完全能夠獨當一面，沒有用武之地的上清遞交了請辭書，同時還有一道有子的喜訊。

算時間，是在成親時就懷上了。

鳳一開了宴席，獨自宴請上清，是辭別宴，是賀喜宴，也是鴻門宴。

上清舉高了酒杯，與眼睛平視：“臣敬王上一杯，當做辭行。”

鳳一完全忽略辭行二字：“今天不談就趁，不醉不休。”

“……是。”

“上清。”鳳一喚。

“嗯？”上清擡頭。

鳳一手指摩挲著酒杯，目光漂浮，虛無定點：“我若是做錯了事，你會怪我嗎？”

“不會。”

“唔。”那他就放心了。

酒過三巡，上清的有些意識有些模糊。

奇怪，他酒量沒這麽差吧？

他搖搖晃晃的起身，勉強施了一禮：“臣今日不勝酒力，恐怕要提前掃了王上雅興了。”

鳳一笑著，眼眸瞇起：“無妨，愛卿隨意。”

他心裏默默數著。

一步。

兩步。

三步……

那個搖搖晃晃的人影沒能走出他的視野，就倒了下去。

時間，深夜。

地點，凡間某處客棧。

鳳一不厭其煩的戳著上清的臉，湊近他耳邊，一遍又一遍：“上清，上清。”

上清睡的昏沈，卻不堪其擾，勉勉強強睜開了一絲眼簾，介於清明混沌之間：“王……王上？”

鳳一捏了捏他的下巴，覺得手感甚好，又順著勾了一縷上清散落在床上的青絲，“嗯，我在。”

被鳳一碰過的地方慢慢生出一種酥麻之感，甚入骨骼，撓心撓肺的。

上清忍不住偷偷挪了挪身子，卻突然察覺到一種種異樣感，身體燥熱，難受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讓他的意識浮浮沈沈難以清醒，就像頭頂懸了一把被發絲吊著的匕首，隨時可能掉下來，讓人時刻提著心吊著膽，戰戰兢兢的。

他壓抑住喘息，骨節分明的手指抓住床沿的木頭，深深摳下去五個淺印。

喘息微微，發絲散亂。

鳳一差點看的把持不住，眼神帶著侵略意識把上清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明明他身上沒有露出半點多餘的肌膚，卻又無端讓人覺得美艷妖嬈，恨不得去狠狠欺負他。

察覺到鳳一有所變化的眼神，上清瞬間惱怒了，他掙紮著想起身，顫顫巍巍的起來一點，卻又脫力的摔回去，渾身再提不起半絲力氣。

這樣狼狽的感覺讓一向清冷的上清覺得尊嚴盡失，羞恥極了。

他咬牙，惱怒：“鳳一，你對我做了什麽！”

鳳一唇角帶笑，漆黑的眼底卻不帶什麽情緒，嗓音低沈：“終於……不叫王上了麽？上清，你知不知道，這樣的你要順眼的多。

被鳳一的話一激，上清意識清明了少於，他擡了擡眸子，沒有什麽情緒的看了鳳一一眼：“齷齪！無恥！下流！”

鳳一扯了捋他的頭發，死死糾纏在手中，幽幽道：“你惱羞成怒什麽……我又沒有怎麽你。”

“……”上清沈寂一瞬，眼睛瞬間更加兇狠。

死鳳凰！

他是沒把他怎麽著，只是給他下了些上不得臺面的藥，然後把他弄得不上不下的丟在這兒，不管他。

“你這麽看我做什麽，大不了我把自己給你當解藥。”鳳一俯身湊近看著上清，一臉的糾結表情。

撲面而來的氣息暖暖的，像是一只撩撥心弦的羽毛。

“……”上清索性閉眸，暗自調息，不去理他。

鳳一溫柔的撓了撓他的手心，低低喃語，像是一只可憐兮兮又無家可歸的的小狗：“上清，你不要不理我。”

上清收回手，眼眸閉的更緊了。

鳳一偏偏又固執的拉回他的手，執在手中，十指相握，不許他躲。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上清心底有些五味陳雜，鳳一怎麽就像一個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

若是普通人還好，大不了找個地方隱居，管他別人什麽看法。

可鳳一是妖王啊。

做出這種事，簡直是在打妖族的臉，讓妖族淪為六界笑柄。

他為什麽會陷入兩難的地步？像是走入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極端，向後走是萬劫不覆，向前走是永世太平。

明明……應該堅定的初心不改的選擇向前走，匡扶正業，振興妖族。

上清嘆了口氣，亂了氣息，再也調整不下去，他睜開眼睛，一點一點掙脫鳳一的手，表面一臉平靜：“鳳一，你不要臉，我還不想貽笑大方。”

鳳一一怔，沒有再去抓他的手：“難道愛錯了人，就是不要臉嗎？”

“不是。”上清嗓音清淺，如珠墜玉盤，叮當作響。

鳳一渾身一振，灼灼的看著他。

上清憐憫的看了他一眼，口中卻狠厲的毫不留情：“你是性取向錯誤，這是病，得治。”

“那我寧願被萬人唾棄，也不要治。”

“……”上清眸子一縮。

“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反正我是不會放手的，你生來就是屬於我的！”

“臣不屬於任何人。”

“屬於我的！就是屬於我的！整個妖族都是我的，憑什麽你不是屬於我的？！”鳳一一連說了三遍，不知道是在說服上清，還是在說服自己。他說著，俯身上去，就要解他的衣扣：“上清，你就委屈委屈，從了我吧。”

上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如果碰我，我就墜魔。”

絕了他的心，也絕了……自己的心。

連墜魔，也不要他麽

“……”鳳一渾身一僵，如墜冰窟一樣寒冷，他慢慢坐起身，卻仍有些不甘：“連妻兒你也不要了麽？”

威脅他麽？

上清微微擡眸，“我沒有子嗣，她是雌雄同體的花妖。”

“！！！”鳳一心裏一時五味陳雜，既悲又喜。

若是上清娶一個女子，他還可以安慰自己上清只是為了綿延子嗣，可是，上清娶一個同樣不會下蛋的雞是什麽意思？他一個真男人，在上清眼底還比不過一個不男不女的破花嗎？

鳳一怔仲間，上清已經化解了藥力，恢覆了法力。

他揮出一掌，帶著淩厲的勁風重重擊向鳳一心口的位置。他只用了五分力，料定鳳一出手就能化解，然後他就能趁機脫身。

他一輩子算無遺漏，可這一次，卻算錯了。他並不知道，鳳一在成親那日給他，又被他隨手給了花妖桃桃的那顆凝珠，是鳳一用半身法力凝結成的心頭血珠。

法力大失的鳳一根本躲不過距離如此近的一擊，他不躲不閃的隨著掌風飛出去，心頭九十九道刀傷齊齊迸裂，一下子渾身浴血，像極了他那日的喜服。

鳳一咳嗽了幾聲，唇邊溢出一絲血液，上清面色一變，剛要過去，便看到鳳一隨意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染血，極致的耀眼：“上清，和我成親吧。”

上清步子一頓，這會兒還知道耍嘴上威風，想必是傷的不重。王上向來詭計多端，今日不躲不避，恐怕又是一出苦肉計吧？

不能在呆下去了，他怕自己忍不住會心軟。

想到這裏，上清便沒在往前，他步步後退，然後身形一模糊，消失在了原地。

見他離開，鳳一再也壓抑不出喉嚨裏翻騰的心血，以拳撐地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吐了滿地鮮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