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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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喬魯諾沒在教室,米斯達的興奮勁降下一些,他靈機一動收回腳步,在教室門口翹首以盼。

進出的同學都用看傻子的目光打量他,米斯達被看的不舒服,只好在有人經過的時候壓壓腿扭扭腳,抱著窗棱運動,顯得他有事在做,可是那樣一來就更可疑了。

米斯達只是想裝作偶遇的樣子把薯片拿給喬魯諾,那樣就能第一時間得到喬魯諾快樂的笑容,聽他說:“謝謝你,米斯達,我很喜歡。”

正午很熱,有一滴汗水流進米斯達的眼睛,他半瞇著眼看教室裏轉個不停的風扇,心裏很平靜。

可是直到教室快坐滿,喬魯諾還是沒有回來,米斯達擦去臉上熱汗,把薯片塞進喬魯諾的桌肚裏。

快上課了喬魯諾才和班長加丘一前一後的走進教室,米斯達的眼睛裏只能裝得下喬魯諾,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分給加丘。

也是因為沒留意,讓他之後做了無比後悔的事。

喬魯諾拎著薯片沖米斯達露出甜甜的笑,可回過頭對上加丘的視線,他的笑容立刻消失,甚至帶著一種警告。

加丘撇撇嘴。

下午放學納蘭迦頭一次沒有和米斯達一起回家,理由竟然是“要和福葛吃好吃的章魚燒和蕎麥面,米斯達又沒錢買給我所以還是自己先回家吧。”

米斯達眼瞅著小白眼狼被拐走,只能站在原地生悶氣,沒想到納蘭迦走出一段距離竟然回過頭來,跳著向他揮了揮手。

“米斯達,你在看什麽?”喬魯諾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

米斯達能感受到對方嘴唇的溫度,他在悸動的同時生出一種強烈而又迷幻的自戀,過於頻繁的肢體接觸、偶爾相撞的視線、恰到好處的溫柔、似有若無的暧昧都讓米斯達意亂情迷,於是他在心裏這麽肯定著:

喬魯諾也喜歡我。

米斯達的眼睛裏燃燒著夕陽,他望著喬魯諾久久不能言語。應該問出口的那句話在肚子裏四處搗弄,仿佛再不放它出來它就自己搗破這層肚皮,竄向喬魯諾。

“福葛帶納蘭迦吃東西去了。”很丟臉。米斯達不敢問。他不是個膽小鬼,也不會拐彎抹角,可是遇到喜歡的不得了的人他也會怕,會躊躇不前,疑神疑鬼,變得討厭起來。

喬魯諾的目光似乎能包容米斯達的一切,連同他怯懦的愛意:“一起回家嗎?”

他們咬著藍色的棒冰,燥熱不知不覺融化在唇齒間。喬魯諾走在靠近馬路的一側,下意識的把米斯達保護起來。

“這個牌子的棒冰一直在漲價。”米斯達說。

喬魯諾微微側目:“是麽,我第一次吃這個。”

“貴了不少呢。”米斯達說:“布加拉提喜歡吃,說是有家鄉的味道。”

他三下五除二的舔完一根棒冰,說話間噴出一小股涼氣。

“買點回家吧?”喬魯諾問。

米斯達眼睛彎彎,他和喬魯諾仿佛認識了很久很久,他想起阿帕基和布加拉提在購物時的對話,不正像他們此刻嗎。

一路上他們聊了很多往日不曾聊起的話題,煩人的鄰居,貓狗啦,紫陽花,草莓蛋糕和布丁…說到興起,米斯達還手舞足蹈的比劃著。

“後山那棟莊園有一個很漂亮的花房,真想讓你也看看。”米斯達忍不住說,同時他也在心裏勾畫起來,他和喬魯諾躺在草地上,陽光好好的打在他們身上,他倆什麽都不做,就那樣睡著了,一直到很晚很晚星星出來,喬魯諾才在耳邊輕輕喚醒他。

“米斯達,”喬魯諾輕輕喚他:“會有機會的。”

“嗯!我好好表現,到時候跟萊奧斯商量一下帶你去玩,我覺得他應該會同意的。萊奧斯人還不錯。”米斯達說。

“好。”

目送喬魯諾坐上了班車,他們在路口分別。

米斯達回到家,布加拉提正在盛飯,他把棒冰放進杯子裏端到餐桌上。

“我來吧,你快吃棒冰,待會兒就化了!”米斯達接過飯勺,把布加拉提推了出去。

布加拉提叼著棒冰,打開回廊上的門,從庭院吹來一陣涼風,蚊蟲也朝著光源靠近。他把雜物間裏的小矮桌搬出來放到廊下,又拿來五個圓圃墊,在其中一個圃墊上放一個娃娃,接著又點了三盤蚊香。

“阿帕基去買西瓜了,待會兒不要吃太多晚飯啦。”布加拉提已經吃完棒冰,但他還是像個孩子一樣咬著木簽說話。

阿帕基拎著西瓜回來正好瞧見布加拉提這麽可愛的一面,他的疲熱一掃而空。

布加拉提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他吐出木簽接過阿帕基手裏的西瓜放到矮桌上。

“耶!!西瓜回來了!”米斯達盛好飯,急不可待的從廚房沖出來迎接西瓜。

他躲過阿帕基伸過來的打算揪他耳朵的手,抱著西瓜竄進院子裏。

紫陽花下有一個裝滿水的鐵桶,米斯達把桶裏的水清光,接了一些冰手的新水,然後把西瓜放了進去。忙完,他去看廊下的兩人,阿帕基閉目坐在圃墊上,布加拉提半跪在他身後為他束發。

只是和米斯達一起等待西瓜冰好的納蘭迦卻不在,他想起納蘭迦父母的事開始恐慌。米斯達自己就是孤兒,如果有一天他的父母來找阿帕基和布加拉提,他們也會把自己還回去嗎,為什麽大人可以那麽輕松的為小孩做出決定呢。

感覺就像是被拋棄了。接著米斯達又樂觀的想,萬一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呢。

“米斯達!米斯達!!”是納蘭迦在呼喊。

納蘭迦手指上纏著一個袋子,袋子裏裝了三盒章魚燒。

米斯達把章魚燒從納蘭迦手指上解下來,“福葛給買的吧,他幹嘛對你那麽好?”

納蘭迦含糊其辭,其實這都是他用自己攢的錢買的。放學後他讓福葛幫忙把在交易平臺裏掙的錢取出來,並且第一次請家人和福葛吃章魚燒。

米斯達沒再問,他讓納蘭迦搭手把立扇搬去回廊。

他們在廊下吃飯,每個人心裏都藏著秘密,夏天似乎才剛剛開始。

章魚燒和西瓜是飯後小食,布加拉提說要等米斯達和納蘭迦寫完作業再吃。

透明罩子蓋在章魚燒上,布加拉提看著章魚燒,對阿帕基說:“納蘭迦變了好多……”

阿帕基沒有作答,他在等布加拉提繼續說下去。

“納蘭迦有朋友了,他還會給我們帶東西吃,吃巧克力吃到吐這種事也沒再發生過。”布加拉提說:“阿帕基,我覺得我可以做一個好哥哥。” 他懇切的看著阿帕基。

剛被那對夫妻找到時,布加拉提和阿帕基堅決拒絕讓納蘭迦知道他們的存在,更是從未想過讓納蘭迦離開。

是什麽時候開始轉變的呢?

大概是對方見布加拉提不吃他們聲淚俱下那一套,轉而拿納蘭迦缺乏安全感、在學校被孤立、學習成績差來說事吧。他們義正言辭的指責布加拉提:“你自己的人生毀了,難道還想毀了納蘭迦的嗎?”

“我們不是合格的父母,你也不是合格的哥哥!這就是納蘭迦跟著你才有的毛病!我們會給他最優渥的生活,給他請最好的老師,找最專業的心理醫生。納蘭迦會擁有最好的一切,而不是跟著兩個男人生活!”

“你們家不是還有一個孤兒院的孩子嗎,讓納蘭迦回到我們身邊,我們也能讓那孩子得到好的人生。阿帕基做試飛員很危險吧,要不要考慮換個工作,你的上司快調走了。”……

阿帕基並不打算換工作,他愛飛翔也愛成為飛機的第一個主人,這一點他和布加拉提都明白,但是他們都能為自己人生負責,可納蘭迦和米斯達呢?他們真的願意過這樣生活嗎?

布加拉提說:“我可以自私一次嗎?”

阿帕基感受肩頭屬於布加拉提的溫度,他說:“你早該如此。”

米斯達先做完功課,他去完廁所打算回房繼續教納蘭迦做題,卻被布加拉提叫住 :“我們不打算讓納蘭迦知道那對夫妻的存在。”

“一言為定!”米斯達和布加拉提拉勾。

納蘭迦光腳坐在廊下抱著西瓜啃食,看布加拉提他們分吃自己帶回來的章魚燒,驕傲的挺起胸脯等待表揚。

14

明天就是米斯達和喬魯諾相約看電影的日子。

米斯達纏著布加拉提讓他教自己做便當,“拜托了!布加拉提!”

“教你可以,不準半途而廢。”布加拉提提出唯一的要求。

米斯達狂點頭。

布加拉提教米斯達剔除蝦線,見米斯達做的非常認真,他有些吃驚:“米斯達,花房的工作不是負責午飯嗎?”

“我做給朋友吃!我們明天上午在書店看書,吃完飯我再去花房。”米斯達說。

“這樣啊,”布加拉提湊近米斯達,小聲問:“對方是米斯達喜歡的人嗎?”

米斯達紅著臉扔下手裏的蝦,轉身去洗蘿蔔。

布加拉提看他的反應就知道自己猜的沒錯,他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繼續說:“既然是米斯達喜歡的人,我們就要大幹一場了,讓那孩子瞧瞧你的厲害吧。”

“布加拉提,你和阿帕基,你們倆誰先告白的?”米斯達偷瞄被布加拉提抓到,他馬上移開視線。

布加拉提擦擦手,戳了戳米斯達紅紅的臉蛋,說:“是我。沒想到吧?”

“那時候我才剛入職不久。從某天開始,我的儲物櫃每天早上都別著一朵花,而且整整一周花都不重樣。花枝用膠帶粘著小紙條,紙還帶著中學的logo,一看就是某中學的作業紙。”布加拉提嘴角一直帶笑。

米斯達想起來曾經有一段時間阿帕基總是問他要作業紙用,原來是用來追求布加拉提。阿帕基也真是,就不能買漂亮的賀卡嗎? 米斯達現在已經不再害羞了,他問:“紙條上寫的什麽?”

“有時候是詩,有時候是俳句,不過更多的是介紹當天送的花。”布加拉提陷入了回憶:“但是都沒有署名。我那會兒剛做阿帕基的接線員,負責在他試飛的時候幫他勘測路徑和留意機身狀況。有很多人喜歡阿帕基,但我覺得他的性格完全不像外表那麽艷麗,所以對他總是敬而遠之,也從沒把送花人聯系到他身上。”

“後來呢?”

“後來我的眼睛就離不開阿帕基了,你沒見過他駕駛飛機的樣子,真的很難讓人不心動。”布加拉提說:“意識到自己喜歡上阿帕基了,我打算和送花人說清楚。可我又不知道對方是誰,只好買一枝黃玫瑰,撕了張納蘭迦的作業紙,隨花附上‘感謝你的花,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請停止。’的紙條。希望對方看到後可以知難而退。沒想到他竟然問我‘是誰?’,我其實不太想回覆,不過考慮到都是同事,又不想他繼續糾纏,而且我也太想把這個秘密說出口了,就回覆他‘阿帕基。’”

“這麽一來,阿帕基不就知道了?”米斯達聽的心砰砰直跳,他開始幻想自己就是布加拉提,而喬魯諾是收到自己告白的阿帕基。

那天阿帕基邀請布加拉提共進午餐,在兩個人聊的開心時,他從口袋裏抽出一枝花。看到花枝粘著熟悉的小紙條,布加拉提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布加拉提把米飯蒸上,說:“對啊,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老實說我也嚇了一跳,根本沒想到送花的人是阿帕基。”

米斯達有些羨慕。他更加賣力的做起便當來,思考要不要在炸蝦或者壽司裏塞個紙條。

“你喜歡的是溫柔的女孩子嗎?”布加拉提突然問。

米斯達不以為然,笑道:“怎麽可能?溫柔的女孩子應該會給我做便當吧。他是男的啦,不過確實非常非常溫柔,比夏天團扇吹出來的風還要溫柔!”

他十分理解布加拉提說的“想把喜歡一個人的心情說出來”的感受,比如他此刻已經滔滔不絕的說了很久。

布加拉提聽的認真,時不時還要打斷他追問一下細節,是個再好不過的傾聽者。

“他也喜歡米斯達吧?”布加拉提說:“改天請他來家裏吃飯啦。”

米斯達開心的應下了。

周六上午米斯達斜挎著兩個便當,他選擇搭公車去書店。

米斯達趕到時,喬魯諾已經等在門口了,一瞧見米斯達,他整張臉都煥發出光彩。

把便當放進儲物櫃,他們輕手輕腳進了閱覽室,因為是周六,人並不少,不過他們還是在角落找到了兩個挨著的座位。

米斯達拿了兩本小說,分別是《美國眾神》、《豐饒之海》,另外他還抽了一本電影雜志。他翻看小說,已經讀了十幾頁卻像什麽都沒看一樣。他的目光總是脫離控制,隨心所欲的盯著喬魯諾翻書的手指,要不就是明目張膽的看著喬魯諾的側臉。

喬魯諾因為米斯達的註視也無法專心看下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專門用來做書摘的巴掌大的便簽本和一支圓珠筆,看著米斯達焦糖色的皮膚上滑動的水珠。他愛的人就坐在自己手邊,他卻只能克制。

於是他在上面寫:霧氣散開成舞蹈的形體/一只銀色的海鷗從西天滑落/有時一片帆/高高/高高在上的星星。

或者一條船的黑色十字/孤獨的/有時清晨醒來/連我的靈魂也是濕的/海遠遠地發聲/又發聲/這是港口…

喬魯諾把本子推給米斯達,他不指望米斯達清楚這是一首什麽詩。他只是想向米斯達傳遞自己此刻的心情,這是來自他靈魂的書寫,僅有的理智也在熊熊燃燒對米斯達的熱愛。

米斯達猜不準這是什麽意思,他知道這是一首詩,可他不理解它的含義。米斯達撕下這張紙,打算好好查找它的來歷。

他回覆喬魯諾:寫的可真好,只是我不懂。

喬魯諾:沒關系,我剛好看到覺得寫的很美所以分享給你。我們待會兒看的電影是叫《單身男子》嗎?

米斯達:對。你餓了嗎?

喬魯諾:我們吃飯吧。

他們坐到書店的休閑區,喬魯諾點了兩杯果汁。米斯達打開包的嚴嚴實實的便當布袋,鄭重的把其中一個便當交給喬魯諾。

喬魯諾沒想到自己也有一份,他難掩欣喜的打開盒子,入目是擺放的錯落有致、顏色考究的食物,十分賞心悅目,令人食欲大增。

喬魯諾挨個品嘗,讚不絕口。

米斯達小聲提醒:“還有蛋卷和炸蝦……”

喬魯諾嘗了一只炸蝦,他的心突然像被針紮了一下,酥麻迷醉。這只炸蝦和前兩天米斯達夾給他的那只味道不同,又看米斯達坐立不安的樣子,心裏的猜測幾乎被證實。

“炸蝦真好吃。”喬魯諾說。然後他看到米斯達因為這句話露出快活的笑容。

他們看完電影出來,外面飄起了細雨,兩人都沒有帶雨具。

聊了一會兒電影劇情,雨仍然沒有要停的趨勢,米斯達看著影院對面的公車站牌有了主意。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喬魯諾和自己的頭上,喊了一聲:“跑!”

喬魯諾左手幫助米斯達舉外套,另一只手緊緊攬著米斯達的腰。兩人踩著水花來到了站牌下,米斯達甩甩頭發抖落雨珠,喬魯諾安靜的看著他。

米斯達也去看喬魯諾。

喬魯諾的頭發有些淩亂,臉上也粘著水珠,更襯得他白的發光,他美麗的綠色眼睛也不似往日那般溫柔,仿佛藏了比海更深的感情,他就站在那裏,整個人的身上都充斥著一種令人尖叫的性感。

米斯達從未見過這樣的喬魯諾,他聽不見雨聲也不聽不到雷鳴,周遭的一切聲音都離他而去,他只能聽到砰砰的撞擊聲,大的快使他耳鳴,那是他的心跳。

在這如同擂鼓的聲音中,米斯達握住了喬魯諾的手。

整個世界都在下雨,只有濕漉漉的他們沐浴在光下。

15

一整個晚上窗外都在電閃雷鳴,瓢潑大雨被風刮到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撞擊聲,納蘭迦縮在毛毯裏瑟瑟發抖。

陰雨天會發生壞事。納蘭迦從沒懷疑過這個想法。如果明天早上依然下雨,他會選擇裝病不去學校。

可到了早上他還是背起書包穿上雨衣雨鞋走在上學的路上。

納蘭迦惡狠狠的用雨鞋踩著路面的積水,每一個小水窪他都沒有放過。先是沖刺一段距離,然後猛的跳進去,水花濺到他的雨衣上,啪嗒啪嗒響。

其他孩子都離他遠遠的。

“咦?”福葛撐一把藍色的傘,望著一個方向出神。

“怎麽了?”喬魯諾跟上來,打開傘問。

福葛沒有回答,反而沖那個方向喊到:“納蘭迦!”

納蘭迦扭過頭,過大的雨衣把他的身子罩的小小的,他望著雨幕中的福葛,看不清這個眼熟的身影是誰。

福葛見他不動,又接著喊:“過來啊!”

納蘭迦嗒嗒的跑過來。

“米斯達沒和你一起嗎?”福葛問。

喬魯諾投過來關註的目光。

納蘭迦眨巴眼看看福葛,然後仰起臉對喬魯諾說:“米斯達發燒了。”然後,他扭動身體,試圖把書包拿下來,可穿著雨衣不太方便,他只好放棄:“待會兒我把他做給你的便當送到你教室!”

“納蘭迦,家裏有人照顧米斯達嗎?”喬魯諾問。

納蘭迦見喬魯諾臉色蒼白,好似生病的那個人是他,他覺得奇怪:“沒有啊,布加拉提和阿帕基上班去了,米斯達吃了藥就睡,估計會睡到晚上。

福葛輕輕推了好朋友一下:“去請假。”

喬魯諾點點頭,快走幾步後又突然折返,“納蘭迦,我待會兒去你教室找你拿便當。”

“好的。”納蘭迦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們也進去吧。”福葛把納蘭迦拉到自己傘下,“你為什麽不撐傘?”

“手會酸!”納蘭迦在傘下和福葛並行了一段路,突然大喊:“喬魯諾打算請假去看望米斯達嗎?”

“……”福葛讓他小點聲:“是啊。”

納蘭迦輕車熟路的摸走福葛的手機,他低頭玩手機時只露出尖尖的下巴,發絲粘著水珠。福葛鬼使神差的伸出手,黏在納蘭迦發鉤上的雨珠彈動一下,跳到他的指尖,他像是被燙到立刻縮回手。

阿帕基上班時間比布加拉提晚,通常都是布加拉提做早餐,吃完就去上班,阿帕基把碗刷了才去上班。布加拉提已經走了一陣了,阿帕基剛出家門就接到他的電話。

說是忘記帶文件了。布加拉提很少會出錯,以至於他每次出現這種犯迷糊的小意外都讓阿帕基感到驚喜,甚至會生出一種被布加拉提依賴的強烈滿足感。

家門口有一位撐著紫色雨傘的金發男孩,穿和米斯達同款的校服,他正一臉擔憂的把手指放在門鈴上。

阿帕基走過去,在男孩吃驚的目光中打開了門,如果是布加拉提,他應該會溫和的招呼男孩進門。但是阿帕基完全沒有這個意識。

喬魯諾直覺這個高個子男人不好相處,“您好!”他喊道。

“你在叫我?幹嘛?”阿帕基著急要去拿文件,無心應付這小鬼。要進來就進來,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看了就不爽。

喬魯諾跟了上去:“您好,我叫喬魯諾,是米斯達的朋友,聽說他生病了過來看望他。”

阿帕基點點頭,進屋子裏翻找:“知道了。你去看他吧,二樓左手邊第一個房間。”

喬魯諾道過謝,把雨傘放在門外,換了鞋子才往樓上去。

阿帕基找到文件匆匆出門時,看到玄關處擺放的整整齊齊的運動鞋,對男孩的觀感稍微好了一些。

二樓只有三個房間,左手邊有兩個,右手邊一個。喬魯諾試探的敲了敲米斯達的房門,聽到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但是沒有人應答。他又敲了幾下,打算叫出米斯達的名字時,門砰的一下打開了!

喬魯諾條件反射的往後退了兩步,怔楞的看著穿著睡衣,頭發支棱在腦袋上的米斯達。

米斯達顯然沒有料到喬魯諾會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瞪圓了眼睛,問:“我是還沒睡醒嗎??”

“我過來照顧你。”喬魯諾伸出手捂在米斯達發燙的額頭上。

他們都默契的沒有提昨天的牽手,但他們都明白兩人之間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好冰。”米斯達微微瑟縮,下意識的閃躲,喬魯諾的手擦到了他的鼻子。就像觸碰小狗涼涼的鼻子,帶著泥土的濕意。米斯達覺得自己不該躲起來,他又把額頭貼到喬魯諾的手心裏。

米斯達的腦袋昏昏沈沈,無法思考,他呆呆看著皺著眉頭的喬魯諾,問:“你不高興嗎?”

喬魯諾沒有回答他,牽著米斯達的胳膊帶他回了房間才開口:“到床上去吧。”

米斯達迷迷糊糊被他放進仍有餘溫的被窩,為了方便照顧生病的米斯達,布加拉提讓他暫時挪到了下鋪。

“你想喝水嗎?”喬魯諾給米斯達掖掖被子問。

“哦,喝點吧!”米斯達掙紮著要起床倒水。

喬魯諾把米斯達按回去:“你躺好,我去給你倒。”

桌子上就有暖水瓶,問清米斯達的杯子是帶小狗圖案的那只,喬魯諾往裏倒了半杯水。

米斯達歪著頭看他倒水,問:“下這麽大的雨,你怎麽跑來啦?”

“我不放心你自己在家,”喬魯諾扶米斯達起來餵他喝水,米斯達手忙腳亂的要自己喝,但是喬魯諾態度堅決,非要去餵他:“讓我來吧。”

“有什麽不放心的,只是感冒而已啦!很快就能好的。”米斯達根本不擔心。

水杯遞到嘴邊,米斯達乖乖就著喬魯諾的手喝水,他的心裏已經翻起驚濤駭浪,簡直一腦門問號,搞不清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況。他只是感冒發燒,又不是手斷腳殘,怎麽被喬魯諾照顧的像個半身不遂的病人!

喝完水,喬魯諾還從口袋裏抽出一塊手帕為米斯達擦嘴。

喬魯諾打量著這個房間,這明顯是一個擁有兩人生活氣息的空間,東西放的很滿卻並不雜亂。墻面上貼著電影畫報、體育明星還有一些動畫角色。藍色的木制衣櫃下方存放內衣的抽屜半打開著,仔細瞅的話還能看到白色的內褲。喬魯諾不自然的移開視線,假裝對吊著的沙袋很感興趣:“你會打拳嗎?”

“有段時間很感興趣,不過都是瞎打。”

“再量一下體溫吧!”

“啊?哦,好。”

米斯達從腋下抽出體溫計,含糊著說:“唔,昂,三十六度!”

“我看看。”喬魯諾見米斯達吞吞吐吐,就知道他肯定有問題,接過體溫計一看,他有些生氣:“三十九度六,米斯達。你什麽時候吃的藥?”

“早上納蘭迦上學前。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米斯達低著頭,耷拉著耳朵,好像很難以啟齒:“你總得允許有人不會讀體溫計。”

喬魯諾表情終於緩和,瞧米斯達受挫的模樣十分可憐,他的心軟到不可思議。

“你休息一會兒吧,我給你煮姜茶喝。”喬魯諾惦記米斯達剛吃過藥,就沒讓他吃自己買的藥:“我帶的有食材,需要借用你家的廚房。”

米斯達搖搖頭,見到喬魯諾的興奮勁兒已經過去了,他沒忍住打了幾個哈欠,逼著自己打起精神說:“別麻煩了。”

喬魯諾坐到床邊,摸摸米斯達的額頭說:“困了就睡吧。”

“那我睡啦!”閉上眼睛後,米斯達又暗自後悔,覺得自己浪費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獨處機會,可他實在疲倦。

喬魯諾給米斯達掖好被子才拎著自己帶的東西去廚房。

米斯達偷偷睜開眼看他離開,最後他實在撐不下去,在雨的伴奏下不知不覺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沈,喬魯諾煮好姜茶再上來,看到米斯達微微張著嘴呼吸,被子被他踢開一多半,喬魯諾放下姜茶把米斯達裹好,米斯達在被子裏彈動了幾下但沒有醒。

喬魯諾試了試姜茶還很燙,決定過會兒再喊米斯達起床。

屋子裏有些悶,喬魯諾把窗子打開露出一條縫,他看到院子裏種著很多花,因為風和雨,花葉散落一地。大概是昨晚剛下雨時打落的吧,現在那些花兒正用大大的透明雨布遮蓋。雨布頂部積了一小灘水,順著一條溝壑往下滑,全都滴落在倒扣著的不銹鋼盆上,發出乒鈴乓啷地聲響。

米斯達的花也充滿生命力,似乎所有和米斯達有關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鮮活美好。

喬魯諾想起自己家的花房,裏面的花被栽培的很健康也很美,可是它們並不動人。直到它們得到米斯達的照顧,才開始煥發生機與活力。

他好想占有這位能夠賦予其他生物生命力的春之神。

春之神流著哈喇子。

喬魯諾笑了,在他眼裏,米斯達流口水也像小狗偷偷埋骨頭,可愛極了。他對他總有一種不可理喻的喜愛。

姜茶已經到可以喝的溫度了,喬魯諾不得不叫醒米斯達。

米斯達揉著眼睛從被窩裏坐起來,連連打著哈欠,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流了口水,連忙用手去擦。

然而喬魯諾的註意力完全被米斯達因為連打哈欠而浸潤的眼睛吸引,就像兩顆被水打濕的黑曜石,嘴唇和臉蛋也因為感冒泛著不自然的潮紅,有種驚人的美麗。

好喜歡。

“米斯達,再不喝就要涼了。”喬魯諾又執意自己來餵米斯達喝姜茶。

米斯達由喬魯諾餵著,一口一口喝完姜茶。他的額頭和鼻尖蒙上點點汗珠,喬魯諾拿出手帕為米斯達全都擦了去。

看著被自己擦拭幹凈的紅唇,喬魯諾沒有絲毫猶疑的靠過去,蜻蜓點水一般啄了一口米斯達的唇。他的動作很快很輕,輕快到米斯達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

和著窗外叮叮咚咚的雨聲,喬魯諾的聲音顯得是那麽不真實: “霧氣散開成舞蹈的形體/一只銀色的海鷗從西天滑落/有時一片帆/高高/高高在上的星星。

或者一條船的黑色十字/孤獨的/有時清晨醒來/連我的靈魂也是濕的/海遠遠地發聲/又發聲/這是港口/——”

喬魯諾停頓了一下,他說:“此時我愛你。”

是那天那首詩,米斯達已經會背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去查找它的含義。他懷疑自己猶在夢中,呆呆的樣子更惹得喬魯諾想要把他抱在懷裏輕吻他的發絲。

喬魯諾的聲音裏帶有歉意,卻沒有悔意:“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擅自吻你,如果再來一次,我依然會這麽做。”

“你喜歡我?”米斯達幹巴巴地問。

喬魯諾亮晶晶的眼睛與米斯達對視,他說:“對,我喜歡你,喜歡很久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米斯達的反應,喬魯諾湊近米斯達,把米斯達整個圈在翠綠色的眼睛裏:“我想親你,無時不刻。”

米斯達不知道要說點什麽才能重新奪回這場關系的主動權,他開始恨自己沒有好好讀書,詞到用時方恨少,搜腸刮肚也找不到可以讓自己反客為主的內容。

他只能做一個行動派。米斯達盯著喬魯諾玫瑰葉的眼睛,玫瑰樣的臉,仿佛被玫瑰花妖蠱惑一樣,銜住他玫瑰色的唇。

不是匆匆掠過,而是重重吮吸,米斯達幻想自己是一只勤勞的小蜜蜂正不斷地從玫瑰裏吸取花蜜。

這就是米斯達的回應,他們都懂。

喬魯諾也深深地回吻米斯達滾燙的唇,兩人都是第一次嘗到接吻的美妙,他們急不可待的交換著彼此的愛意,少年的胸腔盛開了巨大的花朵,風一吹來,就沙沙作響。

白光一閃一閃把屋子打亮,兩個人的臉被照的明明滅滅,一道驚雷掠過,發出脆生生的巨響,這是慶祝他們戀情開始的禮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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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散開成舞蹈的形體/一只銀色的海鷗從西天滑落/有時一片帆/高高/高高在上的星星。

或者一條船的黑色十字/孤獨的/有時清晨醒來/連我的靈魂也是濕的/海遠遠地發聲/又發聲/這是港口/此時我愛你。

節選自聶魯達《此時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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