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裏很熱，老舊風扇慢悠悠的拖著孱弱的身子工作，不時發出的“哢哢”聲似乎是在咒罵這群壓榨它的人類。

你別埋怨了，我也很熱啊。米斯達心裏想，他身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由於座位原因，老風扇竭力創造的一點清涼來到他這裏就只剩下幾口氣。米斯達撕下一張紙折成扇子形狀，兀自扇著風，但他越努力就越熱，他氣的甩了扇子。

其他人好像並不怎麽熱，尤其是兩周前轉來的喬魯諾。

米斯達盯著他出了神。那個人得手指修長，夾著一支圓珠筆，他一只手翻書，另一只手，那只夾著筆的手，伏在黏著金黃色發絲的額頭上，似乎是準備隨時記筆記。他的脖頸細長，一部分藏在校服領子下，這可真是讓人失望。他好像十分享受自習時的悠閑時光，也許是書裏的世界吸引了他，他顯得專註又氣定神閑。

米斯達又看看班裏其他同學，沒有一個人能同喬魯諾的姿勢和神情相比。

米斯達的身上又多了一層汗，他註意到喬魯諾的胳膊，瓷白光滑，只有淺淺的金黃色迎著太陽發光。他又看看自己卷起的校服襯衣下裸露的胳膊，皮膚黑就不說了，那一層汗毛是要怎樣啊！簡直像盛夏茂密的草叢。米斯達被突如其來的羞恥感弄得手足無措，他急忙把袖子放到手腕。

都怪這該死的夏天。

放課鈴響過第二遍，納蘭迦揉著睡得發疼的眼睛，找米斯達一起回家。他扯著嗓子在窗口叫喊米斯達的名字，全然不顧高年級的老師還在延堂授課。

米斯達風風火火的第一個沖出教室，拉著納蘭迦的書包把他拖走：“你要死啊！”

“不是你說的嗎？如果老師拖堂就讓我這麽幹！瞧，這方法真好用，你們老師果然就放學了！”納蘭迦被拖著走了幾步，本來還掙紮著反抗，後來發現這樣還挺舒服的，就放棄了抵抗。

“我他媽教你喊的是福葛的名字！”米斯達氣急敗壞，發現小笨蛋竟然一臉享受，立馬松了手，納蘭迦差點跌倒。米斯達把他抓回來：“剛才老師看我的眼神非常恐怖！我預感他下堂課會點我做題！都怪你這笨蛋！”

納蘭迦苦著臉道歉：“我忘了啊！”

他比同齡人都瘦小，現在可憐兮兮的抓著米斯達的書包，惹得周圍放學回家的學生都對米斯達投去譴責的目光，米斯達本來並不在意，但他發現喬魯諾也望向這邊，就立刻慌了手腳。

“回家再收拾你！”米斯達拉著納蘭迦的手，像大魚領著小魚，穿進人流。

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喬魯諾才收回目光。

福葛看著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從他的眼神裏讀懂了他的情緒，“想不到你好這口。”

雖然福葛和米斯達勉強算是朋友，但在他看來米斯達並不出眾，除了擅長游泳和惡作劇之外，好像並沒什麽可取之處。當然他這麽想，完全是站在喬魯諾的家世上，他們從小被灌輸的觀念就是關於將來的結婚對象一定要是豪門世家。

“他很可愛，也非常有趣。”喬魯諾認真的看著好友，“你不懂，福葛，門當戶對並不是挑選伴侶的首要條件。”

“是你不懂，喬魯諾。”福葛清楚他們彼此無法互相說服，他聰明的換了個話題：“要說可愛，我覺得他旁邊那個小個子更可愛。”

喬魯諾有些不快，嘴抿成一條線。

福葛在旁邊享受夠了好友的醋意，才悠悠開口：“那小孩叫納蘭迦，是米斯達的弟弟。他們家的情況有點覆雜，你剛轉來所以不清楚，不過咱們學校好像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喬魯諾催促福葛繼續說下去。

2、

米斯達踢開小花園的門，他的父親正在花園裏飼弄花草。

“你要死啊！米斯達！手留著沒用的話我就幫你砍掉。”一個高大的長發男人從低矮的花草裏直起身。

“我要吃飯，我餓了！”米斯達並不怕，仗著有人撐腰，還順手把納蘭迦也掏到身前。

阿帕基額角跳動的青筋在看到納蘭迦後就平覆了，他脫掉手套，過來揉揉納蘭迦的頭：“納蘭迦，米斯達今天有沒有欺負你？”

納蘭迦很喜歡阿帕基，他之前的父母是混賬，拋下他和布加拉提就失蹤了。布加拉提那時候年紀也很小，帶著他吃了不少苦。

在他看來阿帕基就是理想中的父親，但阿帕基和自己的哥哥布加拉提是伴侶，米斯達又是阿帕基的養子，納蘭迦經常會很混亂。

雖然混亂，但是他感覺好幸福啊，可以填飽肚子，穿新衣服，還可以上學。學校裏有人欺負他，米斯達就會保護他，不過說到底還是米斯達欺負他比較多。

“沒有。”聽到納蘭迦的回答，米斯達才顛顛的進了屋。

屋裏布加拉提已經燒好一桌子飯菜，正在煲最後一個湯，說是要給阿帕基養胃，但是大部分都進了納蘭迦的肚子裏。

米斯達和納蘭迦睡在一個房間，是上下鋪。他們家在攢一筆錢，打算湊夠錢就買一套大點的房子。米斯達平時也有打零工，大家掙的錢都存在客廳裏那個大大的儲蓄罐裏。

“納蘭迦，你今天沒有往儲蓄罐裏放錢吧，說吧，你的錢哪去了？”納蘭迦還不可以打零工，他的收入就是中午阿帕基給的零花錢，還有他拿阿帕基的花去學校或者街口售賣得來的微薄的收入。

納蘭迦不敢說，他拿錢註冊了二手交易平臺，班上的同學告訴他，只要付了入會費用，就可以拿不要的東西換錢。只是現在還沒有換到錢，如果被米斯達知道，他肯定會氣沖沖的把錢要回來。

“我買吃的了！”納蘭迦擔心米斯達會罵他，但是預料中的吵罵並沒有出現。

米斯達從上鋪探下來半個身子，黑亮的眼睛望著他：“從明天開始，你的錢都留著自己用吧。等你長大了再努力工作也不遲！”他心裏盤算著要找福葛幫忙再找一份工作，雖然那人並不好說話，不過家裏很有點門路，即使知道福葛瞧不上自己，米斯達還是硬著頭皮貼上去。

納蘭迦突然明白過來，米斯達並不是質問他為何不去放錢，只是擔心自己的錢會被別人搶走騙走。

這就是家人嗎？他原來還可以有除布加拉提以外的家人，這個給大家住的地方就是家，納蘭迦好愛自己的家人和家。

3、

福葛家裏一如既往的只有他和傭人。

他想起傍晚告訴喬魯諾米斯達一家的事，那麽奇怪的組合，喬魯諾竟然還說很了不起。他搞不懂喬魯諾出國這兩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和他的認知產生如此大的分歧。但他福葛絕對不會改變分毫！

喬魯諾寫完日記，乖乖喝下牛奶，踢掉鞋子爬上床。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翻開相冊全都是米斯達的照片。有他吃飯時因為大笑而噎到的、在便利店穿著制服整理貨物躲起來偷懶的、踢球時臟兮兮的球鞋飛出去一只的震驚模樣、遲到被罰站在走廊齜牙咧嘴跟女生搭訕……好多好多。

還有一張，米斯達全身赤裸的坐在泳池邊，頭上戴著泳帽，襯得他濃眉大眼鼻挺嘴翹。他正全神貫註的盯著水面，眼裏盛滿了光。

喬魯諾知道，接下來米斯達就會躍入水底，像一條真正的魚盡情遨游。這張照片是這部手機裏的第一張照片。

那天輪到喬魯諾和米斯達值日打掃泳池，米斯達翹了下午後兩節課。放學後，喬魯諾在教室裏等了很久，不見米斯達回來，他只好獨自去泳池值日。

剛進去，喬魯諾就發現游泳館已經被打掃幹凈，他正欲折返，腳步卻被水聲吸引不知不覺停了下來，回過頭就看到少年赤裸著身體坐在池邊。他身上滾動著細小而又圓潤的水珠，青澀的身體肌肉緊實勻稱，戴著泳帽的臉充滿了朝氣與活力，喬魯諾聽到自己的心臟落水的聲音，原來是少年劃出優美的弧線跳入水中，他像魚一樣游入喬魯諾心裏。

喬魯諾在這張照片印下一個吻，就像他每晚做的那樣。

叮咚。

他收到了來自福葛的一條信息，喬魯諾本來不想理會。但是福葛又發來一句“關於米斯達的。”喬魯諾才點開了對話框。

福葛給他分享了一個鏈接，點進去是一個二手交易平臺，在一個不惹人註意的角落，拍賣著一頂泳帽，售賣人是納蘭迦。

喬魯諾退出平臺和聊天界面，又打開相冊翻出米斯達坐在泳池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那就是米斯達的泳帽！

“納蘭迦游泳從來不戴泳帽。”

喬魯諾立刻打開交易平臺，點開售賣人的商店，裏面存放著拍的並沒有美感的花，幾本舊書目測還有課本，電子表，花盆，一條酒紅色領帶，還有那頂泳帽。

他毫不猶豫的買下貨架上的所有商品。

福葛很快發來信息嘲笑他：“手速夠可以啊。”

喬魯諾沒有回覆，甚至有些感謝。他光著腳下了床，打開抽屜，裏面躺著一只紙折的蹩腳的小扇子，他回憶著米斯達撕紙時發出的聲音換來了老師的白眼，但他毫無感覺，笨手笨腳的折好後努力給自己扇風，但堅持不一會兒就宣布放棄。

米斯達把這只小扇隨手扔到了一邊，喬魯諾趁人不註意偷偷撿了回來，連福葛都不清楚。

睡前，喬魯諾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米斯達那麽熱，為什麽要把襯衣袖子放下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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