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來，張潔一直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李躍進一刻不離地守護在她的身邊。他坐在她病床旁的一個小方凳上，握著她的手，飯不想吃，水也不想喝。孟得福、郭佳、許麗明幾個人輪流值班為他們守候著，生怕李躍進再急出個什麽毛病來。他們勸李躍進吃一些東西，可李躍進一刻也不肯離開，餓了吃一點方便面，渴了喝一點點水。他拉著張潔的手，小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張潔的名字：“潔，我對不起你，我身為外科醫生，卻連你的病都治不好，我不配做腦外科醫生，我不配。”

“潔，我真的對不起你，畢業那會兒，我差點留了校，讓你受委屈了。我還是悔過了，後來，你原諒了我，是不，潔，你原諒了我是不是？”

“潔，你別生氣，這次你也原諒我吧，好嗎？我撇下你和老爸還有高考的孩子，去汶川抗震救災，爸爸生病住院你都沒告訴我，是你一個人默默承擔著，是白書記去汶川時告訴我的。”

“潔，你醒醒，我對不起你，是我拖累了你，83年那會兒，你小姨媽受你外祖父的委托，接你去美國留學，都給你聯系好了哈佛大學醫學院，可你為了我，你沒有去，你放棄了。潔，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你去了，也許你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1983年，從大洋彼岸美國寄來了一封信，那是張潔的外公寄給她的，從美國寄到了平州市人民醫院。張潔惴惴不安地打開了這封信，全是英文，大意是：外公現在在慈善協會工作，慈善協會發起了一項慈善行動，為那些二戰中美國公民在海外的後裔“捐資助學”接受高等教育活動。聽說你大學畢業了，我幫你聯系了哈佛大學醫學院，我和院長說好，讓你在那裏攻讀碩士學位，學費由慈善組織資助，其他費用完全由外公為你支付，你只管上學就行了。你媽媽在中國這麽多年，外公沒照顧好她，所以，我要給你創造一個好的學習環境，彌補我對你們母女的過失。過幾天你小姨就到中國去接你，希望你不要辜負你外公的一片心願啊！

張潔看了這封信馬上告訴了李躍進，李躍進非常支持她，可張潔堅決不去，他的理由是她不想離開李躍進。

1983年是一個大豐收的年頭，十月裏天高雲淡，五谷飄香，金風送暖。張潔的小姨媽在BJ下了飛機，李躍進和張潔去BJ機場接她。張潔的小姨媽是一個風度卓雅的貴族女人，她一見面就拉著張潔和李躍進的手說：“你們真是天生的一對，多麽般配啊!”

他們坐上了班車回到了平州市。張潔的媽媽和爸爸熱情接待了這位來自萬裏之遙的妹妹。張潔的小姨媽參觀了父親湯姆森.伯格曾經參與創建的平州市懷德醫院，也就是現在的平州市人民醫院，這裏也是她童年生活過的地方。在那座坐西朝東的小洋樓前，與當時的院領導班子成員合了影，至今在這座小洋樓的陳列室裏還保存著這張照片。張潔的小姨媽看著這棟有著八十多年歷史的小洋樓深情地說：“我父親在這裏工作生活了大半輩子，是這所醫院的創始人之一。”

張潔的小姨媽向張潔的媽媽說明了這次是受父親的委托，特意來接外甥女張潔去哈佛大學讀書深造的意圖，想以此來彌補沒有很好地照顧外甥女的歉疚之心。張潔的媽媽丹妮非常支持張潔去那裏學習，張潔的父親張鐵夫也支持張潔去那裏學習西方先進的醫療技術。但張潔那時已經和李躍進情定終身。

張潔問小姨媽說：“我可不可以和李躍進一起去？”

他的小姨媽露絲說：“不行的，這是慈善協會給這些海外遺孤爭取的特招名額，目的是為那些曾經在二戰中，遺失在海外的孤兒或者是後裔，提供的一項照顧性的教育機會和項目。”由於李躍進不是美國的血統和後裔，所以不能享受這個慈善項目的待遇。

當時，李躍進堅決支持張潔去哈佛學習深造，他說：“張潔，你去吧，不要考慮我，我不能去，即使夠條件我也不能去，我們都走了，誰來照顧你的父母和我的父親，他們都老了，我們都走了，誰來照顧他們呢？”

她的小姨媽高興地說：“是呀，你們都走了，誰來照顧這幾位老人呢，不如這樣，你先過去，畢業後你以外公親屬的名義定居那裏，然後你再把他們接過去照顧，也是可以的。”

張潔想了想說：“不行，李躍進這麽多年，他生活沒有規律，又不會做飯，我走了，他們連飯都吃不好，現在都是我每天回家給他們把飯做好。”

張潔的媽媽說：“我現在身體還行，我做飯沒問題。”

張潔說：“算了，如果李躍進不能去，我也就不去了，我們在中國考研照樣也可以學到所需要的知識。我和李躍進不能分開，我們大學畢業時他可以留校的，為了我他都放棄了，我怎麽能現在撇下他一個人自己去美國呢，這我做不到。”

李躍進著急地說：“現在和當時的情況不一樣，當時我不留校是舍不得你，現在我們都領結婚證了，你放心地去學習，學完了你還可以回來呀，咱們醫院誰有這麽好的機會呀，你可不能錯過啊！”

張潔說：“你當時舍不得我，現在我更舍不得你，還有咱們雙方的老人們，我們不能光顧了自己的學業而忘記了他們對我們的養育，現在他們都要老了，正是需要我們照顧他們的時候，而我們卻走了，常言說忠孝不能兩全，但也事在人為，我們可以做到的。我們一邊在醫院工作，一邊照顧老人，不是兩全其美嗎？”於是，張潔婉言謝絕了外公和小姨媽的好意。

她的小姨媽露絲臨走的時候還反覆強調：“小潔呀，這是多麽好的一次機會啊，你不去將來會後悔的。”

張潔說：“我們國家現在開始搞改革開放了，開始大規模的建設了。正是需要我們年輕人的時候，我們都走了，誰來建設她，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

小姨媽走的時候，臨上飛機，她還拉著他們兩個人的手說：“你們雖然失去了去哈佛學習的機會，可你們倆卻收獲了堅貞不渝的愛情，我祝福你們。我在大洋彼岸的美國，隨時都歡迎你們這樣好的年輕人。”她的小姨媽在BJ機場擁抱了他們。

如今，25年過去了，她積勞成疾，為了病人加班加點，終於倒下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李躍進整天守在她的病床前，他想用他的聲音，用他們兩個人的故事，喚醒張潔的記憶，使張潔蘇醒過來。

“潔，你醒醒，還記得我們一起在校園散步嗎？”

“還記得在運動會上，我們為你加油喝彩嗎？”

“還記得我們一起在海邊游泳嗎？”

“還記得我們一起在公園裏背英語單詞嗎？”

“還記得我們一起在五四青年節聯歡會上演出《草原英雄小姐妹》嗎？”

“還記得跟我回SD老家，在大運河邊上釣魚嗎？”

“還記得剛剛畢業時我們一起在那個小洋樓的病房裏值班嗎，有時候夜間很晚了，你還買了小吃給我送到小洋樓裏的病房裏，我們一起吃夜宵？”

“還記得在我們結婚那天，在那座小洋樓的一樓會議室裏舉行婚禮，同事們在屋頂上吊一個蘋果，讓咱倆一起吃蘋果的時刻嗎，咱倆誰也吃不到，後來我抓住蘋果咱倆一人咬了一口。”

“你還記得……？”

李世達每天留在家裏給李大壯做飯，媽媽病倒的消息他一直沒有告訴爺爺。後來李躍進回家了，李大壯驚訝地問：“不是在SC嗎，怎麽沒打個招呼就突然回來了？”

李躍進感到遲早父親會知道的，他用著低沈的聲音說：“張潔她，她病了……”他沈重地坐在沙發上，低下了頭。

李大壯急了：“什麽什麽，病了，什麽病？我說這幾天不回家了呢，世達一直說她在加班。”

李躍進繼續小聲說：“他是怕你著急，不敢告訴你。”

李大壯瞪起眼睛說：“什麽病那麽嚴重？”

李躍進說：“他得的是腦溢血。”

“啊，腦溢血，那你快給她做手術呀，你不就是腦外科專家嗎？”李大壯甕聲甕氣地大聲喊道。

“是大面積腦出血，來不及了。”李躍進無奈地說。

李大壯嚷道：“那怎麽辦，不行就轉院哪，轉到BJ去吧。”

李躍進說：“協和醫院我的老師陳楚先教授當天就來了，可是由於出血時間過長，他也無能為力了。”

李大壯說：“這麽說……沒救了？”他也不願意承認這個現實，他楞了半天才問道。

李躍進說：“只能等待，或許能出現奇跡。”

“她現在情況怎麽樣了？”李大壯嘆口氣說。

“還是昏迷不醒。”李躍進沈悶地說。

李大壯說：“不行，我得到醫院去看看她，我不死心，我就不相信，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一個大活人，怎麽說不行就不行了呢，我得到醫院去看看。”說著他站起身來。

李躍進說：“爸，你這麽大年紀了，就別去了。”

李大壯說：“不行，我一定要去，我要看看我那好兒媳婦到底怎麽樣了，這麽多年來，沒有她照顧我，哪有我的今天呢，快扶我起來。”

李躍進扶著李大壯，他拿著拐棍一步一顫地下了樓。李躍進開車和李大壯到了醫院。

在病房裏，李世達正坐在張潔的床旁，他一看爺爺拄著拐杖進來了，忙站起身：“爺爺，您怎麽也來了。”

李大壯沒有回答他，他顫巍巍地來到張潔的病床旁，看著張潔那瘦削的面龐，慘白的面容，靜靜地吸著氧氣呼吸著，就好像睡著了一般。

李大壯小聲說：“丫頭，老爸看你來了，你怎麽會這樣呢？”張潔仍然好像什麽都沒聽見，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仍深沈地睡著，面部沒有一點表情。李大壯就這麽一個兒子，煥娣在鄉下帶著幾個孩子，顧不上他。他從來都是把張潔當成親閨女一樣看待，這麽多年來，張潔伺候他就像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此時，李大壯傷心地流下淚來，他掏出了手絹，他是一個飽經世事滄桑的人，他看懂了張潔病情的嚴重性，他沒有再說話，而是轉身離開了病房。

在回家的路上，李大壯痛心地對李躍進說：“你要有個準備，恐怕是過不來了。”

李躍進把李大壯扶上樓梯，進了家，他怕老爸傷心過度，給他沏上了一杯茶水，放到了茶幾上。

李大壯坐在沙發上，沈重地說：“別管我了，你去醫院吧，好好陪陪她，她為咱這個家盡力了。”

李躍進說：“爸，您保重，我去啦。”

李大壯說：“去吧，去吧。”他的眼圈紅紅的。

到8月8日的晚上，張潔的呼吸開始出現間歇性的潮式呼吸，一會兒急促，一會兒起伏不定，一會兒斷斷續續，心律也變得不規整，間歇次數開始增多。孟得福、郭佳、許麗明聽說張潔情況不太好，都從家裏趕了過來，陪在張潔身邊。他們都是響當當的醫學專家，可他們面對自己的同窗好友，自己的親人，在死亡線上掙紮的時候，卻眼睜睜地看著束手無策，而心有餘悸。面對死亡，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有時候是無能為力的，這是多麽無情的現實啊！

李世達站在李躍進身邊，他掏出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交給了李躍進，李躍進拿過來看了看，就是海浦醫科大學那份錄取通知書。

李躍進彎下身去，附在張潔的耳旁，小聲說：“張潔，咱們的兒子被海浦醫科大學錄取了，也是臨床專業，這是他的錄取通知書，真的，你睜開眼睛看一看吧。”

張潔的呼吸急促起來，李躍進把兒子的錄取通知書，輕輕地放在了張潔的手心上。她的手滾燙得很，然後，他俯下身去，在張潔的耳邊輕輕地說道：“張潔，咱們的兒子世達收到錄取通知書了，被海浦醫科大學錄取的，那是咱們的母校啊。”

也許張潔有心靈感應，監護儀上的心電圖曲線快速地跳動起來，她的臉上閃過了一絲隱約的紅暈，不一會兒，她的眼角靜靜地淌下了兩行淚水。漸漸地她的心跳開始平緩下來，變得越來越慢，時起時伏，斷斷續續，越來越平緩。人們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監護儀，屋子裏靜的每個人的呼吸都能聽得到。

外面樓道裏的候診大廳裏，病人家屬們正在電視機前收看舉世矚目的第29屆BJ奧運會的開幕式，從那裏不時地傳來實況轉播的聲音。也許他們知道正在搶救危重病人，而且是病區老主任的妻子，他們有意識地把音量調到了最低，除此之外病區裏再沒有別的聲音，病區裏顯得格外寧靜。

張潔的病房裏沒有任何聲響，人們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心電監護儀上。忽然，從樓道裏傳來了BJ奧運會主題歌的聲音，歌唱家劉歡和英國著名女歌唱家莎拉布萊曼合唱的《我和你》，像天外來音一樣，悠揚而清婉地傳進了病房，這歌聲在病房、在樓道裏，像潺潺的流水一樣輕輕地回蕩著，撞擊著每一個人的心弦：

我和你，心連心，

同住地球村，

為夢想，千裏行，

相會在BJ，

來吧，朋友，

伸出你的手，

你和我，心連心，

永遠一家人。

張潔的呼吸由急促變得漸漸緩慢，由緩慢變得越來越微弱，心跳曲線在監護儀的屏幕上也慢慢變得低平，直到徹底消失，變成了一條像弦一樣的直線。

她無聲地走了，伴著奧運主題曲，靜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她走的是那樣的坦然，那樣的平靜，甚至都沒有來得及說一聲什麽，就無聲地走了，走得又是那樣地匆忙。但是，她的行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不像李躍進的母親那樣，臨終前留下了對李躍進的一聲囑托和期望。而她什麽都沒有來得及表示，就靜靜地走了，她走得很坦然，也很匆忙，只是眼角淌下了兩行無聲的熱淚。

從1978年到2008年，他和李躍進走過了整整三十個不平凡的年頭，從激情燃燒的海大校園生活，到平州市人民醫院的輝煌歲月，她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才華、自己的夢想、自己的愛情、自己的忠誠，全部獻給了她深愛的家庭和事業，獻給了這座具有光榮歷史的醫院，獻給了那些飽受病痛煎熬的患者。曾經有多少個滿面愁容的病人，痛苦的走進醫院，在她的精心治療下，又眉開眼笑地走出了醫院，又有多少經過她搶救的心臟病患者，開始了新的健康生活。她用自己的生命和熱血，換取了許許多多個病人和家庭的幸福與安樂。而今，她卻英年早逝，過早地離開了自己心愛的家庭，自己熱愛的醫院，離開了她深愛著的這個美好世界。她無聲地走了，卻給人們留下了無盡的思念。

8月10日，按照當地的傳統習俗，在市殯儀館為張潔舉行了簡短的告別儀式，告別大廳裏莊嚴肅穆。郭佳用輪椅推著趙會來在告別大廳默哀，趙會來在前排坐在輪椅上，他以一個軍人的身份，整齊地穿著他那不戴領章帽徽的軍裝，舉起他那莊嚴而神聖的手，向張潔的遺體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並讓郭佳推著他，圍著處在鮮花簇擁中的水晶棺繞場一周，他的胸前還佩戴著一枚金燦燦的一級戰鬥英雄勳章，那是英雄的敬禮，英雄的崇拜，代表著一個英雄對逝者的崇高敬意。

周圍的鮮花默默地守候著她，她的胸前沒有勳章，沒有任何榮譽，但是她那一心為患的行動，卻是一座永不枯朽的精神豐碑。

一位年輕而又樸實的姑娘，看上去還像是一個中學生，因為她還穿著中學生校服。她扶著年邁的媽媽，在鮮花叢前慢慢走過，她的手裏舉著一束潔白的牡丹花，輕輕地放在了張潔的靈前，她輕聲地說道：“張主任，謝謝您救了我爸爸，我拿到了北師大的錄取通知書了。”她一手拿著通知書，舉起她的右手，高高地行了少先隊禮：“張主任，我一定好好學習，像您一樣，畢業後當一名人民滿意的教師。”她就是張潔那天晚上12點起床，來到醫院為那個家庭困難的患者，拿自己工資墊上為他做了心臟介入治療的患者的女兒，她和母親聽說張潔去世的消息，代表他的爸爸特意來為張潔送行的。

突然，一個小夥子跌跌撞撞地連滾帶爬地闖進了告別大廳，他匍匐在水晶棺前，大聲地哭號著：“張阿姨，您怎麽走了，你不管我了，張阿姨，您怎麽不說一聲就走了呢，你走了誰還管我呀?”他就是那個被李躍進在死亡線上硬拉回來的農民工——阿慶。因為自從他傷好出院後，每到星期天，只要張潔不在醫院值班，她都要讓李躍進開車到高科區盛世集團公司把阿慶接回家來，讓他脫下上班弄臟了的衣服，然後讓他換上洗幹凈了的衣服，讓他和全家人一起吃餃子，吃完了，再讓李躍進開車把他送回公司去，讓這個失去雙親的孩子，重新獲得了家一般的溫暖。所以，農民工哭得特別傷心，最讓人撕心裂肺，同時也讓人看到了一個孤兒的良知。

SC武警總隊的岳峰連長，風鈴鎮的雷明生書記，風鈴鎮衛生院的鮑玉庭院長，CD惠民腦血管病醫院的王惠民院長也都趕來參加了告別儀式。

殯儀館的樂隊，一遍又一遍地奏著奧運會的主題曲《我和你》，把這首歌演繹的像天籟之音，讓人產生了無限的遐思，同時也給大廳裏增加了幾分莊嚴和肅穆：

我和你，心連心，同住地球村；

為夢想，千裏行，相會在BJ；

來吧，朋友，伸出你的手；

我和你，心連心，永遠一家人。

歌聲飛出大廳，在湛藍湛藍的天空中盤旋徘徊，久久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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