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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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環境很好,馬路上的聲音被綠化帶隔離的聽不見。小區圍墻極高,他們挨著圍墻走,夾竹桃的花枝從圍墻穿出來,枝上結滿了粉白色的花,壓的沈甸甸的在人頭上。沒有什麽燈光,吱吱的蟲鳴聲不斷,路上只有他們兩人,沈默的走著,花影重重。

叮的一聲,火光閃亮。錦清點燃打火機,湊近點上一只煙,火光映襯著她一張嫵媚動人的臉。她兩只手指夾著煙,指間塗著鮮艷的蔻丹。點煙的姿勢優美嫻熟,一截細膩瑩白的頸子往前微微遞一遞,火光就在她指間亮起。

錦澈覺得她比以前更好看,曾經美的張狂,現在收斂許多,淡淡透出些看透世情的榮華慵懶來。

她不是水蔥一樣的年紀了,工作了一整天,臉上的妝細看有點殘,此時很有些疲憊的樣子,蹙眉猛吸了口煙,吐出來,整個姿態,像舊時候月份牌裏的富態美人,更像水蜜桃一樣毛茸茸水潤潤一樣的飽滿多汁。

她覷了錦澈一眼。錦澈倚著墻等她抽完,臉藏在半明半暗的花下,這種環境,使得她看上去有一種朦朧脆弱的美感。

錦清突然就想起一些往事,瞬間擰起了眉,她一旦擰起眉,那種慵懶就全然抹去,眼神泛起一點微微的兇狠,整個人有種淩厲。她轉頭把煙摁在花枝上,兩手隨意一彈,煙頭飛遠了。

錦澈看著那煙頭劃出條拋物線,落在路的那一頭,她站起身,沒說什麽,也沒看錦清,走了過去撿起地上的煙頭,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錦清像沒看見似的,轉身就走,走了沒幾分鐘轉入一條巷子,巷子很窄,還停滿了車,錦澈看著,以她有限的對車的了解,她也覺得這些車都不便宜。

路不是很平,錦澈好幾次腳下一空,錦清走的卻很熟練。走到一個木門前錦清停下來,摸索著門鈴。半天沒摸到,她不耐煩了,砰砰的砸起木門。門上掛的兩個紅燈籠被震的一抖一抖的,紅色的光也跟著一抖一抖的。燈籠裏居然用的是蠟燭,難怪那麽暗。

很快腳步聲傳來,窸窸窣窣的打開門,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穿著松垮垮的稠衫,英俊帥氣。他看到錦清,滿臉堆著笑。

“錦小姐!”他劃出個請來。側著身子畢恭畢敬的領著錦清往前走。

這裏木門不過米把寬,打開門來卻別有一番天地。入得門來便是曲折回廊,階下石子漫成甬道,兩旁種著無數蒼翠的修竹,無風也聽得有沙沙聲。

燈光極暗極暗,錦澈一直聽到潺潺的水流聲,但是不知道從哪裏來,她很確定那應該是自然的水流聲音。

走了一會,終於有了開闊的視野,光線也亮了些,周圍種了不少芭蕉和一些高大的花樹,黑暗裏分辨不出來是什麽。

老遠一個人快快的走過來,錦清突然笑了。“老沙,我跟你講,你再不把你門前修亮堂點,下次我就砸了你這破門。”

老沙呵呵一笑。走到跟前,是一個十分富態的中年男子,臉上肥肉多的在這種燈光條件下都泛著光,顛著極大的一個肚皮。別人兩手叉腰,他兩手只能摸在滾圓的肚子上。也是穿了一身寬松的稠衫,走動起來波紋重重。錦澈想這莫非是他們的制服?

“砸,盡管砸。我早看好一新的,就沒舍得換,就等你砸了。”老沙嘻嘻的笑。“你不砸,再沒人砸了。”

“弄的這麽黑漆漆的,知道的是人吃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鬼吃飯吶?”錦清嗓音提的高,是有點火氣的樣子。“給我燈點亮點亮。”

“我的姑奶奶,您這是打哪來的這肚子氣,跑我這兒發來著。”老沙做出一份委屈的樣子。他揮手讓服務員去亮燈。“這不就是愛這調調嘛。清幽清幽,吃的是飯,也是氣氛啊。”

說話間燈亮了起來。錦清似笑非笑的斜了老沙一樣,燈光打在臉上,水蜜桃一樣一按噗的一聲汁水四濺。

“別扯這些有的沒的,趕緊的,有什麽好東西上來,這還餓著呢。”她又有些那種軟綿綿慵懶的樣子,浸著水一樣。

老沙忙不疊的把她們送進一間隔間,放下竹簾出去張羅了。

從頭到尾他沒看錦澈一眼。就當她不存在似的。

這隔間小巧而古樸,墻上掛著兩幅書法,龍飛鳳舞的有種飄飄然像要從框裏飛出來。一張小圓桌,兩把椅子,都是粗糙紋理但經過天長日久摩挲光滑之後泛出的那種油光的木色。

兩個人坐下來。

錦清又點上一只煙,吸了一口方才道。“來之前怎麽不打個電話,等了很久?”

錦澈搖頭。

錦清從鱷魚皮包裏抽出張名片,扔在錦澈跟前。“以後先打電話,別傻乎乎的等著。我不定每天都回來。”

“好。”錦澈說。擡起眼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有那麽一會,兩人都在找彼此過去的影子。

很多年,很多年沒見了。

錦清先轉開目光。她疲倦的捏了捏眉心。“我聽說你不是去了閱江?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錦澈說。

“噢。。”錦清取下煙,按熄在桌面上。桌上捏的黑乎乎的。一只煙,兩口就按熄。

“找我有急事?”她心不在焉的碾著煙屁股,煙灰缸明明就在她手邊。

錦澈正要開口,老沙親自端著菜送了進來。

“先來點小草緩緩。”老沙說,小心的將小菜擱在錦清跟前。一轉眼看到桌上的煙屁股,桌上有個清晰的煙頭的痕跡。老沙臉上的肥肉顫了顫。“我的姑奶奶。。。”他割肉一樣的表情。“您愛惜著點東西。不敢讓您愛護,別糟蹋行麽,這東西糟蹋一件少一件啦,可沒地兒找去。”

老沙心疼的心肝都疼。他摸了摸那痕。把煙灰缸擺到錦清眼皮子下。“我的祖宗,您千萬手下留情。這是要我老沙的命啊。”

錦清不耐煩的挑起眉。“行了行了,你這點出息。至於麽,不過張桌子,你擺出來不就是用的。”

老沙額角青筋直跳,他深吸了口氣,“我不跟你計較,我得多活兩年。”他摸著一肚子,氣顛顛的走了。

錦澈喝了口水,垂下眼簾。她有一點點心酸,想開口問她好不好。但是這麽多年的疏離,這麽多些年的刻意遺忘,她們之間已經問不出來這種話了。應該,是好的吧。

“你別這樣看我。”錦清嫌惡的盯著她。“你們懂什麽?每次用那種眼神看我。”

好吧,這才是錦清該有的樣子。

錦澈低下頭不語,良久才問。

“你跟錦澄有聯系?”

錦清剛夾了一筷子涼菜,聽到這話,停在半空中,那菜碧瑩瑩的。錦清突然就對著菜笑起來了。

“你問我要錦澄?呵呵,你開什麽玩笑?”

“我今天去了家裏,還去了錦澄的學校,他兩年前我走後就退了房,沒多久又轉了學。這兩年我也一直聯系不上他。”她看了錦清一眼。“我就是想,也許他跟你有聯系?”

“真是笑話。”錦清嗤的一聲。“他跟我聯系,由小到大,他哪次跟我說話超過三句?”

“可學校說是你幫他辦的轉學。”錦澈說。

“我就是幫他轉學而已。他見到我跟見到仇人一樣,我問一句為什麽轉學,他立馬就掛了電話。”錦清說。

隔了半晌,她猛然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這臭小子誰都不放在眼裏,就聽你的話,現在居然都不肯理你,你哪裏把他得罪了?”

錦澈怔住。她得罪他了麽?

她想起那天她走前把□□給他。

錦澈先是不接,躲閃著身體,錦澈拉著他的手,他蜷起來,錦澈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放在他手心裏,握起來。

他當時說什麽?

“你現在也開始給我錢了。”他說話的時候平靜的看著她,雙眼濃黑的溢出來。一片淡漠悲涼。

她哪裏得罪他了呢。

她苦澀的一笑,說:“不知道,也許得罪的太多了。”

“那找我幹什麽?莫非你還以為他在我這裏?”錦清說。“漫說錦澄從來沒把我當成姐姐,就算是,我幹什麽要告訴你?”

她緊緊的盯著她看,黑乎乎的夜裏,雙眸黑漆發亮。

“你也曉得,我可是盼著你們一點交集沒有才好。”

錦澈回過神來,輕輕的看著她。

錦清頓一頓,話說的很慎重。“錦澈,遠離他。兩年前你離開,是最好不過的。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兩年前既然知道他可以一個人照顧好自己,兩年後他憑什麽做不到。兩年間你不是也不聞不問麽,現在幹嘛假惺惺的找他,說是為了他好。在你身邊,他有什麽好的?”

她難得這樣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錦澈一時間微微有些詫異。然而她卻並不明白這話裏的意思。只不過,她搖著頭輕笑。

“好不好的,我們說了不算。但是他是我弟弟,我就得把他找回來。”

錦清哼了一聲。

“你瞎操的什麽心,他眼看就有成年,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你又知道什麽?”

“有什麽事情是我不知道的?”錦澈問。

“你不是自認很了解他麽?自己去問吧。”錦清喝了口水。

“但是我首先要找到他。。。”錦澈說。

“然而你居然會想到找我,真是。。。。”錦清咯咯的笑。“你真有想象力。這世界上,要問錦澄討厭的人,頭一個難道不是我麽?”

“不是的。”錦澈提高聲音,斷然否認。

錦清一頓,像是吃驚於她反應激烈。

“好吧,你先坐下。他怎麽想我心裏有數。有些事情是我們姐弟之間的事情,你很早就知道我們之間解不開這個矛盾,除了我們自己,誰也解不開,你。。。”她按著錦澈的肩壓著她坐下,彎腰看著她的眼,她的眼睛堅毅有神。她全身上下慵懶綿軟,眼神卻一直鋒利如刀。

“你也不可以。”她按著錦澈坐下。

“我跟錦澄沒聯系,一年多前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要我出門轉校,他不說為什麽,別人永遠也問不出來。你也是知道的。再說,我不像你。你看著他長大,以為他永遠都是個孩子,我不一樣,我離的他遠,一直就知道,他有主見有能力,所以我從來不擔心他。”

“自從轉校後我再也沒見過他,他也沒聯系過我,我無需知道他去了什麽學校,甚至是否還在念書,他不需要好大學或者什麽這些所謂的平臺的東西。”錦清說。

“再說,”她斜了一眼,慢騰騰點上一只煙。“有什麽平臺,我給不了他。”她撚著那細細的煙卷,漫不經心的樣子。

錦澈垂下頭。她未必不相信錦澄,未必不知道他會好好照顧自己。這兩年來,從錦澄不接電話,號碼卻一直能夠接通,不過是要告訴她,他好好的。她初時只是認為,他生氣了,總得等到他氣消了,她打疊起百般的軟姿態,去好好哄他一哄,他終究會原諒她的。

只是這次,錦澈不得不承認的是,回家後這一天多發生的事情,這隱隱人間消失的架勢,讓她害怕了。

所以說錦澄在她身邊有什麽好?其實沒有吧,甚至不過是自己自私,需要時候來找回他,不需要時候,就這樣丟棄他一個人在安城。

她的心,也是狠的。從來不說,虛偽的掩藏著。這樣可惡。

“好吧。”錦澈站起來。“那這樣我就先回去了。”她原本就沒有指望有什麽收獲。

“先吃飯。”錦清掃了她一眼。“你不餓麽?”

她餓,她跑了整天,沒吃過什麽像樣的東西,胃疼的要用手捏著,她還狼狽不堪。只是。。。。

錦清突然就變了臉色。“要走就走,立刻走,滾。”她掀掉面前的餐具。

錦澈只好坐下來。“你別這樣,我只是累了,況且回去的晚了,末班車也沒有了。”

門口服務員正好送了菜過來,聽到裏面的動靜,站在外面根本不敢進去。

老沙一陣風一樣刮進來,胖是胖,不妨礙他的靈敏。

“我的姑奶奶。。。”他剛一開口,看到錦清臉色鐵青,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縮著頭,拱著身子,躡手躡腳往外挪。他也惹不起。

“老沙。”錦清喊。錦澈若是沒有看錯,老沙的身體猛然一抖,不是裝的,貨真價實的發抖。

“還不上菜,你要餓死我?”她面無表情。

老沙立馬哎了一聲,服務員進來收拾碗筷,老沙看到地上摔的粉碎的瓷器,又是一陣肉顫。

錦清瞥見了。“我買單。”

“看你說的什麽話,太見外了,我們什麽關系。”老沙咬著牙打哈哈。“呵呵一點小玩意,能讓你開心,是它的福分。”他特別刻意的諂媚,看服務員上完菜一起走了。

“吃完我送你回去。”錦清說。

錦澈不敢再說,點了點頭。

兩個人都餓狠了,很快吃完。

出了門,錦清的車卻已經停在了門口。她打開車門問錦澈。“你住哪?”

錦澈告訴了她酒店地址。錦清癟了癟嘴。“什麽破地方,上車吧。”

錦澈還沒系好安全帶,錦清一踩油門,車立刻飛了出去,錦澈顛的往後一倒。

出了巷子,這車的能力得到更好的發揮,錦澈看著那車速表數字不斷往上升。不免有些擔憂。

錦清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窗外景色飛速掠過。“你能慢點麽?”錦澈忍不住說。

錦清沒有理會,車刷上了高架,快的嚇人。

“我不是故意的。”她說。很低很快,突然的一句。

錦澈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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