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久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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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穩,門開之際便帶起一股酸腐味沖到在新鮮的空氣中。門內門外顯然是個兩樣的世界,不過很快大家擠成團,這界限就模糊了。錦澈坐在位置上沒動,看著窗外人群在站臺上四散開去,黑壓壓的人裹著,匆匆之下就不見了。

列車乘務員走來做最後的查看,瞥到錦澈,漫不經心的提醒了句,“下車吧,記得帶好隨身行李。”

錦澈方背起包出門。站臺開闊龐然,鐵軌上安靜的泊著十幾趟列車,多數是白色的動車組,她坐的這趟綠皮車落魄的擠在中間,古老的像是從遙遠被棄的時光中開過來的,說不盡的滄桑疲憊。

她順著站臺指示下了臺階,穿過長長的昏暗的地下通道,走到眼前的光明的出站口,遞上了自己紅色車票。

工作人員揮手讓她出門。

立刻黑壓壓人群的朝她擁上來。

“要住店麽?”“吃飯麽?”

這樣的熱烈莽撞,那些人恨不得貼著她耳邊說話,爭著往她跟前遞各種紙牌子和名片。錦澈不敢理會,一個勁低頭往前走,一直走到廣場中心,才算擺脫了他們。

她拍了拍包上的灰,擡頭看了一眼就楞住了。

一種呼嘯而來的熱絡生氣,熏的她一楞。

火車站的人多的是令人可怕的,也許是個永恒不疲倦的點,是冷清的敵人,一直鬧騰的像滾水不會冷下來。

廣場人流穿梭往來,有生意買賣,趕車的,下車的,有小吃零食報刊,人拖著抱著行李,慌慌張張的跑來跑去。

候車廣場擴建過,然而永遠也不夠大。有人全部家當帶在身上,鋪開了被子睡在那裏,不曉得是等車來還等車去。旁邊就是油條攤,金色油條在鍋裏炸的吱吱響,撈油條的筷子就架在睡在地上的人的頭上。

兩年的變化,她快要認不出這個她從小生活的城市,擡頭看著高高掛著的紅彤彤的字,安城火車站,只有他們沒變過。

安城是她長大的地方。兩年前她大學畢業志願去了偏遠的閱江支教。閱江遠在國界邊境,少數民族雜居,大山一座連一座。一個村百來戶人家,散落在山裏。她支教的學校,孩子每天翻著幾個小時的山路來上課。

學校不收學費和書本費,即便這樣,依舊極少人家願意把孩子送來上學。她的學校,常年就三四十個孩子還在不斷流失。她從小學教到初中,語文數學音樂美術,還要帶著孩子們踢球。

山民並不淳樸,貧窮而生愚昧無知和懶惰。他們鬥毆,偷盜,甚至吸毒販毒。他們這些外來者,盡管懷著好意,也並沒有得到同等的對待。他們獨立於世的。

周一周五白天還有孩子,晚上只有她一個人。很多個晚上電也沒有,這個時候連書也沒辦法看,只能睡覺和望天。

天氣好的話,月朗星稀,墨藍色的星空浩瀚無垠,人站在那天空下,渺小的像鏡頭下的微生物。

她一個人守在空蕩蕩的校舍裏,聽著蟲鳴,和著這蒼茫大山低沈的回響,安靜的覺得自己也像只蟲子。那種原始的寂寞荒蕪,對星空的敬畏和人間的疏離就這樣刻入了她的血脈裏。

本來就不愛說話,習慣了寂寞,越發沈默。

而現在,她抱著自己的全部家當,在這個人聲鼎沸的火車站,吃了一驚。這種熟悉和陌生的情感交織在心裏,有一瞬間的真空,讓她呆立半晌。

一個小孩子跌跌撞撞的朝著她跑來,擦身的一瞬間,手迅捷的伸向她的口袋,錦澈對此十分有經驗,往後退了一步堪堪避開,她皺著眉盯著那小孩子。也許七八歲,臟兮兮的臉和手腳,小孩子無所謂的同她對視,然後轉身跑開。

這樣一打岔,錦澈到意識到這個地方不好久呆。她大步朝外走。

閱江不會再回,安城也沒有家,一切須得從頭來過。然而現在不管怎樣,先讓自己好好休息下,睡個覺比什麽都重要。

六點還不到,紅燈前的車就已多的像停車場,早起的一點涼意都被這情形沖散了。

她四周觀察一下,車站邊上酒店不少,天氣未明,各種顏色的電子招牌還沒有熄,一閃一閃的。

不同檔次的酒店交錯林立,錦澈過了馬路,就近挑了間看起來很便宜的旅館,站在門口打量了一會。

旅館招牌斜靠在門口。一張門臉,又小又破,前臺對著大門,桌子恨不得貼到那兩扇灰撲撲的玻璃門上,一個個子極小的女孩趴在臺子上打瞌睡,緊挨著一張皮革沙發,黑色的皮革開裂的厲害,露著大片的裏布,上面亂七八糟的擱著麻將塊的涼席。

外面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反射初升的太陽光,漏給這個破敗的角落,只是一點點的光亮。

錦澈走了進去,小女孩子打著哈欠站起來,給她拿鑰匙。

“一八十塊錢一晚。三百塊的押金。熱水24小時都有。”

“我想先看看房間。”

“這麽便宜還看什麽啊?”小姑娘極不耐煩,熬過通宵的臉色發青。

錦澈看著她沒動,前臺扔過來一串鑰匙,“自己看去吧。”朝樓上指了指。

有單獨的浴室,兩張床,一臺看起來有20來歲的電視機。還好幹凈,桌上抹不出灰來。

床上鋪著的被子倒還是白色。

錦澈伸出一根手指,將被子拉起來,仔細反覆的看,從上到下。床單居然還幹凈,沒什麽明顯的汙跡。

她覺得還不錯,回樓下辦了入住。

放下包,拿出洗漱用品。浴室太小,轉身的空間都沒有,她得在外面脫了衣服才行否則就轉不開身。門一直嘎嘎作響,錦澈不敢用大力氣,怕給推壞了。

洗臉臺上面貼了面鏡子,鏡面灰蒙蒙的。錦澈抹了一下,照出來的人還是影影倬倬的。她放棄了,轉身站在淋浴下面。

擰開龍頭,淋浴頭噴出兩股黃色水柱,一個沒防備,澆的她一頭一臉,涼的夠嗆。水質不如山裏,但是好歹是個淋浴。

她涼浸浸的站在那裏放水,等了半天水才變的清亮,又等了好一會,才出來點溫水,她抖啊抖的將就著洗,沒有洗頭水,隨便揉了兩下,沖沖完擦幹走出去,照不清楚的鏡子裏印出一個模糊的倒三角的背影,瘦,修長,白的驚人。

包裏摸出件裙子穿上。先捏著被子狠狠的在空中抖了抖。倒騰了半天,才從包裏掏出碎花睡袋來。說是睡袋,其實就是個厚點床單縫起來,肩膀那裏不縫,可以把頭露出來,睡的時候,人鉆進去,她自己想出來的式樣。她受不了皮膚接觸別人睡過的床鋪,躺在上面,她的那種想象力會把自己嚇死。

房間沒有隔音,窗戶開在馬路邊上,遠近汽車聲不斷,就像在耳邊開來開去,吵的人難受,頭發還濕淋淋的,她實在是累怕了,床鋪好,人就鉆進去。兩眼一閉就睡過去了。

這一睡的渾天暗地。夢裏也不知道在掙紮著什麽。醒過來天又是黑的。她迷迷瞪瞪的辨不清這是白天還是黑夜。

老舊的空調聲突然大的跟拖拉機一樣令人無法忍受,窗外馬路上聲音更大,吵吵鬧鬧,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車主不耐煩的按喇叭,一聲聲的到底把她像黃泉路上的催命號,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她終於忍受不了,抱著頭醒來。

她悶頭悶腦爬起來,跌跌撞撞的滾到窗邊,打開窗看發生了什麽事,天色灰暗,窗外霓虹遠照,跟山裏完全是兩個世界。

一股風帶進來,熱淋淋灰蒙蒙和著汽車尾氣,撲的人暈頭脹腦。

這不是熟悉的清冽清希的山風,錦澈把頭靠在窗框上撐了半晌,真真切切的醒了。

慢吞吞的洗了臉擦幹,在袋子裏拿了件裙子穿上。頭發沒幹就睡了,現在亂蓬蓬的,她以手代梳扒拉了幾下。

摸摸肚子,一天沒吃,餓的緊了咕嚕嚕的叫,得先出門找吃的。

依舊很熱,她擦著手擡頭往上看,四周樓高的厲害,圍著這破敗的旅館跟鐵桶一樣,只能看到一個碗口大的天。燈光太亮,天色一片混沌。

旅館外小攤販擺了不少,很多人大聲的說著話談笑風聲,有點悠閑的氣氛。

她選了個餃子攤,就兩張桌子,都有人。她走過去,有人埋著頭猛吃,但也挪了下凳子讓了個位置給她。

她坐下來,看攤主夫妻煮餃子。那口音一聽就是東北人,女的包,男的煮。一根小搟面杖,攆開包上動作飛快,一會兒工夫,餃子在案上堆起來,白白胖胖的。

她的餃子端上,聞著香氣,曉得自己餓狠了。

先拿勺掏辣椒,澆的碗裏油汪汪紅彤彤,到第五勺時候,她的碗裏的紅,終於驚得對面呼哧哧吃得起勁的人擡頭看她。

辣椒不行,看著紅的讓人卻步,很淡的一點辣味,完全沒有山裏那股沖天的勁道。餃子味道還不錯,皮薄餡多,餓的厲害,她吃了整整二十個餃子。她對吃的全不在意,吃飽就行。如果一定要選,她的胃應該更習慣酸辣的重口味。可她從從來不挑剔。有吃的時候都吃的很香。

付了錢,也不著急回旅館。雖然睡了一天,可睡的不好,夢裏吵吵鬧鬧的也不曉得在幹什麽。再睡肯定又睡不著,不如散散步走下。

她買了只雪糕,邊吃邊看悠閑的轉悠。

這裏倒像夜市一樣的熱鬧。

有套娃娃的,還有□□打氣球,兩個大爺的攤擠一起,高高低低的沖孩子們吆喝。

套圈子的擺了十幾個瓷娃娃出來,夏天應景,還有好幾瓶飲料。

小時候玩的東西現在居然還在,她很吃驚這生意還做得下去,她以為安城這種都市裏的小孩子都是在玩具堆裏長大的,等閑瞧不上這些。

她無聊的站在邊上看幾個小孩子用槍打氣球。啪啪的聲音,準頭差的厲害,沒有一個氣球破的,塑料的槍子蹦的老遠。於是發笑,有些許得意,她年幼時喜歡這個,奇準,無論是娃娃還是氣球,她都能耍的攤主送佛,一疊聲求她離開。這點連錦澄都得認輸。

“小姑娘玩下吧?”大爺看她盯著不放,拿了桿槍給她。她笑著搖了搖頭。

看了看遠處有個擺出來的書報攤,走過去瞧瞧。

“有沒有安城的地圖?”錦澈問。

“有有有。”看攤的大嬸在角落裏翻了半天,翻出個灰撲撲的地圖遞給她。“現在買地圖的少了。”智能手機人手一個,電子地圖太智能,這紙質地圖都快成了稀罕的東西了。

報刊邊上放了個灰撲撲的橙色電話,錦澈想了想,問老板:“您這是公用電話麽?能用麽?”大嬸上下打量她。明明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的模樣,這年頭連個手機都沒有的人倒是稀罕人物。

“用吧用吧。”

錦澈回想了下腦子裏的數字,按著號碼,按鍵不好用,得用力,按好幾次才聽到嗡的一聲按下去,按了一手的灰。

依舊無人接聽,是通的,但是對方不肯接電話。

她捏著電話不放,那頭機械的女聲一直不停的循環,終於嘟的拉長一聲斷了。

大嬸瞧了她半天。“沒人接啊?”

她轉頭放下電話,搖搖頭。站在路邊,就著路燈攤開地圖來看。看她站了半天,大嬸從攤子裏撈個了小竹椅子給她。

“坐著看吧姑娘。”

錦澈說了聲謝謝。大嬸見她將地圖翻來覆去的仔細的看,就問她。“小姑娘第一次來安城啊?剛畢業麽,工作找到沒有?”

錦澈搖頭。“不是,找人。”

“小姑娘家家,怎麽讓你出來找人啊,一個人在外面,要註意安全啦。”大嬸瞧她長的好,挺願意跟她搭話。

她點點頭,將地圖仔細的研究了兩遍,卷起來放進裙子口袋裏,謝過了大嬸,瞧了瞧遠處有個公交車站,走了過去。

等車的人挺多的,擠了半天才看到站牌,密密麻麻的車次的信息。她看了良久,退到一邊,安穩的等車。

十幾分鐘過去,車來了,跟著人流擠了上去。口袋裏掏出硬幣付錢。

雖然已經過了晚高峰,但是車內人依舊不見少,挨挨擠擠。夏天都出汗,擠在一起碰到露在外面的胳膊腿什麽黏糊糊特別不好受。

她擠到後座,找了個椅背扶著,另一只手搭在自己錢包上。

車往城外開,一路還好,沒怎麽堵,陸續有人下車,慢慢空出位置來。找了靠窗地方坐下,偏頭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外。

車開了一個來小時,窗外景物漸漸有了熟悉感。

她坐的穩,心裏波瀾不起。

車到終點,車門打開,她還怔怔的望著窗外沒動,司機轉過頭叫終點站到了。

她噢了一聲才曉得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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